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道》桥明子

4、她见到神仙了

　　然而此刻任何质问都显得为时已晚。
　　那红衣女鬼的利爪近在咫尺，森冷的阴力几乎冻结了周素遥所有的思维。方才为了对付厉鬼所捏出的往生咒早已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灵力，此刻的她，怕是连最基础的燃火咒都难以凝聚。

　　怎么办？
　　难道她这条咸鱼，还是终究要变成一条死鱼吗？

　　等等。
　　阴兵。

　　一个念头倏然从她的脑海中闪过。

　　阴兵，阴界的铁律执行者，不仅负责阻挡生魂擅闯地府，更有着押送亡魂的重任。虽然她实在不看好这群能被低级咒术就轻易蒙蔽的阴兵能否敌得过眼前这尊高阶的红衣厉鬼，但至少，能为他们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祁解说这里可能是真实的阴界——连他这样的世家小辈都察觉的异常，那群从各个世家里挑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家伙们，岂会毫无知觉？

　　然而摆在她面前的还有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她身上的煞神诀不仅能遮蔽阴兵感知，更能削弱厉鬼的攻击。一旦解开，比起指望阴兵与厉鬼鹬蚌相争，她更可能在解开咒结的一瞬间就被红衣女鬼和这群凶物撕成碎片。
　　当诱饵？风险太高，可不当诱饵，又定然立即凉凉。

　　她必须等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

　　就在她脑中念头飞转的刹那，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刺骨的阴风如同实质般狠狠压来，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红衣女鬼的身影骤然袭来，鬓边沾染着暗红血渍的发丝近在咫尺。周素遥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咸鱼的本能让她只想原地躺平装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似乎并未降临。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下一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纯黑不见底的鬼瞳。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女鬼的声音嘶哑断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困惑，用几近质问的语气到：“你身上……怎会有……这种气味？”
　　周素遥心中疑惑——她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咸鱼的腥味吗？

　　女鬼再次逼近，鼻尖离她的脸只剩下一寸的距离，要不是知道去了阴界的鬼早就没有了五感，她大概还真的要以为这个女鬼在仔细嗅她身上的咸鱼味。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女鬼修长冰冷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长得……也和我很像呢……他当时就这样视若珍宝的看着我，将他收为亲传弟子，可他……”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可他却将我逼上了绝路！”

　　“他为了修炼飞升，哄骗我双修，当双修过后，他竟将我的肉身作为肉鼎，还将我的族人熬成肉粥，施舍给了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服用！
　　“什么亲传弟子？什么掌上明珠？他将我视为最珍贵的容器，看似用心雕琢，事实上只为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将我的骨肉吞噬入腹！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怪物，骗了我！养着我！杀了我！”

　　红衣女鬼仰天的大笑，血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再度看向周素遥的时候，她的脸上竟奇迹地恢复了一种几乎妩媚的平静。

　　“你说，我该杀你吗？被他选中的人，大抵都会拥有和我一样的结局。”她轻笑，“小妹妹，要不要姐姐我来帮你提前解脱？”

　　她的声音妩媚至极，带着极度勾人的意味，可惜此时的周素遥早就被肉鼎、肉粥、选中等各种莫名其妙的信息干烧了大脑的CPU，根本没听懂她的话在说什么，不然按照自己这的性格，大概真的要在听见“解脱”二字就想着躺平，本能的点头了。

　　于是乎面对红衣女鬼“和善”的“邀请”，她只好极度不合时宜的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道：“那个……抱歉……我有点儿没听懂。”
　　“嗯？”

　　女鬼那妩媚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似乎被她这有些超出剧本的咸鱼发言给噎住了，纯黑的鬼瞳里闪过一丝错愕。

　　就是现在！

　　趁着女鬼愣神的瞬间，周素遥立即反手抹过自己身上的咒结，同时又在祁解和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把拽过祁解的手，指甲在他指尖迅疾一划，将他的指尖滚烫的鲜血狠狠抹在了自己眉心。
　　“周素遥！！”祁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自毁！以自身为饵，吸引厉鬼大军！
　　意识到周素遥想做什么，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控制了他，这是一种比阴界的压制更令他窒息的情绪。他嘶吼着，本能地想冲破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阻止她。
　　可已经迟了。

　　电光火石间，失去煞神诀的周素遥，周身的阳气骤然爆发，更别提眉心那抹新鲜温热的纯阳之血——对于周遭的厉鬼而言，这无异于是黑暗里的火炬，是一份摆在他们面前的阳气盛宴。

