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墨戏轩——桃花劫(二) ...
-
墨戏轩的后院有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开花时,小翠总爱蹲在树下捡花瓣。
她胖乎乎的手指捻着粉白的花瓣,一片片排在地上,排到第八片就乱了数,只好从头再来。
"又数错了?"
一双绣着桃花的软底鞋停在她眼前。
小翠仰起头,看见陶正超未施粉黛的脸——剑眉星目,分明是个俊朗男儿,偏生笑起来时眼角微挑,带着戏台上的风情。
"陶、陶老板..."小翠慌忙要站起来,却被一碟桂花糕按住了动作。
"说了多少回,没外人时叫正超哥。"陶正超挨着她坐下,月白长衫下摆沾了泥土也不在意。
他拈起一片花瓣贴在小翠发间,"昨儿个《游园惊梦》里杜丽娘戴的花钿,就是这样式。"
小翠突然"咯咯"笑起来,沾着糕屑的手指去点他的眉心:"正超哥这里,有红点点!"那是昨日唱《贵妃醉酒》时贴的花黄,卸妆时遗漏的一角。
---
陶正超正是墨戏轩里的当家花旦——小桃花。
而小翠则是他的贴身丫鬟。她从小就被卖进戏班子学戏,可怎奈她在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智力永远停留在八岁。
再加上她也的确不是干这行的料,身段身段不行,唱戏唱戏没调,所以只能当个被所有人欺负的杂活丫鬟。
虽然总是被人欺负,但她却一直乐呵呵的,都说勤能补拙,什么活干不明白,她就一遍遍干,一直到做明白为止。
要说他们主仆二人能相识,完全是因为一个巧合。
——
那是腊月里最冷的那天,小翠被罚跪在雪地里。起因是安良的茶凉了半刻,刘妈硬说是她偷懒没及时换水。
单薄的夹袄很快被雪浸透,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恍惚间她看见一双绣桃花的鞋踏雪而来。
"都是苦命人..."陶正超解下狐裘裹住她,呵出的白气拂过她冻红的耳尖,"今后你跟着我吧。"
他背她回屋时,小翠把脸贴在他后颈。
那里有勒头留下的红痕,混合着淡淡的脂粉香。
戏班的人都说陶老板身上常年染着桃花香,只有她知道,那是他为掩盖药味特意熏的——唱旦角的嗓子,全靠苦药吊着。
---
"小翠儿,给我繃线。"
陶正超的厢房里永远堆着戏服,小翠盘腿坐在脚踏上,认真地把五彩丝线分绺。她手指笨拙,常把线绞成死结,陶正超就俯身来解,长发从肩头滑落,搔得她鼻尖发痒。
"正超哥好香。"她吸着鼻子傻笑。
"傻丫头。"陶正超用针尾轻戳她额头,"这是苏州新到的胭脂,抹在唇上..."话到一半突然顿住,耳根泛起薄红。小翠好奇地凑近,被他用袖子挡住脸:"不许看!"
窗外传来学徒们的哄笑。安良尖着嗓子学舌:"'正超哥好香'——"一盆洗笔的脏水突然从窗里泼出,陶正超握着铜盆冷笑:"再学一句,下次演《三岔口》,我的真刀就往你脖子上抹。"
---
让他们感情发生质变的还是在一年前。
那时桃树已开过两季花,小翠依然数不清花瓣,却记得陶正超每出戏要换的行头。
彼时她正把落花往荷包里塞,说要晒干放在戏箱里防虫。
陶正超望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昨儿教你的《游园》唱段,还记得么?"
"原来姹...姹..."小翠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眼睛一亮,"姹紫嫣红!"
她结结巴巴地哼着跑调的旋律,没注意陶正超渐渐发红的耳尖。
当他忍不住跟着哼唱时,小翠突然安静下来,捂着心口说:"正超哥唱这句时,我这里会疼。"
陶正超正正的看着小翠,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早已超出主仆之情。
就像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台上任何一出才子佳人的戏文都真实。
——
当晚是上元节,陶正超偷带小翠溜出戏班。河灯映得水面如星河,小翠盯着糖人走不动道。
"想要哪个?"陶正超弯腰问她。
小翠咬着手指犹豫半天,突然指向捏面人的摊位:"要正超哥!"
面人师傅打量着陶正超:"这位爷要捏什么角色?武松还是赵云?"
