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89、回家 她突然对我

　　“你是……”她看着我，似乎有些惊喜。

　　我的大脑快速地检索眼前这个人的形象。

　　“我是刘老师啊！”

　　想起来了。她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这地方就只有一所小学，除了本地人，没有人愿意来这破地方工作。我对她有点陌生，还好李枫杨认得。他对她印象还挺深刻，而且印象还挺好，确认了对方是认识的人，我能感觉到他惊恐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些许。

　　“啊，老师好。”我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好打了个招呼。

　　“你过得怎样？”她居然是很真心地在关心我，见我至少比以前那个营养不良的样子健康多了，她的眼神亮亮的，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当时我们听说你离家出走了，大家都悄悄说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不知道我是被爸妈卖掉的，她说了些当时我走之后的事情，我想当时他们两夫妻应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本人身上。在他们口中，我成了个叛逆的，不懂事的，道德败坏的，偷了爸爸钱，之后坐船离开这里的坏小孩。这种话骗骗邻里还可以，骗老师肯定是不行。李枫杨从小到大都是个又聪明又听话的孩子，学校的老师没有一个对他印象不好的，而且他总挨打，身上伤痕老师都能看见，就算他真跑，那也不是叛逆，而是忍无可忍，不得已而为之。

　　她问我过得怎样，我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珩看了一眼。凶猛的人鱼马上变成乖乖的小女生，她礼貌地对我这个曾经小学老师笑笑。她的意思是这个人还算安全，我相信她的直觉。我含糊地把我逃跑之后的事情一笔带过：在市里被福利院收留，大学毕业之后找了份稳定的工作，云云。刘老师似乎松一口气，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她除了表现得对我这个成绩不错的学生更关心一些，别的话也不好说。到了现在，我已经成年，她也已经退休，她才说起以前的事。

　　“哎，你小时候真是受苦了，不过也好，总算现在过得不错，当时我们都觉得你会成为我们这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当时你爸妈说你不见了，我们都怕你在路上被拐了或者怎样，幸好你平平安安到了市里，真好啊。”

　　她由衷地感叹一番，之后她留意到我身边的珩。我一直和她十指紧扣，刘老师看到了我们的手，她笑了笑，又问道：“所以你今天是特意回来的……准备结婚了？”

　　这段时间以来我学到的技巧是，最好把事情都往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事情上面说，这样最能满足旁人的好奇，并且不容易引起怀疑。是，结婚，除了结婚也没什么更好的理由能解释我的返回。毕竟我当年是被打跑的，要不是结婚，我没有别的理由不跟这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

　　我顺势就认下了，旁边比我精多了的小鱼又逮到了机会。她忽然间有点不好意思地袒露心声：“其实我们在这里转了一会儿了……我们有点害怕，就，不知道他们还欢不欢迎我们回来，毕竟当时闹得有点不愉快吧？”

　　“那肯定不愉快，我把我爸裤兜里的钱全偷走了。”我看向老师，“后来我走之后，他们过得怎样？……老师您知道吗？”

　　这方寸之地，人和人之间根本没有秘密，要不是这样，当年我妈也不会不敢去打胎，我也就不会降生在这世上。一对上老师的目光，我的心里已经了然。看来他们夫妻俩在这里并不很受待见，老师并不介意把他们的现状告诉我。

　　“刚开始到处说你不听话，是个白眼狼，是个讨债鬼，偷了家里钱就跑，说要是把你找回来，一定把你腿打断。”老师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愤慨，“后来你弟弟成绩不好，初中读完就出去工作了，赚不到钱，整天问家里拿钱。”

