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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闻是非】她到底能相信什么 ...


  •   夕阳如同被融化的金色液体,温柔的流淌在周素遥倚靠着的桃木枝头,也流淌过了大师兄指尖的那截新折的桃花枝。木屑簌簌落下,显得他的动作越发平稳而专注。
      光线穿透了他低垂的眼睫。
      金色的。
      不是夕阳融化的暖金,不是刻刀金属折射的亮金,而是一道非常纯粹的、冰冷的、让人感觉如同三尺之寒的金色瞳孔。
      周素遥感觉自己的血液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心脏疯狂跳动着,撞的她肋骨生疼。
      可这疼痛又在无比真切的告诉她,原来幻境里她所看见的那个无情的神祗,那双俯瞰一切,对于妖界灭族惨案无动于衷的,漠视苍生的金色眼眸。
      不是她的幻觉。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缓缓向后退去,却咔嚓一声,踩碎了脚下的桃花枝。
      这一声,在死寂的桃林中如同惊雷般炸开。

      石桌旁的身影顿了顿,那截桃花枝停在半空,周遭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周善渊缓缓地转过了头。
      暮色沉沉。
      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被阴影所笼罩。
      可他的眼睛,却比在那昏黄的夕阳之下,显得更为刺眼,如同天门大开之时的金光,生生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他看见了她,看见了她慌乱的模样,还有她面无血色的脸,和难以置信的慌乱。
      空气似乎瞬间凝聚,变成了僵硬沉重的石头,死死得压在周素遥的心口,她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比那日祭坛绝境之中还要寒冷,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些秘密如同无形的冰山,瞬间在她的面前倒塌,将她压得粉身碎骨。
      百年前湖边幻境时见到的他,祭坛她垂垂将死之时封花道脉的他,以及她最无法接受的——在面对妖族灭门之际之时,那个无动于衷的他。
      是他。
      一直都是他。
      她所见的,全都是他。
      吗?

      周善渊脸上的血色也退尽了,看上去比他身上的素色长袍还要苍白,似乎他已经支撑到了极致,却还在死死支撑着属于“大师兄”的那层温柔的琉璃白玉面具。
      只是这层面具在他的金色瞳孔显露的刹那,在周素遥的眼中,早已寸寸碎裂,只剩下面具之下,那亘古不变的冰冷神性。
      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引得他手中的桃花枝微微一颤,几片花瓣无声飘落。
      微风吹过,整片桃林也跟着簌簌低语起来,仿佛也在回应这无声的叹息。
      他握着花枝的手指下意识地收得更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甚至带起了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
      那截柔韧的桃枝在他掌中轻颤不已,如同风中残烛。

      可当他开声时,一切又都变成波澜不惊的了。只剩下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素遥?有何事?”
      他的声音依旧是低沉沙哑的。
      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素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那张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无比平静的脸,甚至心中有生起了方才不过是自己错觉的想法。
      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这次她的脚下,踩到的是一片松软的落花。
      “没……没事。”她笑着连连摆手,试图掩盖自己眼中无处可藏的慌乱,“就……来看看大师兄,你好些了吗……?”
      在被阴影笼罩住的地方,周善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看穿他强壮的镇定。
      直到片刻,他才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只是笑容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好多了。”

      这声“好多了”淡淡落下,像是一片无声的花瓣坠入了泥地之中,没有激起半分回响,安静得令人心悸。
      却叫周素遥心沉入底。

      那双金色的,无声的瞳孔,毫无波澜却叫她心如死灰。
      她的大师兄……到底……
      到底是什么人。
      夕阳的余辉在他的眼中燃烧,直至最后消散,却无法驱散他眼中那亘古的寒意,一针一针,将她刺的生疼。
      在他的注视之下,她任何的情绪都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的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她的情绪也只是他眼中的沧海一粟,那其他人呢。
      那些妖族、那些……最普通的人道之士。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一双眼睛,试图在那双眼睛之中,找到一点属于“大师兄”的痕迹。
      那个会陪着她下棋,会无奈拎起她的后颈,会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她,再递给她从山脚下人家里讨来的桂花糕的……大师兄。
      可她找不到了。
      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面容也依旧是熟悉的那个人。可是,一切的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温暖而踏实的师兄妹情谊,那些嬉笑怒骂的过去,生死相依的信任,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土崩瓦解,化作齑粉。
      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大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不死心,再度张了张嘴,轻声问到。

      只是这样的质问显得,干涩至极。

      “眼睛?”周善渊缓缓到,“不过是旧伤未愈,灵力紊乱所致……不用担心。”
      灵力紊乱?
      周素遥感觉自己几乎要笑出声了,倘若不是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她大概真的会笑出来。
      活了两辈子,也没听说过谁家好人灵力紊乱让眼睛变成灵力充沛的金色,这样的活动还有吗,她也愿意去扛两下伤害,看看能不能也“紊乱”出些许通天的本是来!
      这样拙劣的理由,大概连旺财都不会相信。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松软的桃花瓣发出极为诡异的微弱响声,在这死寂的桃林之中显得诡异至极。让她的大脑格外混乱,无数问题争先恐后涌了上来。
      “百年前妖族被灭门,你为何袖手旁观?为何视而不见?!”
      “为何在宁青圭被炼化之时,你如此冷漠无言?!你到底是懦夫……还是天性就如此这般冷血无情!”
      “你为何能轻而易举封住三道脉花,是为了阻止玄阳明,还是……另有目的。”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的秘密,你混入成仙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字字泣血,却无端堵在她的喉咙之中,灼烧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她想尖叫、想质问,想撕开他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然而,当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只留下了无尽的绝望与无力。
      “素遥。”周善渊再度开口,依旧是那如玉碎相撞般清脆的声音,轻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放下手中的桃花枝与刻刀,声音之中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心力:“你伤势初愈……不宜久立风中,快些回去歇着吧。”

      ——逐客令。
      如此温和,却也是如此的不容置否。

      他微微侧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疏离而沉默的侧影,周素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脚底生寒,她也直到再留下去毫无意义。
      大师兄不会解释,至少此刻不会。
      那双金色的眼睛,简直就是一道无形的天堑,横在他们之间,将他们过去六年的师兄妹情谊与信任瞬间割裂。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

      她再也不敢回头。

      她的身后,周善渊缓缓转过了身,盯着她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
      那目光深不见底,复杂难明。
      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也穿过了流逝的时间。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蹲下身,几近迟钝地拾起了一朵流油破损的桃花。
      那朵桃花被周素遥仓惶逃离时一脚踏过,花瓣零落破碎,边缘卷曲污损,沾着泥泞,花蕊也被碾烂,完全失去了盛放时的姿态,只剩下狼狈和凄惨,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又盯着这朵桃花看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抬起手,将灵力度出,将桃花重新化回了完好无损的模样。
      随后,他将这朵桃花揣进了衣兜。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桃林陷入了一片朦胧的昏暗。
      他独自一人站在石桌旁,身影再昏暗中显得更为形只单影。他抬起手,重新拿起桌上那截尚未雕刻完成的桃花枝,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来的快,去的也快。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边玉白色的月,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
      “时候……尚未到啊。”

      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却又被命运紧紧束缚的、无法言说的沉重和……
      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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