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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算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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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总是出现在教室最后一排,安静玩着手机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田金桐在班里的几乎没有存在感,他们虽算得上是同窗,可这一年以来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田金桐刚睁眼,一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被认出来了?田金桐那双明亮的眼眸顿时暗淡了,唐坤华和郑宇和他是同学,他兼职服务员意外摔倒的事只怕明天就会成班里的笑谈了。
他下意识地躲开了唐坤华灼热的目光,在椅子上缓了片刻后才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旁的夏禹也被吓傻了,可接踵而至的不是担忧,而是愤怒。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就被这傻小子毁了。出了这档子事,他的计划也算彻底泡汤了。于是他急忙上前打圆场:“农村新来的穷小子,手脚不利索,还望唐少见谅。”
他不说还好,这一开口,唐坤华那双威严的丹凤眼顿时咪了起来,原本温和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农村人怎么了?新中国是工农阶级创立的国家。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个农村人?没有农民,你又算什么东西?”
夏禹面色一怔,在城里呆久了,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下意识地将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唐坤华刚开口,他就傻眼了。在他的认知里,唐坤华不过是个投了好胎的纨绔子弟,完全没有料到他会为一个乡下人说话。
田金桐也同样如此,他本以为换来的是嘲讽,是讥笑。但这群青年男女却一个个凑了上来,一位长相靓丽的女生更是贴心地给他递来了一杯热饮。
“我车就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温柔的声音在田金桐耳边响起,若非事实摆在眼前,他完全无法将这个看上去温柔贴心的俊美青年与之前厉声呵斥夏禹,尽显上位者气质的身影联系起来。
“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了。”
轻抿香茗,缓过神来的田金桐连连摆手,这种小伤,他以前在思南县干活时没少受。真把他送到医院,只怕那伤自己就好了。他故作淡定地转过头:“没事的话我继续工作了。”
“要不吃点东西?”
“刚吃过,现在有点撑。”
见其不愿留下,唐坤华这才作罢。却不知那身形瘦弱的少年刚到楼梯,便微微扭过头,斜着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唐坤华?貌似人还挺好的。
被唐坤华训斥了一顿的夏禹此刻也灰溜溜地下楼了,刚看见田金桐,他就下意识地扬起了那一抹习惯性地假笑:“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田金桐终究还是个刚成年的大学生,听闻此言,一想到他之前对唐坤华说的话,竟不禁笑出了声。
唐坤华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可他却实实在在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在他的童年里,没有广袤无垠的平原,只有巍峨的大山。
在一座座遮天蔽日的群山中,藏匿着一个住着几十人的小村落。而他便是在此长大的。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也没有纵横交错的车道。在崇山峻岭间,仅有一条半米宽的栈道通往外界。栈道之外,是上百米的悬崖峭壁,田金桐才八岁时,就亲眼看见一次暴雨过后,一处栈道轰然坍塌,泥泞的泥水携着一位老伯跌落悬崖。
之后栈道虽被修复了,可他上学路过栈道时,总是感到莫名的心悸,他总是靠着栈道的右侧,目光不断地扫视着陡峭的岩壁,生怕石头莫名其妙地落下取了他的小命。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六年级,以至于一次他带着刚读一年级的弟弟回家时,那小子竟没心没肺地嘲讽他胆小。
胆小?他淡然一笑。那骇人的一幕时常在他梦境里浮现。他又怎能淡然自若?
2019年,国家脱贫攻坚战正式打响,作为全国最贫穷的地区之一,整个村落的邻居都被政府搬到镇上,而那片通往大山深处唯一的栈道,也渐渐被时间腐蚀,当田金桐高考结束想要回去一探究竟时,才猛然发现那长约三百米的栈道已经断裂了,只剩下腐朽的外壳在风雨中挣扎。
那古老的村落就此沉沦,村民们如愿以偿地搬到了镇上,而他也不用翻过汹涌湍急的大河,越过巍峨挺拔的大山上学了。群山中的小村落彻底成为了历史,一段属于他的历史,一段只属于田家村村民记忆深处的历史。
初中,得益于学习环境的改善,他的学习天赋逐渐展露锋芒。同龄人苦思冥想也无法解决的数学题他一眼便可洞悉其方法。一次一道把老师也折磨的抓耳挠腮的数学题被他轻而易举地解决后,他逐渐成了同学们口中的天才。他清晰地记得他拿下奖学金,父母过年回家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也渐渐认定学习就是他改变命运的康庄大道。
为了他的学业,母亲自此留在了思南县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少了一份工资,家里渐渐拮据。可当山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发到他手里时,他在父母眼中看到了眼泪。一切的付出,在此刻仿佛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他七岁就开始跟着爷爷务农了。割草喂猪,砍柴做饭,他样样精通。八岁时,他砍柴时不小心把中指指尖砍了下来,顿时鲜血四溢,那时父母正在外务工,爷爷腿脚也不方便。他咬了咬牙,擦净了石地上的血迹,忍住了伤痛,紧紧简单地用一块灰色的麻布包扎起来。
时至今日,他左手的中指依旧保留下了当年的痕迹,那一块突起的增生肉,就此成为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与之相比,这一跤又算得了什么?
“我只是农村人,不敢攀附您。”
您字出口时,田金桐特意加大了音量,他不在理会夏禹,悠然地坐到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道:“既然菜是我抬上去的,等会儿碗就您搬下来吧!”
从前台和主管的聊天中他得知收拾碗筷是酒店长期工的工作,本来上菜也是,可夏禹为了在“唐少”面前露脸,硬是说服了原本负责上菜的女人,他和夏禹说白了就是来干苦力的,而这狗东西竟把重担全给了他……
任由夏禹反驳,他也不再理会这玩意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