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她全员都会死》四三木

52、如果我是妈妈的儿子

　　崔美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自己是完全不会游泳的。
　　甚至在年纪不大的那会儿，还努力想要学习游泳，但她似乎天生就对浸入水中这件事相当恐惧，到了实在没法克服的程度，最终只能以放弃告终。

　　所以像现在这样——
　　崔美整个人竟然漂浮在深水中，她不仅能够自如地呼吸、睁眼，甚至可以在水中自由轻松移动。
　　这绝对不可能。
　　崔美知道，就算在做梦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掉入了水中，她都会被吓醒。

　　但此刻，由于水的浮力托举，尽管眼鼻口和耳朵都感受到了水流，却没有之前在泳池里呛水的感觉。
　　崔美只能感受到水的流动，但水流再也不能强行呛进她的身体里。
　　这种感觉相当微妙。
　　她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种水生动物，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鱼鳃，还松了口气。
　　甚至尝试着大口呼吸，那种浸泡在液体里，没有戴任何护具，也不会被水呛进鼻子耳朵的体验相当让人兴奋。

　　崔美被自己怪诞的想法逗笑，笑出声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嘴里吐出的水泡泡。

　　但，不对啊。
　　能在水里自由漂浮和移动，这种事搁在往常，崔美连做梦都不敢这样梦。
　　就算是在梦里，她一定会醒的。

　　崔美刚刚摸自己脸时候的触感非常清晰。
　　如果这不是梦。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她是不是要死了？

　　之前在火葬场上班的时候，听说人在濒死前，就会进入异世界。

　　终于记忆回笼，崔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抬手摸了摸，没有任何感觉。
　　哦，那看来她果然是要死了。
　　这个可能倒是让她心情平复了许多，也不再感到毛骨悚然。
　　至少现在也是在濒死的状态吧，不然怎么就突然会游泳了呢？

　　崔美环顾着四周，更加笃定自己要么是离死不远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毕竟此时此刻，她并不是在泳池里，更没有处于深海。
　　而是漂浮在城市上空。

　　雾状的轻薄云朵从崔美的身体里穿梭而过。
　　在这城市上空的空间里，她感受不到高空的气压，也体验不到风的流动。
　　只有安心又令人忐忑不安的“水”的托举。

　　崔美尝试着挥动着双臂，她脑子里想着要下降一些高度，想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城市，就算要死了，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身体果然开始缓慢下降，她眯起眼睛，直到视野里出现分割清晰的几个城市区域。
　　崔美遗憾地叹了口气。
　　都要死了，她还在查奥斯。
　　可太让人生气了。

　　“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遥远的，甚至有些缥缈的一声怒吼飘进了崔美的耳朵。
　　她歪着脑袋想要听清楚，瞬间的失重感拉扯着她急速从上空掉落。

　　崔美本能地闭上双眼。
　　她感受到水流从身体四周簌簌流过，身体与水流擦过时的阻力稍微让她有些难受。
　　下坠了数秒后，她还以为自己要砸到什么建筑上，又或者干脆直击地底下进入地狱。
　　结果一股轻柔的水流缓冲着速度，仿佛在托举着她的身体。

　　这股不可思议的力量驱使崔美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竟然缓缓地踩在了地面上。
　　尽管腿脚依旧软绵绵的，像踩在由于浮力没办法站稳的泳池底部。
　　但好歹她终于回到了地面。

　　崔美长舒了口气。
　　就算是死了，也让她脚踏实地吧。

　　“妈，我错了。”
　　扑通一声，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梳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跪在了地上。
　　小女孩面前坐着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满脸怒气抱着胳膊，歪着头不去看跪在地上的小女孩。
　　应该就是小女孩口中的“妈”。

　　崔美慌张后退了两步。
　　太尴尬了，她竟然砸进了别人家客厅。

　　“不、不好意思哈，我走错路了。”
　　崔美连忙解释道。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完全没有理会崔美。
　　那位妈妈胸腔剧烈起伏着，她抬起手，对着小女孩的脑壳指指点点。
　　“别喊我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你要是儿子、你要是个儿子的话……”
　　原本带着怒气的语调变了味儿，她颤抖着声音撇过头去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沉默着掉着眼泪。

　　见到妈妈掉了眼泪，小女孩熟练地跪着向前挪动着膝盖，紧紧抱住自己妈妈的大腿。
　　她乖巧地把脑袋贴在母亲柔软温暖的膝盖上，呢喃着安抚着独自流泪的母亲。
　　“妈妈，你别生气了，我会争气的，我就是你的儿子。”

　　小女孩低垂着睫毛，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悄悄抹去眼泪。
　　没有看到头顶的母亲身形一怔。
　　母亲抬手想抚上小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只用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微颤，不再吭声。

　　崔美不知道这对母女因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子，她只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有些冒昧。
　　但悄悄离去似乎也不太礼貌。
　　于是她向前几步，想要试图安慰这对哭成泪人的母女。
　　“这位妈妈，有什么事都别这样跟小朋友讲话啊，没什么事是……”
　　崔美抬手想拍一拍同样需要安慰的年轻母亲的肩膀。
　　她的手却从她的肩膀穿了过去。