"杜丽娘。"陶正超掏出铜钱,"按我昨儿戏里的扮相。"
小翠举着面人舍不得吃,回程时突然拉住他的袖子:"正超哥,班主说...说你要和钱家小姐议亲?"
河风掠过陶正超骤然苍白的脸。他蹲下身,将小翠冻红的手包在掌心:"那是我爹欠的债。你放心,我自有..."
"钱小姐好看吗?"小翠打断他,眼里盛着天真的好奇,"会比正超哥扮的杜丽娘还好看吗?"
陶正超喉结滚动,突然将她搂进怀里。小翠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混着远处戏班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耳膜上。
"傻丫头..."他的叹息散在夜风里,"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
墨戏轩的后院,小翠正蹲在桃树下数铜钱。她的房间里还有陶正超给的银票。
这是聘礼,虽比不得富贵人家的三书六礼,却是戏班子能拿出的最大体面。
"一、二、三......"她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拨弄着铜钱,数到几十个就乱了套。
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双澄澈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陶正超卸了妆走来,发梢还带着戏台上的桂花头油香。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小翠手背上:"班主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咱们先定亲,等明年我攒够钱赎身,咱们就成亲如何?"
小翠猛地抬头,铜钱"哗啦"散了一地。她张着嘴,半晌才挤出句话:"正超哥要娶我?"
"嗯。"陶正超拾起一枚铜钱,在她掌心摆正,"娶你。"
---
当天晚上。
练功房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陶正超正在纠正小翠的兰花指,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正超!"
钱小姐掀开斗篷,她腰间玉佩泛着冷光,"百年偕老"四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陶正超下意识将小翠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这才转身嘱咐小翠自己饿了,去拿些茶点过来。
钱小姐一见到陶正超就泪水连连:“正超,你真的不愿娶我吗?你忘了咱们两个已经订过娃娃亲了吗?”
陶正超面色冷静坐下的喝口茶:
“钱小姐,今时不同往日,我陶家已经落魄,陶正超已然是贱籍,咱们并不相配。
况且你爹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下了退婚贴,你还是别再来找我了。”
"我烧了退婚贴。"钱小姐不甘心打算做最后的挽留:
“我爹已经跟白家议亲,如果你心里有我,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贱籍,我愿意带着金银珠宝跟你远走高飞。”
"不必。"陶正超声音平静,"婚约早已作废。"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钱小姐施了一礼,“钱小姐,陶正超配不上你,况且我是真心喜欢我的未婚妻小翠的。”
钱小姐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你当真要娶个傻子?她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钱小姐,慎言。"陶正超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个荷包——红布上歪歪扭扭绣着鸳鸯,是小翠熬了三个通宵的杰作,"她最是单纯善良,让人怜爱。"
窗外"哐当"一声巨响。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小翠跌坐在雨地里,打翻的桂圆莲子滚了满地。
雨水冲散了她刚剪的红双喜,朱砂在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滩血迹。
陶正超顾不得其他,快步走出扶起小翠,嘴上却是冰冷的逐客:“钱小姐还请快些离开吧,半夜出现在戏园子舒适不妥。”
"好,很好。"钱小姐突然笑了。她弯腰拾起一枚莲子,指尖沾了泥水,"陶正超,但愿你不会后悔。"
她转身走向雨幕,油纸伞上的并蒂莲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临上轿前,她咬了一口那枚湿漉漉的莲子,苦得皱起眉头。
---
几日后·城隍庙
钱小姐跪在蒲团上,香火缭绕间瞥见供案旁的陌生男子。
执香的手骨节分明,俯身时腰间玉佩与案角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姐也来求姻缘?"
温润的嗓音惊得她掉了团扇。
签筒"啪嗒"掉出支上上签。老道眯眼念道:"'柳暗花明又一村'..."
---
很快两人就定了婚,日子也来到了一年后。
可就在还有半个月到大喜日子时,戏班却突然收到了镇东白家的邀请,要他们半夜去白家唱堂会
陶正超站在厢房的雕花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红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那些刚备好的聘礼上——一对鎏金镯子在锦盒里泛着暗沉的光,旁边摆着大红的嫁衣,衣襟上绣的并蒂莲还差几针才完工。
"白家要听《牡丹亭》?"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班主正在清点戏箱,闻言手上一抖,几支珠钗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是...是啊,"班主弯腰去捡,后颈的褶子堆成深深的沟壑,"说是钱...白夫人最爱这出。"他说漏了嘴,急忙用咳嗽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