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她全员都会死》四三木

37、尾巴变成了五彩线

　　如同被卷着巨浪的台风扫荡过，整个幼儿园大厅里狼狈混乱。
　　原本只是颇具年代感的桌椅家具，现在已经面目全非，凌乱散布在大厅各处。
　　仿佛被巨爪撕碎。

　　一颗手掌大的蚕豆落在地面上，没有半点动静。

　　明野和平梵还保持着在颠簸囊袋里，扑倒在地的姿势。
　　明野被平梵护在身后，她几乎是趴在了平梵的后背上。
　　两个人离门口最近。

　　白见真就跌倒在崔美不远处的地方，她瘫软着腿跪在地上，手指着地面上五彩颜色的线，如倾泻的水流从兔子玩偶后背向外涌出。

　　只是扎向了兔子玩偶的后背，但被挑破的“创口”处，由于裂缝大开而向外拥挤而出的，并不是本应该塞在玩偶身躯里的棉絮。
　　而是五彩颜色的线。

　　崔美还维持着搂抱着兔子的姿势，跪坐在地上。
　　她的下巴抵在兔子毛茸茸的头顶，两只长长的耳朵不再支棱，而是柔软的垂在两侧。

　　兔子撑着爪子，拍了拍崔美的胸口。
　　崔美始终垂着头，一手攥着钩针，另一只手扯着五彩的线。

　　从崔美的怀里离开，兔子眨巴着恢复黝黑的双眼，环视着她熟悉的幼儿园大楼内部。
　　长长叹了口气，然后也在地毯上坐了下来。

　　“大家安全了。”
　　兔子说。

　　“我知道你们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我先一个个来回答，毕竟我的时间有限。”
　　抖了抖垂在脑袋上的耳朵，兔子说指向那颗蚕豆，“那是死去的杨家三兄弟，刚刚的里域空间，就是因为他们的贪欲产生的污染。但他们刚好又被自己的兄弟杨大吞食了。”
　　兔子比画着肚子，几个人明白，她是在说杨大肚子上的三个囊袋。

　　“他们身上，其实一直有他们母亲去世前留下来的无物。直到他们三个被自己的大哥吞食，他们母亲的无物变成了保护他们的囊袋。就像还没出生那会，被他们尽情吸取营养，又保护着他们的母亲的‘子宫’。”

　　其实母亲的子宫，是为了保护母体本身，不被外来寄生的生命所威胁。
　　但他们的母亲，一个没有任何异能力的普通人，孕育了四个天生进化的异能力者。
　　就连死去后，想保护自己孩子的念头都没有散去，始终留在自己孩子的身上。
　　与他们在母体里就拥有的异能力所结合，竟然形成了能够保护他们的无物。
　　最后甚至形成了一个只保护他们的里域空间。

　　那强悍的、拥有着孕育生命力的柔软囊袋，来自于他们的人类母亲。

　　兔子玩偶说完这些，似乎快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五彩的线还在她的后背向外涌着。
　　然而她并不在意。

　　只是站起身，走到崔美面前，她毛茸的爪子抚上崔美从刚刚起，就抓着线快速动作着的手上。
　　“没有任何人逼我，我自愿成为你的剑。你刺穿的不是我的身体，是会随时吞噬掉你们的空间外壳。”

　　兔子扭头看向不远处呆愣的三个人，说，“没关系，以后，多愿幼儿园，依然是女孩们最安全的家。”

　　毛茸茸的一颗球被塞在了兔子的爪子里。

　　崔美刚迅速织了一颗五彩的、毛茸茸的球体。
　　就像兔子身后的尾巴。

　　兔子眯起黑亮的眼睛，回握住崔美的手，“谢谢你，我的朋友。”

　　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乍现，所有人不自觉闭紧了双眼。
　　撞击耳膜的嗡鸣声，伴随着气压失衡的强烈不适感，崔美头痛欲裂。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兔子彻底消失了，连同刚刚几乎淹没整个大厅的五彩细线。
　　就像她说的，可能她真的回家了。

