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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壁画 十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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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萧月仍旧无力趴在戚念的怀里,手指无意识绕着她的头发,脸枕在她的肩膀上。
四周的壁画映入他的眼,这是一副十罗降魔图——天昏地暗,乌云蔽日,电闪雷鸣,地荒石乱,枯木横生,一片荒凉之境。除魔之神,头戴五幅冠冕,手持符文神剑,一派正气之身。
恶魔狰狞,赤肤角锐,口喷烈焰,四肢粗壮,爪如利刃,眼中邪光闪烁。小鬼环绕,形态各异,或尾或翼,张牙舞爪,邪恶狰狞,一副助纣之姿。
“十罗降生时,霞光万丈,百鸟来朝,鲜花盛开,族民引以为奇。后来奇景传遍赫仑,引来恶魔觊觎。
他们设计,将十罗投入水中溺死,但水底突然涌出白莲,将十罗送出水面;恶魔不甘心,又将他投入油锅,发现他毫发无损;遂恶魔将他抛在野兽谷,等待恶兽将他吃拆入腹,但是恶兽全部变成了他的坐骑,吓退了恶魔。
后来啊,他去了九天圣国开始念经学法,在深山修行,在此地,他度化无数世人。
人们围绕着这里,建起了理想圣地,‘晨雾流云为纱帐,绿草鲜花做地毯,日月星辰为明灯’【1】,没有森严的等级,绫罗绸缎、金沙银团应有尽有,鲜果珍品、美酒甜奶源源不断。”
他的声音空灵缥缈,仿佛来自梦境,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这座山在哪?”戚念手下不停,帮他整理打结的头发。
“现在叫十罗山,禁地后面的那座云间雪山。只有极晴十分,才能看到山巅,被日光照下,似一座金山。传说有一对恋人,女子身患绝症,本不想活,那男子说,若你不活,我立刻殉死’。
女子无奈,听说了十罗山,无他法,跟着男子一起去了十罗山,后来遇上了十罗神,十罗神见他们情深似海,虔诚无比,便赐予他们一种花,形不定,偶似莲又似杜鹃,女子吃后,瞬间痊愈。”
梳头发的手指一顿,戚念疑惑,“真的是春华?”
“不知道,为感谢十罗神,女子和男子留在了圣地做神侍。族里人再也没见过他们。”戚念不解,“嗯?那大家怎么知道这个故事?”
他用下巴重重磕上她的肩膀,〝都说了是传说啦!传说啦!”
戚念忍住生疼,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看到的那本册子,又想起小时候参加的那场祭祀,“好像不是传说,那一场情死的祭祀,当时赫仑成双成对的人牵手站在一起,台上是……”她顿了一声,“年轻的阿娇如,我记得是她举行的第一场祭祀。”
“原来你记得啊。”他将脸在她的肩膀蹭蹭。
“可是,当年族人应该也很多,为何如今竟如此凋敝,女子有影响的话,男子为何?”戚念逐渐明白了,十分震惊。
“他们说,死后就可以在圣地生活,天长地久,永不分离,远离病痛,远离别离。”他的声音悠远,似若飘到天边。
戚念突然鼻酸,“为何你又知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神通广大了!”他恹恹道。
“你放屁!”她忍不住骂了脏话。
“我说真的,生与死与,天与地与,神明往与,这些我早知道了,就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戚念第一次回抱了萧月。
怀抱的温暖又让他陷入了回忆。
“我永远记得,那天天空蓝的像幕布一样,白云低垂,就像蓬松柔软的棉花,触手可及;夕阳正好,霞光似彩线,将云朵织成了锦缎。
我们和一群小伙伴在绿油油的草原上放风筝,有我阿妹,阿蛮,五叔公家的阿南,还有大长老家的阿冉,那些小孩都是你的跟屁虫。
你放的是那只海东青样式的,说是希望能一飞冲天,看看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神。
我的阿妹,双颊红彤彤的,就像山间跳跃的小鹿,灵动活泼;总跟在你身后,蹦蹦跳跳,我就总站在她的身后,把摔倒的她及时抱起来。
抱起来她发现离你很远,她又指挥我让我把她放在你身边。
阿南和阿蛮总喜欢比谁更强壮,风筝争不出高低,索性风筝也不放了,就地进行一场摔跤比赛,阿冉总站在阿南那边,阿蛮不愿意,叫你来评理,你却谁也不帮,就站在旁边,谁赢了给谁喝彩。
他们摔完跤还不尽兴,又开始赛马,两人以哨声招来马儿,翻身上马飞驰,马鬃随风飘扬,很快就成了一个两个小黑点。
我们席地而坐,拿出从家里带的肉干、奶渣和奶酒,看着他们分出胜负。
日头渐渐落下,尚有余光,但我们早早燃起了篝火,手拉手围着这一团火焰跳舞。这剪影啊,我永远都记得。”萧月的语气温和柔软。
“那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戚念轻轻问,记忆已不甚清晰,那些鲜活的脸早被岁月斑驳模糊。
萧月没有答她,沉默一会后,问她,“你体会过绝望吗一那种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的绝望?”
