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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善刀而藏之(三) 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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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摇曳,纱帐上的纹样忽明忽暗地晃动着。
萧允贞倚在榻边,耐心听完裴照野一番言语,便低下头去,柔顺浓密的青丝垂落,藏匿起他的面容。
啊,太有趣了。
他自知掩不住笑意,不得不遮去神情,可他实在兴奋不已,笑得整个肩背都在发颤。
如此说来,这些时日里,那些个莫名其妙生出的思绪,动不动便红了眼眶,睡也睡不踏实,总觉心口空落落的,原是腹中有孕使得,倒是正好可以借此寻个方便,此时此刻,怕是也瞧着像落了泪罢。
裴含章现在是什么模样呢?会低垂着眼不敢看过来吗?
要是换做平日里,萧允贞倒也不介意让裴含章瞧见他这副疯相,可若是此时抬起头来,怕是要吓坏她吧,哪会有男子失了腹中胎儿还笑得出口的。
他的好妹妹呀,不是能将千斤万斤重的玩意负在肩上么,又是什么将她压垮了呢。责任?体统?礼教?害死天潢贵胄?什么狗屁东西,仅仅是为了一个未成形的胎儿便要去死?那天底下该死之人可太多太多了。哈哈,天尊啊,王母啊,实在太有趣了,世上竟真有着这样的人呢。
他又怎么可能放她走呢?
萧允贞生怕唇舌间的笑会溢出声来,便死死咬着下唇不放,他的犬齿钉进唇瓣,破出了血。
他刚想抬手蹭去,却突然眯起眼,咧嘴一笑,似乎这般模样更好。
毕竟,他的裴含章最是好心肠了,稍稍撒一下痴,装装委屈,便让他闹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对付这种古板儒生,还是来软的为妙。
萧允贞整了整呼吸,强迫自己将那点笑意敛去,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他抬起头,朝着轮椅的方位望了过去。
“……休书?”他眼眶已泛了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哑着嗓音低声唤道,“裴含章……你、你是厌弃我了吗,你不要我了吗?”
裴照野原本低垂着头,绷紧下颌,抿着唇瓣,以待判决。一听此言,她浑身一颤,抬起脸迎上那双含泪的凤眸,望见他下唇间滴着的鲜血,那张唇破了皮,此刻正微微发颤。她睁大了眼,一时间心如刀割,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殿下,我……”她原以为已考虑得十分周全,此刻也不由得恨起自己的决策来,“那是……”
“你就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萧允贞打断她,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呜咽道,“你……你要把我丢回母亲姐姐身边去了?你不是说……妻夫一体,还要陪我到白头吗,都是假的,是哄骗我的谎话吗……”
“不、不是!”裴照野急声道,轮椅向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殿下误会了,我自然是真心的,只是……”
“还说不是,你甚至都不肯……”萧允贞望着她,眼泪落得更凶了,他慢慢直起身来,牵动到身下,腹中残余的钝痛蔓延开来,惹得他一阵吃痛,“嘶——”
“殿下!”裴照野霎时一惊,顷刻间便转着轮椅赶到榻前。
她伸出手,愣了愣,又缩了回去,只问道:“身子还是疼么?要不要紧?我、我这就差人去知会元心老师……”
眼见这招得逞,萧允贞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裴照野身子本就虚乏,哪里经得起这一遭,整个人向前跌去,让萧允贞揽入怀中。
“殿下,这……”她想要挣扎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萧允贞将下颌抵在她发顶,他闭上眼,又紧了紧手臂。为做周全,他甚至不忘再添上点哭腔,“裴含章……我身上好冷,你别动,就这样陪着我,抱抱我好不好……”
裴照野僵在他怀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思考停滞,不再运转,可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感受到他心口鼓动的节律,能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收得那样紧,像是怕她弃之而去。
她应当拒绝的,应当挣开的,一早就应当让青梧进来照看,她只需要找个旁的院落,等着殿下签下那封休书,等着一切尘埃落定。
她想不通,在萧允贞昏睡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她思量清楚了所有后事,这分明是最妥贴周全的做法,她所犯下的过错,应由她一力承担。一旦解去婚姻,便没人能拿她说事,以至牵连殿下清誉。殿下可以再嫁一位体魄康健的良人,可以生女育男,儿孙满堂。她不过是一个连生育之能都已丧失的残破之人,岂堪相配。
可,殿下为何不愿呢?
“殿下……”她脑中一片混沌,想来大抵是自己所述不够清楚,只欲再出言解释一番。
“不必说了,你这个骗子,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见她半天没有反应,萧允贞挪了挪掌心,将怀中人的侧脸按在自己心口前,“你说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怀里,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你要把我推开,然后自己去死?”萧允贞的眼泪滚落,淌进她头顶的发丝间,他简直感觉心头酸涩得可怕,当真要喘不上气来,“你不是说生死不负吗,你若死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吗?你要我往后都对着你留下的物样流泪,日日夜夜挂念你吗?”