　　只留下了一个毛绒的五彩尾巴，还握在崔美手里。

　　·

　　三天里发生的事，对几个女孩来说，就像一场梦。
　　更像吊诡的爱丽丝漫游仙境。

　　明野和平梵离开多愿幼儿园后，崔美决定继续留在这，她还有些资料想要看。

　　多愿幼儿园已经是联合政府的遗留疑难杂症。
　　抛开都市传说，以及白见真口中政府女性员工内部，大家隐秘又心照不宣的原因，这的确是个既危险也相当安全的地方。
　　反正已经被停职查看了，崔美也暂时想不到其他要去的地方。

　　况且，一时半会，明野和平梵都被离开时突然的变故绊住，应该也不会有心情来继续当什么观察员盯着她。
　　崔美对她们两个人，依然充满着诸多疑问。
　　但眼下，还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大概能猜到崔美想要查什么内容，白见真干脆道，“我跟你一起留在这里，几十年的资料太多了，两个人一起查能快一些。而且还能更安全。”

　　崔美摇了摇头，拒绝了白见真。
　　“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说着，崔美竖起手臂，给白见真看自己结实的肌肉线条，“你也看到了，我能保护好自己。”

　　崔美又指了指白见真腕上的通灵，回到现实空间后，她的通灵上已经积攒了太多的未读信息。
　　“你突然消失了这么多天，应该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吧？不像我最近闲人一个，这边忙完，我还要去活动中心，收拾收拾告别式留下的东西。哎呀也不知道活动中心那边会不会骂我啊？”
　　嘴里嘀咕着，崔美抬手拍了拍白见真的后背，“或者回一趟家，总要跟你妈妈解释你这几天去了哪，她肯定急坏了。”

　　白见真猝然抬头看向崔美眼睛，在里域空间时，情况并不允许，她没有问崔美是怎么知道自己母亲的事。
　　她嗫嚅着把与崔美对视的眼睛挪开，最后张了张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转身走向了大门口。

　　白见真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崔美远远冲她挥了挥手，似乎催促她放心吧，快走吧。
　　最后直到崔美挠着脑袋拐进走廊里，白见真都没有把这几天憋在心里一直想问的话，问出口。
　　只好作罢。
　　下次吧，下次有更好、更合适的机会再问吧。
　　我现在还不能问出口。
　　白见真想。

　　众人离去后，巨大的疲惫感，终于潮水般涌上崔美的身体和全部神经。
　　她哆嗦着从压缩口袋里掏出了一袋营养剂。
　　费了半天工夫，最终咬破撕口，皱着眉灌了下去。

　　除了崔美以外的三个异能化公民，并没有在这短暂又熬人的三天里，感受到任何的饥饿感或者疲惫。
　　就连崔美一个普通人类，竟然也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压倒了身体上的感知。
　　甚至在囊袋状的“子宫”里域空间里时，那会儿距离她和白见真进入幼儿园，已经过去了两天多。
　　她并不觉得饿，更不觉得渴。

　　崔美依然不习惯营养剂这种合成的口感和味道。
　　但当务之急，服下营养剂，确实是能够让她一个普通人类迅速恢复体力的最佳办法。

　　一楼走廊拐角处的资料室，并没有因为这三天在这栋楼里发生的任何事，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除了那两排被杨家兄弟推倒的架子。

　　崔美走过去蹲下身，重新开始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档案袋。
　　有些资料页从档案袋里滑了出来，崔美只好重新按照名字，把这些飞了满地的纸张，重新放回袋子里。

　　这些资料上的女孩们，有在母体里通过进化，一出生就拥有异能的天生异能力公民，也有郑星那样，即便出生后，也基本没有进化可能性的普通人类公民。
　　这些女孩们来自查奥斯的各个地区，档案里记载着她们的出生方式。
　　以及在她们出生后，来到多愿幼儿园后几乎每一天的日常生活记录。
　　这些女孩大多都在六七岁需要进入小学读书的年纪，就停止了记录信息。

