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日》栖檐羽

116、雾讫十五

　　“让开！”

　　瑶情和云修泽同时沉下了脸，两人现在的理智都已经出走，满脑子只有胜负。

　　“你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两人不语，只是浑身的杀气还未散去。

　　见他们还是这样，行愿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随着面具的松动，周围一时之间变得无比安静，一路上始终被隐藏的容貌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什么能比与天盛微相似的眉眼更能说明他的身份。

　　“哥......”天盛微不禁向他走去，但一步还未迈出，就又胆怯的停在了原地。

　　自从意识到唐思月可能就是瑶情，她心中也对行愿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她既希望是真的，又不希望是真的，从不敢深想，将这个念头埋在了最深处。

　　选择重新做回天恩垚的行愿不太熟练的朝她笑了笑。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天盛微的那声呼唤惊醒了云修泽，被怒火冲刷的理智回笼，看着天恩垚，慢慢放下了褚闲。

　　“行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又喊道。

　　“恩垚大哥。”

　　天恩垚冲他点点头。

　　“怎么喊都可以。”

　　云修泽打蛇随棍上，坚定的喊道。

　　“大哥。”

　　天恩垚慢慢眨了眨眼，目光移到了天盛微身上，就见她微微低着头，只是抬着眼看他，跟小时候不小心做错了事，心虚讨饶的模样一般无二。

　　好吧，大哥就大哥。

　　“叙完旧了？”

　　瑶情冷冷的说道。

　　“那就让开！”

　　天恩垚转过身，挡在云修泽前面，眉眼低垂。

　　“瑶情，别打了，你受了很重的伤。”

　　瑶情甩去却邪剑上的血珠。

　　“那又如何？这不是我伤的最重的一次，若不是你来搅事，我早就已经得手了。”

　　云修泽冷笑。

　　“大言不惭。”

　　瑶情没理他，将剑尖对准了天恩垚。

　　“你让是不让？”

　　天恩垚摇了摇头。

　　“你明知道这件事情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样最稳妥。”瑶情冷声回道。

　　天恩垚不赞同的皱眉。

　　“可这样也最冒险。”

　　瑶情感到荒唐，无语的笑道。

　　“你脑子坏了吗？我们什么时候怕过风险？”

　　“那是因为斜月在你身边。”

　　天恩垚抿着嘴看向她，有些急切地说。

　　“那时候你们两个能够守望相助，可现在只有你一个！你的对手是谁？他们的实力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啊。”

　　瑶情的心中泛起隐痛，耐心彻底告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恩垚满心无奈，望着她独立的身影，替她感到疲惫。

　　“今日我若不来，你也许能够赢过他们，但你自己也一定会身负重伤，这算好的，如果稍有差池，当你陷入危亡之间，你觉得斜月会坐视旁观吗？”

　　瑶情一下想到刚刚斜月身上的裂痕，瞳孔微颤。

　　天恩垚定定的说道。

　　“他不会，他一定会发了疯救你，哪怕自己因此丧命也绝不犹豫，这场冒险，你不是在赌自己的命，你是在赌他的命。”

　　天恩垚说完，谨慎的观察着瑶情的反应，他熟知他们的性子，明白如果要劝他们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就一定要从他们最在乎的东西上入手。

　　瑶情握着却邪的手微微发抖，本来就听不清声音的耳朵，此刻更是只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飞流的闷响和沉重的心跳声。

　　云修泽已经退开到天盛微身边，两人双手交握，听他们交谈，不自觉就有些紧张。

　　天恩垚这些话说完，瑶情还没给出什么反应，斜月的灵力就突然扫过来，警告似的甩了天恩垚一下。

　　天恩垚捂着胸口退了好几步，嘴中霎时就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儿。

　　“哥！”

　　天盛微惊道。

　　“别过来！”

　　天恩垚抬手止住她的动作。

　　“我没事。”

　　他说的这些无疑是在瑶情的伤口上撒盐，被斜月警告也是意料之中。

　　瑶情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但不愿轻易在他们面前示弱。

　　“若我执意如此呢？”

　　天恩垚也早就猜到了她这个反应，平静的说道。

　　“那我会帮他们，你受了伤，我还有大把的余力，配合他们两个，控住你不难。”