　　哦，对，她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崔美这才重新想起这件事。

　　迟来的难过席卷了崔美的头脑。
　　这对素未相识的母女让她莫名难过。
　　想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措感，同样令她没来由的难过。

　　原来“死”是这么真实又虚无地感受。

　　还不等崔美再多难过半分。
　　她就被一股水状龙卷裹挟在水柱中间，那股力量玩命拖拽、挤压着身体。
　　崔美眼看着水柱外面的场景急速流转，由于场景的扭曲变换，颜色斑斓非常，就像水流中逆行赶路的鱼群从她身边擦过。

　　水流拖曳的力量抽离后，崔美重新站稳，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小女孩的家里。
　　而是学校走廊。

　　这会儿似乎是课间休息时间，一群男生在走廊聚在一起，激烈议论着。

　　“之前机械武装处的校园实习只有男生报名，听说今年多了个女生啊？”
　　“笑死，你不知道吗，就是她啊，那个出了名的跟其他女生不一样的。”
　　“可能脑子有毛病，想把自己当男的。”
　　“名额本来就有限，还跟我们男生又争又抢，什么意思啊？”
　　“诶，搞不好这就是她吸引男孩子的手段啊！”
　　“哈哈哈哈哈……”

　　被一群十几岁男生议论着的女孩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她不可能听不到这些故意的、大声的议论。
　　彼时的小女孩在这会儿个子长得更高了，身材也不再瘦弱，而是强壮了许多。
　　小时候可爱俏皮的双马尾也变成了利落的短发。

　　她路过那群嬉笑着的男生时，甚至没有停下来辩驳的意思，昂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那股水流的力量突然又拉着崔美，她开始习惯这种拉扯感。
　　再次停稳，她又回到了刚刚小女孩的家里。

　　只不过这次崔美跟女孩一起站在虚掩的家门外。
　　她好奇为什么女孩站在门口，却低着头不进去。

　　哐当一声巨响从屋内传出。
　　崔美吓了一跳，一旁的小女孩却习惯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比小女孩的身高高很多，歪着头透过门缝向里看去。

　　屋内是崔美之前见过的小女孩的妈妈，在这个时间线上，小女孩的妈妈看起来年龄又长了几岁。
　　不过她看起来也是个拥有异能力的公民，岁月的痕迹并不明显，看起来依旧是二十几岁的模样。
　　但眼神里的哀怨却像活了半百。

　　“你气不顺为什么要跟我发火！我甚至辞了工作在家里伺候你和孩子，你在不满什么！”
　　年轻的妈妈侧着身对着卧室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吼着。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里更大声地吼出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我要赚钱养活你和那个丫头片子，说你几句怎么了？！”

　　“她是你女儿！她就算不是男孩，也是你女儿！生不出儿子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她顾不得横流的鼻涕眼泪，依旧对着屋内哭喊着。

　　“她但凡是个儿子，你知道她过几年到了能入职联合政府的年纪，我们父子俩能爬到什么地位吗！哼，现在就凭她，只能指望着看到时候能不能托关系给她分配个好的配偶了，也就还有这么点用处！”

　　门外的女孩面色不改，攥着门把手的手捏紧了才能缓解些许的颤抖。
　　她垂下手，没有开门回家，而是掉头走了。

　　水流再一次席卷崔美全身，被水的力量推动着移动时，崔美才意识到，她在小女孩的回忆河流里。
　　沉默着再一次站稳，崔美发现这一次她来到的地方非常眼熟。
　　这是在疗养处的食堂。

　　“那个短发的，我以为她男的呢，闹半天是女的啊？”
　　“她怎么总是独来独往的，不管男女都不理，这么能装啊？”
　　“我总在视奸她，感觉她是真喜欢这份工作，就是她可能压力太大了神经质，也有可能是年纪也不小了，听说她一直拖延配偶分配不结婚，也不谈恋爱，内分泌失调的原因吧！”

　　已经成年的女孩端着餐盘，坐在了食堂角落。
　　就像她少年时期，无视走廊里恶意大声讨论她的那些人。
　　她也同样无视掉了食堂里其他同事的议论。

　　女孩面不改色，仿佛在听每天早上都会播报的天气信息，神色足够冷静和平淡。
　　她不可能听不到。
　　崔美站在她的桌子旁，甚至都想抓过餐盘砸到那几个同事的头上。

　　这么想着，崔美虚空的手掌穿过桌上的餐盘。
　　没有如她所愿抓住餐盘砸过去，而是眨眼间就变换了场所。

　　“你好，我要申请改名。”
　　女孩把一张改名申请单递交到柜台另一边。

　　这是喧闹的联合政府政务办事大厅里。

　　政务柜台办事员抬头看着这个已经成年的女孩，又扫了一眼申请单上的信息。
　　带着确认的询问语气问道，
　　“我再确认一下哦，性别女，‘甜’字改成‘天’字，田天，对吧？”

　　“没错，田天。”
　　头顶美式前刺寸头的女孩，目光炯炯有神，她认真回答道。

　　“这样我就会更像个男生了吧。”
　　田天站在柜台另一头，喧嚷的办事大厅淹没了她的小声囔囔。
　　“那我就是妈妈的儿子了。”

　　但崔美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