　　天生的异能力公民，自然就进入辖区的小学读书，而普通人类公民，应该也会回到南区，在女子学校就读。

　　让崔美比较在意的是，她在郑秋女儿的资料中看到的出生方式，写着母体孕育。
　　崔美对查奥斯的政府户籍登记方式并不了解，她其实非常疑惑，联合政府提供的郑秋资料里，未婚未育。
　　但郑秋又确实真的孕有一个女儿。
　　这个女儿不仅出生了，甚至被她偷偷养在多愿幼儿园里，能在查奥斯境内瞒天过海养大到了五岁。

　　这些女孩们，大部分出生在查奥斯的孕婴医疗中心医院，一出生她们就拥有着查奥斯境内的合法公民身份。
　　但另一部分女孩，就像郑星这样，在刚刚进入幼儿园时的记录中，是没有合法身份的。

　　这些母亲们，带着幼小的、身份不明的女孩们，寻到了多愿幼儿园。
　　崔美没有办法从这些资料中得知，为什么这些母亲，会来到多愿幼儿园寻求庇护。
　　那位神秘的“南山园长”，崔美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兔子玩偶口中，得知更多关于他的信息。

　　而这些散落的资料里，每个女孩的记录中都能看到，在她们离开幼儿园时，所有人都是有合法公民身份的。

　　这位“南山园长”，看起来不只是热心帮助女孩们和绝望母亲的好心人，他可能还是个手握权力，有办法让女孩们合法生活在查奥斯的神秘人物。

　　眼看着地上的资料还剩最后一叠，就可以整理干净。
　　崔美捞过那最后一叠凌乱的纸张，里面居然也有郑星的资料。
　　突然郑星资料页中的一张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随手翻开其他几个女孩的资料信息，再次反复对比。

　　崔美又把刚刚整理好的档案袋抽出几个摊在她面前的地上，从里面抽出资料页。

　　郑星那一页资料上，记载着她的出生地：北区，自然城市工厂。

　　而其他女孩们，资料页中所记载的出生方式那一栏，与郑星的“母体孕育”不同。
　　上面写着：工厂孵化。
　　出生地，同样是：北区，自然城市工厂。

　　·

　　中心区，高级政府家属公寓。

　　距离在活动中心的告别式上见到崔美，白见真整整翘班了三天。
　　从她工作那天起，就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离经叛道毫无规矩的事。

　　白见真刷开门锁，她蹑手蹑脚轻轻关好家中大门。
　　她到家的时间，正是工作日的中午。
　　按照母亲的生活习惯来说，这会儿家里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
　　但她就是习惯性的，感到一丝恐惧和做贼心虚。

　　“虽然是死是活的权力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但你可以违背你母亲的意思吗？”
　　“你确定她允许你去死吗？”

　　在整个回家的路上，白见真的脑子里都回忆着里域空间里，崔美对她说的这些话。

　　白见真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读什么样的专业，学什么样的本领，最终就业到底是不是要进入疗养处就职，尽管母亲会问她，会让她选择。
　　但她似乎很难在母亲的疑问句中得到准确的答案。
　　是选“还是”前面的选项吗，又或者选择“还是”后面的？
　　她的生命就是母亲给的，只要是母亲要她做的，就一定是对的。母亲不可能害她。

　　白见真从来没有违背过母亲的意愿。
　　她只会在母亲提供的选项里，做选择。

　　但母亲真的会让她去死吗？

　　白见真只要回忆起里域空间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就心跳加速。
　　她甚至无法准确复盘在那一时刻，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才能斩钉截铁跟崔美说，她愿意成为崔美手中那把豁开里域空间的死神之剑。
　　选项外的内容，对她来说似乎有着相当大的吸引力。

　　自从与崔美的交集越来越多，她就越想做一些脱离轨道的尝试。

　　“你这几天，没有跟处里请假，也没有说去了哪。”
　　母亲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猝然响起。

　　脑子里异常混乱和疲惫的白见真，在进门后就瘫坐在了门口，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沙发里喝着水的人。

　　柏苏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呆坐在玄关处的白见真。
　　“是跟崔美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兔子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