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将军府 年节 ...
-
时间一晃,便来到除夕这日。
君玉起了个大早,将温映拉起来,给她打扮得规矩整齐。
温映打着哈欠问:“阿娘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君玉掰过她的脸,专心为她描眉,“早上要去祠堂拜先祖。”
温映顿时清醒,她想起人丁零落的温家,想起以身筑边城的温家先辈,心中敬畏油然而生。
梳妆整齐,她挽着君玉踏出房门,发现景宴和温意在院中背手等待,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她奔过去拉住景宴的手,一家人往祠堂而去。
祠堂在府东边,一进二门,主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松柏林立,潇酒肃穆。
堂内香烛辉煌,帷幔翻飞间,神龛里的牌位看不真切,供桌上却无贡品,只横陈着宝剑、枪、茅、戟、箭、弩等武器。
几人依次拈香于烛上点燃,虔诚跪在蒲团上叩首默祷。
温意轻声说:“温家第十代家主携妻与子女前来叩拜。”
线香青烟袅袅,绕向神龛。
温映直起身看向最高处的“温宁”牌匾,喃喃道:“你说温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景宴又向场中牌位作了个揖,“他定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屡次出征,战绩辉煌,镇守边关,可最终被奸臣所欺,孤军深入,最终全军覆没,以身殉国,留得孤儿寡母;遗腹子承遗志继续拿起了刀剑,挡住了南下的索絜,培养出一大批子弟,可都被战场无情吞噬。温家始终站在了抗击索契的第一线。
这一排排的牌位,寿终正寝者为极少数。
温映握住景宴的手,坚定说道:“以后定不能让将士忧心后方。”
随后几人举起酒杯,往地上倒清酒。
温意直直跪着,心中求的是云中不被索契铁蹄践踏。
温映在心中默念:“望先祖保佑父亲和阿宴出征顺利。”
景宴祈愿:“望先祖保佑阿映身体康健。”
君玉依旧许了二十年来坚持的心愿——原阖家安康,长乐久安。
午时一家人围坐,她给每个人都端上一碗汤圆。是谓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温映不解道:“阿娘?不是元宵吃汤圆吗。”
温意无奈摇摇头,笑说道:“她呀,已经等不及了。”
温映扶额:“不会以后每日都要吃汤圆吧?”
汤圆圆滚滚,但是糯米不易消化,对她来说负担很重,她趁君玉转头没注意,便偷偷把碗里的分两颗给景宴,分两颗给温意,再分两颗给君玉,碗里只剩一颗,剩下全塞给戚念。
君玉看着自己碗里的,又眯眼扫视一圈。
温映赶忙咽下最后一颗,急急忙忙道:“阿娘,我吃完了,去书房了。”
“慢着,等着我。“君玉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擦嘴,“跟我去写春联、画年画、剪窗花。”
“哦。”温映没实力反抗,也没胆子反抗。
几人又被君玉打包去书房写春联。
戚念与细致的手工活天生不对付,便跃上书房门外的大树,枕在枝头同鸟雀玩,眼睛一撇便能将书房状况尽收眼底。
书房古朴,陈设清雅。湘妃竹书架上蓝布套的书整齐摆放,偶尔能见几本翻开的书倒扣,翠绿如玉的盆景松轻盈伸展姿态。
墙上四璧挂着几张古画,岁寒三友占据正中,其下横陈一把瑶琴。琴旁排着两张藤木摇椅,椅中堆着月华白织锦盖被。
温映一见这椅子便走不动道,她搬起一张到窗边的书桌前,盖上盖被,晒太阳。
雪后初晴,天高远纯净,一片灿烂的亮光打在她身上,她团在那里,就像是初生的婴儿,充满幸福之感。
君玉见温映坐在不远处,问:“阿宴,她向来这么惫懒的?”
景宴想起她以前,欲言又止,万般情思只化成一句:“只要她喜欢,什么都好。”
机要文件已被转移至书架,窗前宽大书桌被张张红纸铺陈占据。
温映眯了一会,自觉起身,走到桌案前领任务。
“算上后门,将军府一共二十八个房间,每间房一副春联,一人七对,来吧。”君玉大手一挥,进行任务安排。”
四人分据案头,埋头写春联。
温映双手执笔,一边写家和业旺春常在,一边写福满人间喜气盈,横批:福泽满门。
接着又写,梅香雪瑞迎春至,柳绿花红报岁新,横批:岁序更新。
不到片刻,七对春联便已整齐躺在地上,静等墨迹干涸。
温映巧笑复完命,又缩回藤椅中。
君玉被她的绝技惊呆,等写完,便半蹲在藤椅旁,媚笑祈求道:“好阿映,这个绝技教阿娘怎么样?”
温映掩唇:“阿娘,我是因为要做课业,被逼成这样的,你确定要做课业?”
君玉瞬间歇了心思,课业不美,她不喜欢!
