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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拍卖场 ...

  •   其实武魂城也不是没有拍卖场,但沧瞳很少来这种场合,她总觉得拍卖会上流出的拍品大多是别人经手过的,再价值连城也是二手货色,但听到宁风致说拍品里可能也会包括稀有矿产,她想了想,还是勉强跟来了。
      但来了天斗城的拍卖场,她才发现这世上还能有更让她讨厌的场合。

      服务人员都是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少女,全程沉默着将他们引导到位置上就退了下去,沧瞳跟着她们的背影转动视线,看着她们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到角落的阴影里,仿佛全无人气的精美摆件。
      宁风致见她在意,语气温和地低声向她解释:“她们很小就被拍卖场买下的平民女子,从小进行培养。她们不但是这里的服务人员,同时也是拍卖的一部份。”
      沧瞳转过脸来看他,青鸾斗罗在人前时,一直喊她“临曦”,但面对宁荣荣时,她始终坚持用“沧瞳”这个名字来自称。
      现在他觉得,这个名字还挺适合她的,任谁第一眼看到她,都会先注意到她的眼睛。
      极深极静的蓝,仿佛月光笼罩的清寂海面,眼神却是年轻人特有的飞扬明亮,并不带任何晦暗阴聩的探究欲,仿佛只凭锐利就足以刺穿人心。
      女孩歪了下头,似乎在理解他说的话。
      “……身心都不可自决,与行尸走肉无异,就算脱离拍卖场,她们也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困惑了起来,仿佛他说着的话是另一种离奇古怪的语言。

      坦白说,就算立场天然相悖,沧瞳对宁风致的印象也并不算差,他实在是那种很难让人心生恶感的人。
      但现在,她已经开始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了。
      尽管知道奴隶贸易屡禁不止,但这里是首都所在,皇帝脚下,往来出入这里的,都是天斗帝国的达官显贵,甚至禁止奴隶买卖的法律,都有可能是他们亲自制定的。

      “抱歉,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话。”但在人前,她还是平心静气地开了口,“难道是她们不想决定自己的命运吗?是她们不想保全灵魂吗?”
      她看他的眼神已经冷淡了下来,像海面封冻,冰下却并不是死寂的沉静,而是流淌着无数刀剑的寒光:“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去责怪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人,却要居高临下地给她们下这样的判词。毕竟这是完全的买方市场吧。”
      古榕怫然变色:“放肆!”
      他并不相信以沧瞳先前在谈判时流露出的心机城府,会真的因为几个服务人员就这样言语冒犯于宁风致,因此在他看来,她如此作态完全是有意为之。
      沧瞳并不为他浑身散发的气势所动,但青鸾斗罗眼睑微掀,不轻不重地喊了她一声“临曦”。
      她靠回座位上,眉眼映在室内流离的灯火下,锐意清寒得有如刀锋自冰水中出。
      即使被青鸾斗罗以言语制止,她也完全不打算向宁风致道歉。

      与此同时宁风致摆了摆手,制止了古榕。
      他并没有因沧瞳几近讥诮的话语动怒,只是若有所思。
      先前在七宝琉璃宗时,他就在沧瞳身上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特质,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确认了。
      对那些地位低于她的人——比如七宝琉璃宗派去打理洒扫她暂居院落的侍女们——即使只是故作姿态,她也从来不曾严苛地对待她们,态度近似于温和;而与此同时,即使她口口声声说着敬语,他也能感觉到,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剑骨两位斗罗,她都没有多少真正的敬畏之情。
      对不同的人,她似乎自有一套迥异于世俗取向的不同的衡量标准,如果有人违背了这个标准,那她的态度就会急转直下地冷淡下来。
      傲上而不欺下,他想。

      如果沧瞳知道他的想法,说不定会为此击节赞叹,在认同宁宗主八面玲珑洞若观火之余,反问一句,不然呢?
      有人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活着,是因为他们从不知道世间还有另一种活法,这也罢了;但对得天独厚的另一种人,标准高些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既然有机会读书,懂得道理,总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退一万步,也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心情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但没想到这座拍卖场还能继续给她整些新活。
      灯光聚焦在被辘辘推上拍卖台的那座巨大的铁笼上,拍卖师带着一副诡秘的微笑,猛地掀开了上面蒙着的红布,展示正蜷缩在里面的那名少女。
      她的年纪看起来也和沧瞳差不多,卷曲的墨绿色长发勉强遮蔽住身体,皮肤上间或分布着一些与发色颜色相近的细密蛇鳞。
      发现今天的重磅拍品竟然只是这种货色,有人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毕竟相比温软乖巧的圆毛动物,蛇这种冷血的爬行种的受众毕竟还是少数。
      “诸位贵宾稍安勿躁!”拍卖师察觉到台下宾客们的情绪不对,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把手中的短棍从笼槛里伸进去戳弄女孩的身体,同时暧昧地挤了挤眼,“她……”
      青鸾斗罗伸手捂住沧瞳的耳朵,把她的脸扳过来略略侧向自己,只要知道天斗帝国所谓的上流社会都在做些什么鸡鸣狗盗的事就够了,这些污言秽语她没必要听。
      周遭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其实即使这样,她也知道拍卖师都说了些什么,她抬起手,抓住青鸾斗罗的手腕,摇摇头又点点头,把他的手拉了下去。
      宁风致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救她吗?”
      已经快要压不住火的沧瞳冷冷地反问:“把钱扔给这种地方,好让他们继续把人当成货物贩卖,‘为有源头活水来’?”
      顾及到自己的立场,她到底没有把话说得更难听。

      但面对她已近尖刻的话语,宁风致依然没有动怒,只是有悲悯的情绪在他眼里一闪而逝:“那她该怎么办呢?”
      沧瞳没有再说话,此时此地,她似乎注定要陷入这种道德困境里。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理上的厌恶反过来让她产生了种生理上的恶心感,她的手抓在座椅扶手上,纤长的指节,骨廓尽现。
      宁风致轻轻叹息了一声,举起了竞价牌。

      没人敢和他竞价,这个因武魂变异而在体表显现出蛇类特征的少女被他拍了下来,他问沧瞳:“你要去看看她吗?”