“我不要你谢罪,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陪我活一辈子。裴含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爱你爱到不能自已,要是你不在了,我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会陪你去死的。”
萧允贞松开桎梏,伸出手去捧住她的脸颊,颧骨硌着他的掌心,肌肤触手冰凉,他所珍视的至宝竟是如此消瘦苍白。他用拇指抚过她的眼尾,那里干涩得厉害。
“裴含章,你要碎掉了是不是,”他凑近了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看着你这副模样,我也快要碎掉了,你哭一哭罢,你别闷着,你哭出来好不好?”
裴照野睁着双眼,一动不能动,她的心口狂跳,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盛满泪水,其中的倒影苍白空洞,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萧允贞的嘴唇贴近她的眼睑,轻轻落下一吻,“我根本不怨你,莫要再为此惩罚自己了,含章。”
裴照野怔愣着,张了张嘴,沉重的呼吸从她喉间溢出,她的肩膀忽然轻轻颤动起来,那阵颤动愈来愈烈,心肺酸胀得她无法喘息。她将脸埋进萧允贞胸前,双手揪着他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
“殿下……”
她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好似溺进了水中,沉闷粘稠,又搏动不息。
“嗯。”他回应着,低下头来,用脸颊贴着她的发顶。
“殿下……”裴照野在他怀里抖成一团,呜咽出声,“殿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
“是我害你承受那样的苦痛……”她哭得浑身发抖,这些年来积压的悲痛自责,此刻尽数决堤,汹涌而出,“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儿……”
裴照野哭得语无伦次,字句破碎,整个人蜷在萧允贞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灼得他心口发烫。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他轻轻应着,手掌抚过她颤动的脊背。
裴照野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不,殿下不知道……士人之责,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嗣续血胤、光耀门楣、致主尧舜,应当是士人与生俱来的天职……而我裴照野,却连繁衍之本能都已丧失,我要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我这一生,读书万卷,算计千里,究竟所为何来?修身齐家尚且虚妄,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一具连香火都无法传递的残破皮囊,却要挣一份镜花水月的虚名?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她一面落泪,一面冷笑了声,又絮絮叨叨地念起内心所思所想:“……我这样的人,竟还要恬不知耻地活在世上。我不配活,更不配与殿下相伴一生,不配得到殿下的喜爱……有我这样的脏污之人存在,只会成为殿下的负担和耻辱,害苦了殿下……若是有人借此指责殿下的不是,我是万万不能原谅自己的……”
“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萧允贞收了收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指缝埋进她后脑的乌发间,轻轻梳着,“刘弗陵一生无后,不也是一代明主吗,难道便要因她未能传递香火,而否定她的功绩,抹去她的成就?”
裴照野愣了愣,此刻靠在萧允贞温热的胸膛前,听着他心口阵阵的生命鼓动,扎根在皮肉之下、骨血之间,沉闷又笃定,直直冲破她的耳膜,撞进她的神髓。
大地寂寥,山野广阔,她在这份介于恩义与恋慕相间的宽纵里溺死过去。
裴照野试图离他的心跳更近些,她的嗓音没入柔软丰润的膏脂,闷闷出声,“……可、可昭帝因病早逝,驾崩时不过二十一岁,如何能相较?”
萧允贞一听此话,反倒弯起唇角笑了笑,“我怎么记得,我的含章妹妹是壬子年亥月生的,刘弗陵二十有一也不见得着急什么香火,你还没过二十的生辰呢,忧心什么?”
“再不济,效仿袁文开那般,从你们裴氏族中挑个顺眼的小辈,过继到你名下便是,你们河东裴氏总不能比四世三公还讲规矩吧,”说着,他犹豫了阵,低了低嗓音,才又道,“至于你这身子……宋医生可是说,再不能生育了?”
怀中那人登时一颤,裴照野嘴唇翕动几下,扭了扭头,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片刻不语。
“元心老师说,好生养着,日后……还会再有的,”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嗡鸣作响,她顿了顿,续道,“我明白,那只是安慰我的话。我这副身子,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了,像那样的指望……”
“宋医生医术高明,她说会有,那定是有的。”出于宽慰之意,萧允贞便将她自弃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本是随口一说,脑中却猝然闪过一道思绪,在她视野不能及之处,他扬起眉眼,笑得神采飞扬。
萧允贞抿了抿唇,强压下那股子翻涌上来的快慰,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低下头去,捧起裴照野那张让眼泪浸湿的脸,他凝视着她红肿的眼眶,出声引诱道:
“裴娘子若真觉得心中有愧,想以此谢罪,那便把这身子仔细养好了,再赔给我一个孩儿如何?”
裴照野痴痴地望向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唯有耳际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震得她胸口生疼。
她想,刘病已长于闾巷,覆盆之下,不见天日,只是日月暂未照及。
过了良久,裴照野竟真的一点一点,牵动了僵硬的嘴角,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她弯了弯眉眼,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