　　瑶情嗤笑。

　　“真是养了条好狗，还学会反咬主人了。”

　　天盛微皱眉，心下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天恩垚更是完全不在意。

　　“斜月需要天竹血，但最有用的只有心头的精血，唤醒他不是一日之功，你大可以让他多留些时日，配合你取血，这样不是更好吗？”

　　瑶情的拳握紧又松开，沉默许久后，才突然笑了笑，说道。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干涉我的行动，是因为你妹妹吗？”

　　天恩垚没说话，他自己也不确定，但瑶情本来就没指望他回答，轻轻摇头，说道。

　　“罢了，就这么办吧。”

　　天恩垚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云修泽就在旁边缓声说道。

　　“等等，我好像没答应你，要配合你吧？”

　　瑶情平静的瞥了他一眼，态度很强势。

　　“你不配合也得配合。”

　　云修泽简直要气笑了，她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所有物了吗？随她捏扁揉搓。

　　“前辈，别忘了，我的恢复能力可比你强得多，我不愿意，谁都不能强迫我，就算是你，再打下去，耗我也能把你耗死！”

　　更何况现在结界已碎，去留还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瑶情并没有被他激怒。

　　“环琅谷下面，埋着一个巨型的法阵，你们既然进来了，没有我的同意，谁都出不去，如果我和斜月身死，阵法会开启自毁，你们也活不了。”

　　云修泽和天盛微心中一寒，转头看天恩垚，他默默点了点头。

　　现在局势出现了僵持，谁都拿对方没有办法，天恩垚虽说会帮他们，但真的打起来，也是个不确定的变数。

　　云修泽冷静的想。

　　似乎只剩下了配合她这一种选择，但是......

　　这场交易可一点都不公平，云修泽琢磨着，至少要让她也付出点儿什么。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瑶情示意他说，云修泽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要无条件为我们提供治疗。”

　　瑶情并无不可。

　　“只要你们在我身边。”

　　不在她可就管不着了。

　　“第二，在谷中这段时间，配合我们切磋，完事之后，放我们和大哥离开。”

　　“可以。”

　　她本就没束缚过天恩垚的去留，事成之后云修泽也就没用了，瑶情没打算杀了他。

　　“第三。”

　　云修泽盯着瑶情。

　　“你要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瑶情抬起下巴。

　　“每次三个问题，我只在你提供精血的时候回答。”

　　“成交。”

　　两人起誓，宣告这场漫长的战斗告一段落。

　　瑶情将他们带到了一栋竹楼前。

　　“你们住在这儿，平时不要到处乱跑，想找我让天恩垚来叫。”

　　云修泽背着昏迷的云修云抬头看了一眼竹楼，这不是他们来的路上看到的任意一栋，看来这里大多数的屋子都是用竹子建的。

　　“你先别走，先给我们看伤。”

　　瑶情点头，跟他们一起进去，云修泽把云修云放在床上让她把脉。

　　从前只当她是唐思月的时候，云修泽被她按住脉门根本不会有警惕之心，一开始也许有一些，但那时在他的认知中，唐思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造不成什么威胁，后来就是全身心的信任。

　　现在，当身为同一个人的瑶情再按，他却难以控制的一下绷紧了肌肉。

　　瑶情顿了顿，把完脉很快就松开了他，一句话没说又看了看天盛微，之后习以为常的配药，没用多久就把药放下离开了。

　　云修泽看着眼前的药，不再是因为它的味道而觉得难以下咽，而是丛生的疑云让他不由自主的怀疑。

　　看穿他的想法，天恩垚说道。

　　“吃吧，没事，瑶情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玩儿阴的。”

　　云修泽默默点了点头，心想，有机会还是要自己学一学医术。

　　天盛微将药一饮而尽，放下碗，说道。

　　“哥，我想跟你聊聊。”

　　云修泽一听，干脆就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你们慢慢聊。”

　　云修云昏迷不醒，这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

　　两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天盛微仔细的描摹他的眉眼，幼时模糊的面孔终于变得清晰，慢慢地，眼中就泛起了热意。

　　她抬头抹了一把，没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找了你好久。”

　　天恩垚迟疑的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歉疚的摸了摸。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

