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99、人鱼的心肌 “我们是不

　　“最后她回来了吗？”我问。

　　珩沉默。每次谈论王妙丽之前，她都会这样。不说话，也不动，似乎是要把自己从王妙丽妹妹的身份拽出来，才能平静地向旁人讲述这些痛苦的事。

　　“没有。”她说，“他们至今还在试着把我的心肌从她身上分离出来。”

　　至今？

　　王妙丽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是的，人鱼的心肌。我遗漏了这块心肌。事情盘到这里，逻辑上还差了一环。王妙丽遇害，王少光走上她没走完的路，珩在完成保护他们父母的使命之后，改换姓名，隐匿在市井中。故事因我和珩十六年前偶然的一次会面而分岔，她让王少光把关于我的所有记忆都删掉，而我把她锁在最深处，除了她本人出现，没有人能把这段记忆解开。

　　“你是说，她是因为那块心肌才被谋害的吗？”

　　“是，”珩看向我，“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无限延伸梦境’吗？”

　　我记得。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珩恐吓我，说要是被推到无限延伸梦境里，梦里的时间就会以九的指数倍扩张，人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里，永远无法逃出。

　　她当时说的是，部分筑梦师可以拥有这个技能。但根据我这段时间以来的经验，人的大脑运算速度是有上限的，普通人梦中梦极限四层，经过长时间训练，这个极限再提升两三层。王少光就是一个例证——超出生理极限的运算会让人体提早衰老，像电流过载的灯丝，刺眼的光亮之后，立即烧毁自身。

　　她当时这么说，我就这么信了，因为我默认掉了一个前提，我默认她说的是人。

　　人鱼的大脑适配的是自然寿命长达一千年的身体，他们能力范围内的运算速度，对人类来说就是谋杀。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无限延伸梦境的能力，他就可以随意把一个普通人丢进去，让他的生命像过载的灯丝一样瞬间烧掉——只要足够快，身体其他器官还没来得及衰老，呼吸和心跳的神经中枢就已到达寿命终点，人就会不动声息地死掉。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拿到我的心肌，为了研究一种罕有的生物，把一个人杀掉，这听起来也太荒谬了，我不觉得人类有那么偏执的好奇心。

　　以前我一直以为无限延伸梦境，最多就只是让人困在里面出不来，被时间熬疯。直到我看见少光，我才记起，人类的自然寿命是一百年，无限延伸的梦境在有限的生命里，就是谋杀。”

　　“但他们还是没拿到那块心肌，是吗？”我想起养老院里的王少光，他虽然在下沉，但并不是一直在加速，这是人类对无限延伸梦境的模仿，并不是无限延伸梦境本身。

　　珩摇摇头：“因为它会跑，他们抓不到它。”

　　“跑？”

　　不知道循着我的血管跑到哪里的人鱼组织适时地发出一点遥远的疼痛信号，因为人类模糊的自主神经感觉，我无法确切定位它的坐标，只感觉哪个说不清的位置被针扎了一下。

　　“那块心肌还活着，它属于我，它的自然寿命和我一样。如果妙丽被埋葬，或者被火化，我的心肌就会被饿死或者烧死。虽然我不知道妙丽在哪里，但她肯定还在他们手里，因为那块心肌还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像是原来的音调。这种颤抖渐渐从喉咙向外蔓延，她的发音很混乱，嗓音时而控制不住，脱离人类可听频段，其中还杂着一些啜泣声。

　　我想我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因为我的身体里有同样的一块来自珩的组织。它不受我控制，在我的身体里四处游动，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占据了我的意识——因为王妙丽的尸体还在，对于那块没有感情的心肌来说，王妙丽不是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她只是一堆有机物的组合，一个供给营养的宿主。那块没有心灵的组织，出于基因里刻着的生存本能，它会通过蚕食王妙丽的尸体获取营养，一直活到它的自然寿命结束，或是活到王妙丽变成一具白骨，无法再给它供给存活所需的物质和能量为止。它在她的身体里移动，因为凶手无法获得这块珍贵的组织，他们只能一直保存着王妙丽的尸体。整整三十年，她都不能安息。