戚念想到了那段流浪岁月,除了初初她有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却从没有这种无力感,后来她孤身一人,她可以自己决定去往何方。
“那一场疫病,族中死了好多人,阿南也染上了这个病,阿冉得知这个消息,便终日郁郁寡欢。
后来有一天早上,先是五叔公发现阿南不在家中,又逢大长老来找阿冉,两家人心中齐齐一紧,四处找人,最后在十罗山头的那颗云杉树下,找到了两人。
他们穿着盛装,阿南腰上缠着他最爱的马鞭,阿冉戴着她最爱的头花,两人互相依偎着,只是早没气了。
大长老见他们如此情状,也并未将他们分开,只当场做了法事,将他们埋在个景色清和的地方。回去黯然伤神许久。你被严加看守起来,我们也通知不了你。后来你走了。
再后来族中染病的越来越多,祭司请神帮助,从你开始,接着女孩子们接二连三被投湖,包括我阿妹。
阿蛮与我大吵一架,他问我为什么不阻止,我根本没法回他,我拿什么来阻止?他离开后便一头扎进了呼尔河。”
萧月将脸在戚念肩上揩了揩,滚烫的泪珠在她肩上绽出了花。
“你们都走了,有时候我在想,不如我也一头溺进呼尔河一了百了,又想到说不定有一天,又可以再见到你们,万一呢?留下的人真痛苦啊。”
“他们逃了,对吧。”
“不自由,毋宁死。赫仑的族人从古就自由散漫,不受拘束,受不得这些的。”
戚念见怀中人衣衫不整模样,点头称是。她放下左边梳好的发尾,拿起右边的头发,“给我讲讲,那位阿娇如吧。”
萧月怔住:“你,不介意了?”
戚念手下不停,闷闷说道,“我不介意了,只是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跟随长老学习时,得知了一件秘事,你的父亲,其实不是赫仑族人。赫仑有一段历史,不曾记入族史,也禁止族民议论。时值祭司是你的外祖母,还不是你母亲。
那时的赫仑,雪山四面环抱,春日雪水融化,汇集在一起,流过赫仑的每一处,鲜花盛开,万物荣茂。
这就是呼尔河,激活了赫仑的血脉。
有一天,有人沿着呼尔河逆流而上,出现在了族中。
河里嬉戏的小孩子上了岸,捕鱼的阿公丢下了渔网,放牧的大叔大婶连牛羊也不管了,还有在山间采花采草的兄弟姐妹们也闻声赶来看热闹。
他穿的不一样,他戴的不一样,他同大家讲的话不一样,他的长相也同大家不一样。
以防他别有居心,祭司将他安置在家中,安排人教他赫仑语,其实是变相软禁。
教他的是你母亲,少男少女,朝夕相处,情愫暗生。
他凭借傲人的沟通技能和语言天赋,很快学会了赫仑语,并告诉祭司他是武宿山下玉泉县的县丞,只因在武宿山脚下稽查户口,误入深山,到了舆图上不曾记载的地方。
这段时间,他感受到了赫仑的热情淳朴,自由奔放,同样也感受到了原始简朴,落后闭塞。
他同祭司商量,开放自治,纳入玉泉管辖。
祭司答应了,他便要回去复命。
回去前,拗不过你的母亲,自己又无父无母,便与她按赫仑仪式成亲了,拜山拜月,就此共白头。
只是回去后,县令得知此事,并不答应自治之事,赫仑须遵玉泉礼,守玉泉法。
彼时战后,人口凋敝,多行配婚之事,赫仑族民哪能依,他们早在山间、在日月、在花草的见证下,在热闹的篝火旁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不自由,毋宁死!
祭司当然也不认同,想要此事到此为止。
可是玉泉县令并不这么想,妥妥到手的政绩,怎甘心拱手放送?
你父亲年少意气,不懂得为何为民之事为何会落的如此结果。
县令还逼问他入得赫仑之法,他知晓,若透露,凭借赫仑的族民根本挡不住那些驻军,便引颈就戮了,他死了,没人知道通往赫仑的路。
只托了一只海东青传信,说此生负沐,来世再还。
大长老说,祭司见他不再来,便已猜到他死了,他把信给你母亲,害怕你母亲殉死,只说他负心另娶。
你母亲那么聪明,怎会不知,只是总抱有那么一丝希望,便一直在等他,等到生下了你,等到成了祭司,也没等到他回来。”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她成了祭司,日复一日,重复处理族中事务;年复一年,主持祭天祭山祭祖先,
不幸遇上了那次疫病,族中人日渐凋敝,她再也没主持过祭司仪式。”
“那后来呢?她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是愧疚吧,那么多孩子,都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就被她投入了呼尔河,其中还有你。她住在我隔壁,夜深人静时,我总能听到呜咽声,似有人在抽泣,我想,定是师父。”
“可是她为何要坚持?”
“封闭的赫仑,应对疫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呢?若是我,我也不一定做的比她好,她走了那一条路,验证了行不通而已。”
戚念听后,久久不能回神,确实啊,当一件事情,若不去做,总没有结果,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她摇摇头叹气,正逢他穿戴整齐,她将他从怀中扶起,准备离开这里。
“出去后,你准备好了吗?”戚念不太放心。
“只怕你到时又要跑。”萧月忍着痛站起来,从正面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