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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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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景和十五年元月二十日夜，播州海龙屯，细雨绵绵。
夜色在浓雾中弥漫开来，月亮被云层遮住，只偶尔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密密层层的林木像沉默的野兽，一阵寒风吹过，树枝晃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野兽在伸展着它的爪牙。
这本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夜晚，谁料想竟是乾王朝覆灭的开端。
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在海龙屯外通往后山下山的小道上踉跄而行，华贵的衣衫凌乱不堪，脸上、身上皆有血迹，下垂的右手臂上鲜血不断滴下。
耳上所缀硕大珍珠和头上所戴赤金凤簪显示出她的身份不凡，她就是播州宣慰府土司夫人张秋月。
两个时辰前，张秋月侍奉久病沉疴的母亲安歇就寝，自己也正欲梳洗，婢女莺儿忽然来报江西龙虎山张家遣人前来探望母亲官老夫人，现在来人已至前厅等候。
张秋月听罢，心中一喜，忙吩咐婢女更衣梳妆见客。
张秋月乃播州重安司长官张昭熹次女，重安张氏为江西龙虎山张氏旁枝，两百余年前因战乱从江西迁入播州。
现任道门正宗“天一教”张天师名讳上清下明，天子亲封其为“虚靖法师”，乃张秋月族兄。
重安张氏虽然从江西迁出已久，但往来仍然密切，张秋月幼时曾至江西龙虎山居住过大半年。
年前江西族中长辈得知张母久患咳疾不愈，便来信说年后将派人赠送道门秘药，治疗咳疾灵验无比。
没想到龙虎山来人如此之快，张秋月虽略有诧异。但一想到一来秘药或可减轻母亲病痛，二来张秋月独居宣慰府别院海龙屯已久，有个娘家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张秋月与土司大人杨云龙别居多年，虽有正室名分，但受宠是侧夫人田家凤，膝下也无子女。
平日所见不过是家中几个仆妇。虽有母亲常来相伴，平时也不过以读书、写字、做女红打发时间，难免寂寞无聊。
于是一边往前厅走去，一边问侍女莺儿：“江西那边来了几人？怎么这么晚才到？奉茶了没有？”
莺儿只答到：“奴婢也不知，刚刚是袁管事叫我来给夫人传话。奴婢想起府库中上好的庐山云雾，要不我现在去沏几盏来？”话毕，行了个礼，便往厨房方向去了。
张秋月失宠已久，府中下人对张秋月只是表面恭敬。忠心服侍的只有从娘家带来的几个陪嫁丫鬟，最近因官老夫人生病，都在官老夫人房中服侍。
当张秋月跨进前厅时，发现竟是空空荡荡，不免诧异。
这时只听得昏暗角落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呻吟。上前一看，只见一个青衣男子倒在地上，以袖遮面，不知是谁。
只听得男子喘息道：“夫人快走，以免中了奸人设下的圈套！”竟是大巫师杨云泽的声音。
杨云泽是播州宣慰府家主杨云龙的庶弟，表字润林，自幼被送往北京为质。在京十余年，直至前任家主杨列去世，杨云龙成为新任宣慰使后才返回播州。
回到播州后，杨云泽并未在宣慰府担任官职，而是继承了大巫师贵由的衣钵，成为播州百余年来第一个汉人大巫师，也就是苗人所称巴代扎。
据贵由生前说所说，杨云泽的悟性修为比他还高，更兼其素来平易近人，救病扶困，在播州民众中素有贤名。
平日里张秋月也只是在重大节日见过面，素无往来，不知为何今夜他会出现在望月阁内。
张秋月正奇怪道：“润林，你怎在这？”
电光火石间，方才种种诡异之处浮上心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必须马上离开，否则与杨云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回身，却发现前厅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牢牢锁住，又去推窗户，窗户也被闭得紧紧的。
张秋月急忙道：“润林，快来帮忙把门撞开。”杨云泽挣扎着扶着桌椅从地上慢慢站起，只见他平时面如冠玉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瘦削颀长的身体不停发抖：“我中了…中了药，浑身没有力气。”
张秋月环视一周，只得咬牙把椅子搬至窗下，举起椅子去砸那窗户。木椅为金丝楠木制成，每根椅柱皆有手臂粗细，沉重无比，没砸几下，手臂就已经酸软不堪。然而窗户却丝毫未损。
正想喊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子娇柔道：“将军，刚刚袁管事向我禀报说夫人和大巫师在此私会，事关重大，凤儿不敢隐瞒。只盼夫人和大巫师尚能记得和家主的结发之义、手足之情，尚未铸成大错。”说话的正是侧夫人田家凤。
门缓缓打开，迎面扑来浓重的酒气。来者正是张秋月之夫播州宣慰府宣慰使、二品骠骑将军杨云龙。