　　“我和少光找她找了好多年，一直到十年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少光，之后连他也没了音讯。只剩下我了，所有事情都断了线索，我找不到她，我想我应该要放下她了，毕竟我还要活几百年，我不可能一直困在这件事里出不去，那还不如死掉。”

　　她看向我，说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的嘴唇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眼里滚落。

　　“……但我放不下。那块心肌活着，我一回到梦里的家，就会看见她。梦里的她还活着，能活动，有思想，会和小时候一样，和我坐在一起看书，聊天，听收音机。但是我不是那种可以一直活在虚幻里的人——你明白吗？我打开家门，看见她，就意味着真实世界里的她还在不知道谁的手里，被当成什么稀奇的动物，被观察，被研究，一直得不到安宁。”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讲述被哭声吞没，她说不下去了，也不再说了。她抬头看我，我没法安慰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语言能安慰的范围，况且……这已经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她每一个晚上，都会在梦里见到自己最亲近的姐姐，然后一次次被迫记起，自己最爱的人至今还下落不明的残忍现实。

　　我没说话，我靠近她，只是张开双臂。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伏上我的胸膛。

　　她的眼泪在沾到我的衣服上时就凝结成固体，衣料变成一块又硬又脆的板，横亘在我和她之间。她的身体靠在我身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结成一块的布板随着这活动碎裂，又被新的眼泪凝上。我的思绪很混乱，无法思考，只能不停地去感受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她很安静，很安静，一直枕在我身上，不说话，也不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哭过一阵之后，珩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身上有种自觉的节制，这也许是因为她这么多年来，一直一个人待着，一个人记得这一切，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就像独居的人回家发大脾气，哭也好闹也好，把东西都砸碎，最后也还总得自己擦擦脸，把地上的垃圾收干净，毕竟不会有任何人来帮着收拾残局，而日子还得过。她哭够了，从我怀里爬起来，伸出两个小手，把我衣服上干涸的泪痕拍掉，之后说一句：“睡吧。”好像白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而这只是一个不能再寻常的夜晚。

　　她转身，背向我，小小的身子卷走大半张被子，我从后面靠近她。她没回头，只当我是要来扯被子的，闭着眼睛往后蹬了几下，给我多匀了一块被子。我把手放在她身上，手臂松松地圈住她，海洋生物对亲密过敏，扭头过来看我。

　　“你怎么了？”

　　我把脸靠在她的脑后，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人类洗发液香味，但发质很硬，是疏水的动物毛质感。

　　我吸一口气，她的气味随着空气钻入胸腔，像什么镇静剂，“她在这里”的念头让我瞬间觉得很安全。但我转瞬又想起她强作镇定的讲述，和匆忙收住的眼泪。她一个人熬过了太久太久，我想起这大半年的时间，她帮被家暴的钟灵，帮老伴即将离开的司徒阿姨，帮大脑被清空，警觉性退回童年水平的我。可有谁能帮她呢？

　　在我真正地触及到她的过去之前，她什么都没说过。她就像三角岛那个古怪的人鱼塑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日晒，无人理解。

　　“没怎么，就想抱抱你。”

　　她的痛苦过于沉重，我说什么都显得太轻，想了一会，我只能把她抱紧，安静地陪着她。

　　她没说话，黑夜里我听见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紧绷着的肩背松懈下来，她往后挪了挪，陷进我的怀抱里。

　　虽然很累，但我睡不着。珩也没睡，周围没有令人昏沉的空气。黑暗的房间里，被窝里有什么窸窸窣窣在动。她冰凉的小手像一条鱼，在我的周围游过，时不时碰我一下。

　　我睁开眼。她看着我，眼神很不像她，湿漉漉的眼睛，无言地凝视着我。

　　我摸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问：

　　“我们是不是也总有一天，会不得不永远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