      她被推到拍卖场后院的空地里,等待新的主人将她带走,见沧瞳走过来,在笼门前蹲下身来看她,顿时应激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威胁的“嘶嘶”声。
      蛇信在她的口中若隐若现,但比起这件事,沧瞳更在意的是,当她张开嘴时,她发现她的满口牙齿都已经被拔掉了。

      ——恶心。

      好恶心。
      ……要吐了。

      她的四肢上铐着沉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焊死在笼子上,以防她情绪激动对贵宾做出攻击行为,沧瞳轻轻抓紧了笼槛以克制情绪,轻声问她:“你有什么想杀的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侧耳仔细分辨她的话,缩成针尖般细的瞳孔不可置信地转动着,确认她的神情。
      仿佛从那极度的冰冷平静感觉到了某种力量,她陡然激动起来,拼命比划着什么,带着身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嘶吼着什么:“……都……都……”
      沧瞳再次向她确认:“都杀掉?”

      青鸾斗罗走了过来:“瞳瞳。”
      语带提醒之意,但他没有再喊她“临曦”,这两个名字对应着的她该做或不该做的事,她一直很清楚。
      他垂下眼睛,平静淡然地对她说:“这是好事。”
      看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沧瞳闭了闭眼睛,她把额头抵在笼壁上,缓慢地调整呼吸,再睁开眼睛看向因青鸾斗罗的接近而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了一团的女孩时,眼底已恢复冷静清明:“对不起……但现在还不行。”

      女孩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蹲下身来平视她的人,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她们看起来并不一样,但脸上难过的神情却那么相似,她小心翼翼地学着沧瞳的样子把脸颊贴上笼壁,眼泪流了下来,含混不清地喊着某个名字。
      沧瞳意识到什么,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个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的身影。
      穿拍卖场服务员制服的少女并没有预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发现,身体受惊地猛然一颤,神情惊恐,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掉头跑掉,而是一步步慢慢挪过来,在笼子前蹲了下来。
      她的衣服太糟糕了,沧瞳默默地脱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谢谢您。”
      少女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哑的鼻音。
      即使是沧瞳,知道她情绪不稳定,也不敢贸然伸手去接触笼子里的女孩,但这个肯定不是魂师的少女却自然而然地从把手伸过了笼子的缝隙,摸了摸她的长发。
      “你还记得我啊,小蛇。”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恍惚的呓语,把额头低下来,隔着笼子贴着她的额头,“明明我只是给了你一口水而已……”
      “走吧。”
      那双本来空洞的眼睛被泪水洗过,就像枯井涨水,漾起温柔的涟漪,沧瞳觉得,如果宁风致看到她此时的表情,也无法再傲慢地说出她没有自己的灵魂和心这种评价。
      她轻声说:“走吧,你自由了。”

      “宁宗主,谢谢您。”
      当再见到清点完拍品后折返的宁风致时,沧瞳已经恢复了平静,尽管神情还是宛如冰封,但至少语气缓和了一些,换成了面对他时最常用的谦逊妥帖的后辈口吻,听起来很是真诚:“我没有要苛责您的意思,至少您还想要救她们。”
      宁风致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并没有追问沧瞳在谢他什么,只是轻轻一叹:“太刚则折。”

      沧瞳不在乎。
      她确实真心谢他,不是阴阳怪气。
      青鸾斗罗说的那句话,她听明白了,好比一栋房子,年代越长,地基就越腐朽,总有一天,哪怕没有外力,它也会自己垮塌崩溃掉。
      ——世间岂有为鸡鸣狗盗之辈窃居而得长久之国?
      没有豺狼虎豹,如果她想要这座房子早点坍塌,还有什么能比盘踞在它塔尖上的只是一群穿金戴银的癞蛤蟆更好的事?
      她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不是么……可她还是觉得,她的手里现在应该握着的是一把剑才对。

      古榕皱了皱眉头。
      他虽然不善权术,但也知道沧瞳和青鸾斗罗的到访是一件完全足够上升到外交层面的事,这种情况下,让这种不合适的拍品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不太应该,连他都能想到,他不相信宁风致会考虑不到。
      宁风致静立在原地,任夜风徐徐卷过他的袍角,岁月似乎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这样不可阻挡的力量冲刷而过,也只是愈发显出他周身温润玉质。
      他难得出了一会儿神。
      “骨叔,自我继任七宝琉璃宗宗主以来,殚精竭虑。”他说,“自认从未行差踏错一步。”
      古榕紧绷的神情微微柔和下来,颔首道:“如果不是你,七宝琉璃宗绝无今日之势。”
      宁风致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哪里有从不出错的人呢?不过是谋定而后动,万事都要斟酌后路罢了。
      他已经选好了一条路,而那个女孩,他很确定她正走在另一条与他不同的路上……如果她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他可以在岔路口前再做一次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拍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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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卡文ing,找不回手感,暂缓一下先更隔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