　　继父恨我是因为我是别人的孩子，他瞧不起我，结果他寄以厚望的亲生儿子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有出息，据老师所说（她肯定隐去了很多细节，他们这些职业体面的人都这样，当了一辈子体面人，就算现在不背着老师的名号，说话还会有所顾忌），我这个觉得地球就该围着他转的弟弟，成绩很差，书读不下去，工作也找不着好的。他把自己的失败都归咎于爸妈的贫穷，一边恨爸妈穷，一边伸手找爸妈要钱。除了后来结婚的时候回来这里祠堂摆了酒席，此外基本就不跟家里联系了。早些年，我那凶恶的继父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经常因为各种小事打老婆。慢慢地他老了，身体大不如前，后来还得了痛风，时不时就发作，腿痛得走不动路，不得不依赖老婆照顾起居。曾经他摆出一家之主的气焰，如今他只能依仗别人，嚣张也嚣张不起来了。憋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这下终于有了说话的底气，听说镇上和我同一年级的同学，那些没我聪明的孩子，最后都比他们的亲生儿子赚得多。她开始翻旧账，埋怨当年继父虐待我，说要不是把我打跑了，我比他们的小儿子孝顺，肯定会帮补下家里，家里也不会穷成现在这样。

　　老师最后安慰我：“没事，你就回去看看，至少你妈妈会欢迎你回去的。”说完，她似乎想起什么，又好心提醒我：“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就……”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虽然也没混得多好，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但至少我这工作听着还不错，我不算富有，但现在看着总归比穷困潦倒的他们过得好多了。老师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是怕他们看我心软，趁机吸我的血，小时候虐待我，长大了还算计我的钱。

　　我和珩逆着记忆里出逃的路线往回走，人长大之后所有东西都变小，那天晚上我走了好久才到码头，现在没走多远，视野里已经出现了熟悉的房屋。屋子很久，院子外面还是老旧的铁闸门，近几年治安变好了，加上穷困潦倒的他们家大概也没有什么好偷，门居然还是以前那个门，十几年来也没换过。

　　我和珩走到门前，里屋大门开着，因为是白天，屋里还挺亮。唯一的桌子旁边，坐着我的继父。应该是他，只能是他，虽然他的形象和我的记忆对不上号，现在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洗得变了形的条纹POLO衫，瘦得能从衣服后面看见脊骨形状的驼背老头，但那只能是他。他好像在跟谁说着话，桌子的那边还有人，应该是客人，因为桌上放着透明的一次性杯子，而怨恨他的女人正摆出安静柔顺的样子，小心地把杯子斟满。

　　女人抬头的时候发现了我们。

　　她把茶壶放下，转身往门口走来。她必然不能马上把我认出来，我和小时候长得很不一样，像长成了另一个人。她一边走一边念念叨叨，不知道在骂谁。直到站定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烦躁的表情才忽然变作惊诧。她的眼神凝住了，凝在我的眼睛里，之后她难以置信地把我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那不是惊喜，那是害怕。虽然在我走后的十几年里，她多次想象我在海那边的富足生活和我可能会对他们的报答，并且拿我当由头日复一日地埋怨窝里横的无能丈夫，但当我真的站在她面前，她还是像见了鬼一样。

　　我望向她身后的地面，十六年前，她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门外拖，我怎么哭喊求饶，她都没心软过半分。当时我的膝盖被粗粝的地面擦破了皮，地上拖出两条血迹。血早被清理干净了，这里没有半点我存在过的痕迹。那个喜怒无常，让我很害怕，又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现在比我矮了一个头。曾经很漂亮的她，在海边生活了大半辈子，常年过多的日照之下，她的皮肤老得很快，而黝黑的肤色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更老一些。虽然见到我如同见鬼，我和鬼也没什么区别，但她似乎受了什么引诱，尽管怕我，她还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

　　我也看她。十几年前我的继父打我，其中一个原因是我长得不像他，像我那个不知道现在何处的亲爹。但也许我也不像他。我的眉眼和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几乎一样，我不知道她现在看着我的眼睛，有没有想起自己亲手把我交给人贩子的那一刻。我曾经痛恨他们，现在他们过得很不好，但我心里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都没有。我只觉得很没意思，彼此怨恨，互相残害，费了许多心思气力，最后谁都没死，谁也都过得不好，大费周章，终于只是无聊地活着。

　　她就这样看着我，屋里那个早就没有了话语权的男人，正准备在外人面前展示一下他的大家长威严，他不耐烦地往门口的方向看，好像下一秒就要发脾气。

　　她突然对我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