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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为什么? 许望秋开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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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草木灰担子压在肩头,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尘土沾满了脸颊和手臂。
许望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茶田间的小路上,身体的疲惫和劳作带来的专注感,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酸涩与烦闷。
施肥是个力气活,一担接着一担,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也仿佛熄灭了些许心头的焦躁。
待到将茶田都施过一遍肥,日头已经偏西。
许望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后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门口值守的侍卫静默地守着。
她将扁担和空箩筐放回茶坊角落,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清凉的井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和手臂,冲掉脸上的浮尘,随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来到前院。
西厢房云娘的房间,隐约飘来几声轻快的说笑。那笑声像针一样,瞬间刺破了许望秋用疲惫筑起的短暂平静。
云娘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许望秋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等到了门口,透过那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只见云娘端坐在梳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前,背对着门口。而礼玉,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正站在云娘身后,手里拈着一支泛着银光的簪子。
礼玉微微俯身,姿态亲昵,正要将那簪子往云娘的发髻间插去。
“平日里也不怎么梳妆,这簪子戴在我头上,怕是糟蹋了。”云娘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温软。
“云娘过谦了。”礼玉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泠悦耳,“你生得这般好颜色,无需脂粉堆砌。这支素簪虽简,却最衬你这般清雅气质,相得益彰。”
云娘似乎因这直白的夸赞而有些羞涩,她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如同优美的天鹅。
礼玉唇边噙着浅笑,动作轻柔地将那支银簪稳稳地插入了云娘乌黑的发间。铜镜里,两道同样纤细柔美的身影亲密地交叠在一起,画面静谧而美好。
许望秋只觉得一股酸涩冲上眼眶,灼热得生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刺眼的一幕,仿佛再多看一眼,心口就要裂开。她有些狼狈地转过身,无声地逃离了那扇门,背影仓皇而落寞。
等门口那道落寞的身影远去。
房间内,一直端坐着的云娘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转身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羞涩,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望秋……她看到了吗?她刚才……会不会很难过?
礼玉将云娘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这就心疼了?”
云娘回过神,望向礼玉,眼中却带着一丝黯淡和不确定:“说不定……望秋她……并不在意呢?”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我怀疑的苦涩。
礼玉看着眼前这对明明两情相悦却各自纠结的“鸯鸯”,只觉得这出戏愈发有趣了。忍不住在心中暗忖:难道女子相悦,都这般百转千回,牵肠挂肚?
比那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还要磨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时分,饭桌上的气氛却不像之前那般轻快。
许望秋坐在桌边,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对满桌精致的菜肴视若无睹,明显地兴致不高。
云娘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似的疼。她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许望秋平时最爱吃的清炒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碗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望秋,尝尝这个。”
若是往常,许望秋定会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或者也给她夹一筷子菜。
可此刻,许望秋只是动作微顿,头也没抬,低低地道了声:“多谢。” 那声音干涩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云娘难受。
礼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亲自拿起汤勺,从面前那碗芙蓉蛤蜊汤里,盛出小碗。
然后,她将那碗汤稳稳地端到了云娘的手边,动作自然又亲昵,声音更是甜美温婉:“云娘,来,尝尝这个汤。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最是鲜美滋补。”
云娘看着手边那碗汤,又看看礼玉眼中毫不掩饰的促狭,哪里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心里有些着急,既心疼许望秋的低落,又不好当着许望秋的面直接戳穿礼玉的把戏,只得暗暗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眼神里带着嗔怪和恳求,只想让这位祖宗别再添乱了。
然而,这一幕落在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云娘的许望秋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那轻轻一瞪,在许望秋被醋意蒙蔽的眼里看来,分明是带着羞恼的娇嗔。是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会有的小动作!她们之间……果然如此亲密了吗?
许望秋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堵得她喘不过气。
眼前丰盛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几乎是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
“今日……有些累着了,想早些歇息。你们慢用。” 说完,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云娘,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起身,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堂屋。
云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许望秋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喃喃道:“望秋脸色不太好,像是真累着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忍不住又瞪了礼玉一眼,语气带着埋怨和犹豫,“这法子……真的可行吗?望秋性子最是执拗,我怕……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浓浓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礼玉看着云娘那副魂不守舍,满心满眼都是许望秋的模样,终于也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微微颔首:“你说得对。确实不能总是巴掌,也得适当地给个甜枣……”
她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给枣”,却见云娘已然坐不住了。她站起身,眼神急切,丢下一句:“不行,我得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像追着许望秋离去的方向跑了出去,连礼玉都来不及反应。
偌大的堂屋,瞬间只剩下礼玉一人,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珍馐美味。
礼玉看着云娘消失的方向,非但不恼,反而心情大好地重新坐了下来。她拿起汤勺,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盛了一碗汤,姿态优雅地小口品尝着,唇边噙着一抹满意的笑容。
“啧,这汤……真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后院。
茶坊的门关着,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茶香,混杂着皂角的清新气息。
许望秋整个人浸泡在宽大的木澡盆里,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躯体,却熨帖不了心头的烦乱。
她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盆沿上,湿漉漉的长发蜿蜒贴在颈侧和盆壁上。身体是放松的,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
她今日是真的有些乏累。
筋骨被沉重的草木灰担子磋磨的酸胀不已。
但更让她疲惫的,是心口如同压着巨石的窒闷感。
脑海中,那刺眼的一幕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昏暗的铜镜里,礼玉俯身靠近云娘,指尖拈着银簪,插进那如瀑的青丝间,两人身影交叠,姿态亲昵得刺目。
为什么?
许望秋在心底无声地质问自己。
两个女子,闺房之中,梳妆簪发,何等寻常之事?为何自己看了,心口却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又酸又痛,闷得喘不过气?
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委屈汹涌地冲撞着她的胸腔,让她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许望秋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屏住呼吸,整个人倏地向下一沉。
温热的清水瞬间没过头顶,淹没了口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短暂的窒息感带来一片空白,世界只剩下水流包裹的沉闷和自己鼓噪的心跳。
她试图用这短暂的黑暗和窒息,来淹没心头那翻腾不休的酸涩与刺痛。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声沉闷的“吱呀”打破。
那声音透过水层传来,模糊又遥远,唤醒了许望秋混乱的意识。
院门有侍卫守着,院内皆是女眷,这茶坊平日除了她和云娘烧水,极少有人进来。而她今日心绪不宁,竟忘了反锁房门。
一股奇异而强烈的预感涌上了许望秋的心头。
哗啦——!
许望秋破水而出。
水迹顺着她的额头,眉峰和鼻梁滚落。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迹,顺手将湿透的长发拢至脑后,露出因皱眉而微微聚敛的眉峰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未流尽的水从额头上滑下来,一滴水悬在高耸的眉骨上摇摇欲坠。
许望秋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口。
光影模糊的门框处,站着同样僵住的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