“哦,那能者多劳,你快起来画年画。”君玉将她拖起来,又把笔塞回她手里。
温映以笔蘸墨,试了浓淡,寥寥几笔,勾出了眉眼,接着画鼻子和嘴,框出一张头脸,添上长长的胡须,再几笔勾出盔甲锦袍、手上双锏。
短短片刻,一个面容儒雅,眉目温和的儒将秦琼便立在纸上。
接着又以同样手法,描出个满脸虬须、手持钢鞭的尉迟恭将军,面目凶恶,不怒自威。
画完后,她便指挥景宴来上色,“红色背景,秦琼白面,黄色锦袍,尉迟恭黑脸,头戴黑盔,身披黑甲,外罩黑袍,就这样,你描吧。”
温映望着君玉,心里有了主意,手下不停,似个无情的画画机器。
财帛星君头戴朝冠,身着长袍,面带笑容,一手执“如意”,一手执“元宝”,身后二童子为他打着日月障扇,是谓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财运滚滚、好运连连。
关羽武财神面庞方阔,剑眉倒竖,凤眼斜飞,着粼粼金甲,浮雕龙绞,提刀而立,威严肃穆,一身正气,是谓招财平安、远离邪祟。
柴荣身着龙袍,手持玉圭,赵公明身骑黑虎,怒目圆睁;是谓迎祥纳福、财源茂盛。
一股脑画了几张,都交给景宴上色。景宴任劳任怨收尾。
君玉看不得温映得空,又赶她去画窗花,写出几个“福”、“喜”、“寿”字,又画出几张牡丹、梅、莲,再描出几尾小鱼、几只小鸡。
温映把干净的脑袋放在君玉肩上蹭蹭,“阿娘,可以叫管家来剪的。”
君玉拒绝道,“以前没做过,试试嘛。”
“哎呀哎呀,别叫我了。我累了。”她撒着娇,又缩回了藤椅内。
君玉抚额长叹。
等几人画好,已近黄昏,温意要先去营中,君玉不想同他们分开,也扮成了个兵士,一同前去。
营区里也挂起了红灯笼,伙头兵端上了热腾腾的饺子,大家围坐在一起。见温意来,急忙让出了主位。温映等人隔空和温雪、荀谊打招呼。
盘里的饺子奇形怪状。
随即温映塞了一个最奇怪形状的饺子到嘴里,意外发现还不错。
“咚咚咚声”响起,一个小兵擂起鼓,台上忽然翻出数十个人影,皆着短打,黄、朱、绿、白、黑颜色服饰,刺有吉祥纹样,或戴冠帽,或系彩巾,绑上五彩缤纷的绑腿,双手持棒,扣棒于胸,随鼓声,提步踢腿跳步,动作矫健,阳光恢宏。
待到表演结束,众人起哄道:“温帅!温帅!温帅!”
往年温意向来不理,但是今年可不同,他的妻子在这,孩子也在这,当下也不忸怩,借了杆长枪,一跃便上了台。
红缨随风舞动,他大喝一声,长枪如蛟龙出海般猛地刺出,手腕一转,白龙上下翻飞,左右横扫;他舞得愈来愈急,顿时寒光冷气如白雪乱飞;最后他突然转身,龙头在空中划出圆弧,如流星般直刺而下,溅起一片飞尘。他拔枪起身,四周响起掌声。
君玉看得痴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不愧是我看上的人,真漂亮啊。”
她想起初见他的时候,一身合体的黑衣,宽肩窄腰,长袍下劲瘦的大腿在走路时若隐若现,束紧的小腿肌肉矫健有力。真的很好看!
“阿娘,回神了!我们回家吃饭了!”温映打断了君玉的思慕,把人直直塞进温意的怀里。
温意好笑道:“快跟夫君回家吃年夜饭了。”
他拉着君玉,带着温映一行人,走过数十年来如一日走的那条路,忽然拥挤的人潮都定格,升空的天灯也停下,跳傩舞的舞者摘下了面具,鳌山青龙上一盏盏灯逐渐亮起,毕剥的鞭炮在耳边炸响,头一次觉得,人生啊,真幸福。
这一瞬间,足以在他人生尽头的走马灯里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到将军府,菜已备齐,一道清蒸鲈鱼摆在正中,白切鸡、红烧狮子头、四喜丸子、八宝饭、干烧明虾、炒年糕、 糖醋排骨、 香卤猪蹄、上汤青菜分列左右。
温映叫来了荀语、荀谊,沈慈和时越也在坐,再加上戚念、温意、君玉、景宴,正好吃得完。
开席戚念便紧着糖醋排骨吃,盏里骨头堆成小山,她还想夹下一筷,结果被君玉筷子一挡,“不准挑食哦。”
温映讪讪,也收回自己的筷子,被君玉逮了个正着,“你也是。”
说罢她便时不时监督着两人,以前年夜饭只有她和温意,与管家仆人们一起吃,害怕他们有压力,二人便草草吃了寻个由头隐去。
今年和儿女们一起吃饭,便没有这个担忧。细细想来那些做生意的总是喜欢在吃饭时聊儿女婚事,她细眼微眯,景宴和温映这对她没法左右,戚念有了未婚夫,但是还有剩下四个呢。
视线逡巡一圈,锁定荀语,“小语啊,我认识很多家财万贯的青年才俊,要不要给你介绍啊。”
荀语一口汤哽在喉中,咳嗽声震天。
其余众人皆是幸灾乐祸看她。
她平复半晌才答道,“婶婶,我有意中人了。”
这下可惊呆了场中人。
几人眼神质问:“???”
荀语却是一个字也不说,纯纯报复他们刚才的幸灾乐祸。
君玉重重咳嗽一声,接着准备下一位,结果剩下三位皆是说暂时不考虑。给君玉浇了一盆冷水,只好叹气埋头吃饭。
除了这个小插曲,一顿饭吃得也算和乐。
吃完饭,众人在院子里放花炮。
燃香点燃引线,手一丢,鞭炮啪在不知名角落爆响;地旋子在地上擦出白光,转了不知几圈才停;空中从哪窜出十几条金蛇,满天飞舞,炸出倒垂的银花,短暂停留便下坠消散。
温意和君玉看着场中追逐打闹的年轻人,想起二十年的除夕,眼中流雾。
忽然间,爆竹声响起,之后连绵不绝,似没有尽头,夜空亮如白昼,焰火五彩缤纷,照亮了温映的脸。
她看着景宴,明亮的眼折射出热烈的光:“景宴,今晚想跟你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