杨云龙视线在张秋月和杨云泽身上扫过，面上并无表情。但张秋月深知杨云龙真正大怒时，面上往往不显，但往往做出断人手足甚至取人性命之事。
念及此，张秋月后背沁出薄汗，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莺儿不知何时冒出来，下跪大哭：“夫人…夫人她的确已与大巫师暗通款曲已久，平日命我为其幽会传信望风。莺儿实在是被大巫师和夫人威逼才做的，望将军饶命啊！”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额上鲜血渗出。
张秋月见大事不妙，忙跪下道：“妾身冤枉！莺儿刚禀报说江西张家派人来给母亲送药，我才至此。事前根本不知大巫师也在这此，望将军明察！”
杨云龙嘴角扯出一冷笑，并没有回答，转身问杨云泽：“那你且说说，深更半夜你为何出现在望月阁内。”
杨云泽竭力握紧双手控制自己的身体不发抖，道：“今日有人传话说官夫人病情加重，咳嗽得夜不能寐，过来求我施几道符水，助其安眠。”
杨云龙哼道：“一个为母求药被骗，一个救病治人被欺。真真是好理由！”
张秋月急道：“将军若不信，可以到我的梳妆台取江西张家的确来信为证。”
此时田家凤递给杨云龙一个信封：“家主，这就是是刚刚从夫人梳妆台匣子内取出的信，一阅便知。”
杨云龙接过一看，脸色涨得通红，一把掐住张秋月脖颈，左右开弓，猛扇了张秋月几个耳光，骂道：
“贱人！亏我尊你重你，让你在这府中当了二十年的大夫人。即便你没有为我杨家开枝散叶，你这诰命夫人还是当的稳稳当当。你尽竟如此对我！”
杨云龙为习武之人，孔武有力，打得张秋月眼冒金星，口角流血，一头栽倒在地。
那信笺飘落在地，上面龙飞凤舞几行字：“自前日分别已逾一月，甚是想念，盼明日亥时再温鸳梦。切记行事小心，问之可称为母求药，润林字。”信末盖有杨云泽印鉴。
杨云龙怒道：“把这贱人捆了，家法处置。至于这奸夫，先扔进地牢里，叫苗家雄好好招呼他，务必让他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
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月儿乃朝廷诰命夫人，张天师族妹，谁敢动她！”。
说话之人正是张母官老夫人。她本已睡下，因咳嗽不停尚未沉睡，方才听得张秋月陪嫁丫鬟杏蕊来报发生了大事，于是强撑病体而来。
官老夫人对着杨云龙弯腰行礼，道：“将军，老身愿以性命担保，秋月对您忠心耿耿，绝无红杏出墙之事，切莫一时被小人蒙蔽而铸成大错啊！”
杨云龙冷冷道：“你是觉得我是瞎子吗？还是说觉得我会惧怕那千里之外的龙虎山？你教女无方，做出此等丑事，倒还敢来求情！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官老夫人伸手紧紧拽住张秋月手腕，双膝跪下：“家主万万不可啊！秋月她是朝廷册封诰命夫人，即便是她真的犯了弥天大罪，那也得由朝廷来定罪。家主如此对待发妻，岂不见思州田氏前车之鉴？”
思州田氏是大乾朝四大土司之首，统治思州近千年，疆域辽阔、实力强劲，连播州杨氏都稍逊一筹。太宗时期田氏家主与叔父内讧，后又不服朝廷调遣，被朝廷捉拿问罪。其后其族人上告其亲手缢死生母，太宗大怒，处死田氏家主并撤销思州宣慰府，废除土司，改派流官。
官老夫人本想以思州之事进行劝解，谁料想触动杨云龙逆鳞。杨云龙既怒且恨，抽出身旁侍卫所佩提刀，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咒我播州杨氏!还是你重安张氏心里盼着我杨氏倒霉，你们好从中渔利?”说着便朝官老夫人挥刀砍去。
张秋月见情势危急，忙上前以身一挡。刀划过张秋月右臂，顿时鲜血淋漓。
霎那间官老夫人将张秋月往前厅门外一推，以身堵住前厅大门，大声道：“秋月，赶紧逃命去！”张秋月一愣，随即拼命向山下奔去。
盛怒之下，杨云龙连续挥刀，刀刀致命。可怜官老夫人已至古稀之年，为护住女儿而身重多刀，人虽已气绝，但仍死死抱住杨云龙大腿不撒手，为张秋月争取到片刻逃命的时间。
夜深了，万籁俱寂，四周漆黑，偶尔有夜行动物穿过，落叶和树枝被踩过，发出细微的嘎吱响声，瞬间又消失了。只听到远山处传来几声犬吠。捉拿张秋月的侍卫举着火把往下山的龙虎大道而去。
张秋月略略放下一点心，朝后山万安关疾奔而去。只要出了万安关，关下半里处便有一条小道可以直达山脚，如果找到一匹马，骑马一日便可回到重安司张家的地界。
张秋月右臂伤口不断失血、剧痛不止，更兼又冷又疲惫。但她一直不停疾奔，不断给自己鼓劲：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否则母亲便白死了！
这时关门旁的树丛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口哨，刺破了夜晚的宁静。数十人从树丛中缓缓站起。待火把燃起后，张秋月认出领头之人乃侍卫首领，也是田家凤的哥哥田家雄，大事不妙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田家雄对着张秋月咧嘴一笑：“夫人这招声东击西倒是妙，让我和兄弟们绕这么大个圈子。可惜要是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看见你母亲的尸首。现在嘛，说不定都被后山的狼啃的差不多喽！”
张秋月听到此话犹如身受重锤，心中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