　　天盛微默默感受着头上陌生又熟悉的抚摸。

　　“我听父亲和母亲说了一些你之前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吗？”

　　天盛微认真的点了点头。

　　天恩垚浅浅的笑了笑。

　　事情要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当年他被掳走后就和皇子分离，落入了一个魔头手中，被他强行灌输力量，扭曲认知，只等他自己彻底入魔，在体内孕育出魔种，就可以夺舍。

　　后来斜月和瑶情的师父救了他，见他魔气太重，邪性强到六亲不认，就干脆封印了他的五感和大部分神识，强迫性让他安静了下来。

　　“那时我被带回这里，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小傻子，再之后我回到家，你应该也都知道了。”

　　天恩垚试图说的有趣一点，逗妹妹笑一笑，没成想起了反作用，天盛微撅着嘴侧过了头。

　　“那你为什么又离开？”安静了一会儿，天盛微问道。

　　天恩垚眼神空了空。

　　“青儿，你知道认知不断被打破重塑的感觉吗？”

　　见天盛微看着他，天恩垚疲倦的笑了笑。

　　“我从小就没见过什么正常的人，遇见什么正常的事，许多改变也许对别人来说可以轻易接受，对我来说确实十分困难。”

　　他垂眸给两人倒上茶，接着说道。

　　“四殿下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封闭，只愿不听、不闻、不看，似乎只要这样就可以不再受伤害，最后还是你给了我走出来的决心。”

　　“我？”天盛微愣了愣。

　　“没错。”

　　天恩垚想起当年小小的天盛微，她果断地做出选择，似乎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也许是齿少心锐，但的确让他觉得世间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

　　于是他想真正学习如何面对世间的一切，用脚步丈量纷乱杂扰的路途，但他没有信心一个人做到这些，第一反应，就想起了斜月和瑶情。

　　后来找到瑶情，才知道在他闭门不出的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斜月陷入沉睡，瑶情东奔西走寻找唤醒他的办法，她去了一趟净安寺，成功找到了希望。

　　而他抛去已经所有的一切，带上面具，成为了一个全新的，名为行愿的护卫。

　　他曾跟着她跨越千山万水，见了无数的人，经历了无数的事，也曾安静的待在谷中，陪她不眠不休的研习医术。

　　有一年，她忽然说，只差一味药材了，可是药材已经灭族，唯一活着的更是没了用，只剩了个半血的小崽子。

　　她静坐一夜，第二日，搅乱天下局势的地图就横空出世。

　　“我希望你不要怪她。”天恩垚垂着眼说。

　　天盛微安静的听完，说道。

　　“我不会怪她，但我不会左右修泽的想法。”

　　“他会吗？”

　　天盛微顿了顿。

　　“他不会。”

　　兄妹二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笑。

　　云修泽虽然看着对她不假辞色，其实不会真的记恨她什么。

　　他是个重情的人，哪怕瑶情骗了他，但日复一日的相处，所经历的事情都做不得假，瑶情并非无缘无故害他，既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他就不会让这场仇怨延续下去。

　　“哥......”

　　天盛微踯躅问道。

　　“你......之后要跟我回家吗？”

　　她担心天恩垚愿意摘下面具，只是为了制止云修泽和瑶情的争斗，并没有真正解开心结。

　　天恩垚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说道。

　　“你知道吗？其实我神识的封印并没有完全解开，还有一小部分被长久的封存，因为我太敏锐了，一旦完全解开，接收的消息过多，就容易被动摇，产生心魔。”

　　天盛微还以为封印早就解开，没想到他体内还有残留，听他这么说，不由有些担心。

　　“那......”

　　天恩垚垂眸看着茶梗沉浮，宽慰道。

　　“没事的，对我来说是好处大过坏处，我只是会因为那个封印对许多事情感到迟钝，我跟在瑶情身边，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众生百态，积年累月，直到这两年，才真正慢慢的学会了该用什么样的心在人群中自处。”

　　天盛微听出了点儿言下之意，有点紧张的看着他。

　　“那你的意思是？”

　　天恩垚笑了笑。

　　“我想，我应该能尝试着回家了。”

　　回家，回到那个他曾经恐惧逃离的地方，这次，他一定做好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