　　场面瞬间失控。

　　四人与红衣女鬼间微妙的平衡被瞬间打乱，涌上前的厉鬼们不仅阻断了红衣女鬼对四人的攻势，更因数量庞大，霎时冲垮了女鬼用以控制群鬼的法术。

　　轰！

　　巨大的阴气狠狠反噬，撞在女鬼的身上，将女鬼整个人给掀翻了。同时，这如同黑夜惊雷一般的阳气爆发和失控的鬼潮，也瞬间吸引来了大批被惊动的阴兵。
　　混乱刻彻底爆发。

　　周素遥咬牙，想再强撑起一道护身屏障，哪怕只挡下几息攻击也好。可彼时的她灵力已然空虚，指尖刚亮起微弱的灵光，下一刻便骤然熄灭——她的丹田空空如也，灵力已然彻底枯竭。

　　这下真的要成一块又薄又咸的咸鱼干了。

　　“周素遥！你给我滚回屏障里来！”祁解双目赤红，虽说阴界的压制早已让他浑身脱力，可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一种更为尖锐、陌生的恐惧像毒藤一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挡在众人前面，尤其，还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他的血，去吸引那群厉鬼的注意。

　　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竟不管不顾，一拳砸碎了身前的屏障，整个人便不顾一切地扑出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过是个弱小的女子，她才是那个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可他忘了，此刻的屏障之外，厉鬼横行，若非周素遥方才那招险棋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此刻屏障破碎的瞬间，他们就早该被撕成碎片。

　　“祁解你疯了？！”明落失声尖叫，脸色惨白。一旁的祁烁北也倒吸一口凉气，霎时间束手无策。
　　周素遥更是眼前一黑，简直欲哭无泪——英雄救美也要分场合啊！她真想冲过去揪住这傻东西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什么大男主英雄救美的古早龙傲天男频文或者什么无脑霸总小说。

　　这下好了，连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空间都被他这一拳彻底葬送。
　　局势瞬间雪上加霜，周素遥双拳难敌百鬼，只一个疏忽，腰间便袭来剧痛，阴兵森冷的长矛，已然从她身后狠狠贯穿了整个小腹。

　　这痛楚来的太突然，太彻底，她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她难以置信的低下头时，看见的，只有一截穿透身体，滴着滚烫鲜血寒芒的阴兵长刃。

　　“早知要被串签子变炭烤咸鱼……当时就该先讹师傅二十笼桂花糕……”

　　周素遥无奈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她感到浑身无力，直挺挺向下倒去。

　　“素遥——！！”明落凄厉的呼喊被淹没在鬼啸之中。此时的她自身也早已险象环生，厉鬼如潮水般涌来，连捏个防御咒的空隙都没有，只能狼狈地挥舞着法器。

　　祁烁北那边同样岌岌可危。作为祁家唯一的广明道，他惯用的沉重流星锤在单打独斗时威猛无匹，但面对这杀之不尽厉鬼群，笨重武器的杀伤范围和效率，就成了致命的短板。

　　唯一尚能支撑的祁解，在阴界强压下实力也大打折扣。他眼睁睁看着周素遥的身影被厉鬼的浪潮吞没，却也只能徒劳地朝她方向甩出一个防御金光，自身却被更多厉鬼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三人的焦急、怒吼、拼杀，周素遥已全然不知。重重砸落在地的瞬间，温热的血也迅速在她的身下洇开。无数狰狞的鬼影扑上来，不知疲倦地撕咬着、撞击着笼罩在她身周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光罩。

　　无边的黑暗和剧痛不断吞噬着她下沉的意识。

　　就在直到意识彻底沉沦前，似乎闪过了一道模糊的光影。
　　一张极其漂亮、却写满了惊怒焦急到扭曲的脸，突兀地闯入了她涣散的视野。

　　剑眉紧蹙，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盈满满了怒意，这张脸……是……

　　……大师兄？

　　是幻觉吗……

　　还是……她终于见到了神仙？

　　大师兄果然是神仙吗，她就说自己没猜错。
　　他这样霁月清风的男子，定然是天界的神仙。
　　只是这神仙脸上血迹斑斑，好似破了相。

　　不对！她怎么能见到神仙！难道她真的死了？！

　　啪——！
　　那巴掌声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周遭的各种鬼哭狼嚎。

　　周素遥残存的一丝意念里，飘过一点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带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吐槽：
　　扇……扇得好啊大师兄……
　　最好把这尊贵的祁家二少脑子里进的那些……霸总小说都……扇出来……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