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81、王妙丽

　　“他毕业之后进了警队，之后他就把名字改了。”她说，“我也是刚知道，他后来的名字叫李鸿辉。”

　　事情要从五十多年前一个突然拐弯的八号风球说起。

　　年代久远，电视还不普及，南方的沿海村庄，连收音机也没几台。收音机里的气象预报说台风在海上拐了个急弯，本来说好了在湾岛登陆，现在直奔他们所在的东南沿海而来。听到的时候大家甚至都不很相信，因为天那时还晴着，台风外围的云全被巨大的低压气旋吸走，天晴得很诡异，蓝湛湛的，连一丝云都没有，阳光前所未有地灿烂。家里没有收音机，不知道台风已经拐弯的孩子们，甚至还赶着这雨季里难得的大好晴天，到海边去玩。

　　王妙丽和王少光姐弟俩也在此列。因为台风靠近，当渔民的爸妈早早就回家躲风，趁着台风雨来到之前的晴天，姐弟俩到海边去玩。爸妈见过大风天，他们反复叮嘱：千万不要下海游泳！雨还没来，风早在海里了，下雨之前浪就会变大，等你们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海浪卷走了！姐弟两个信誓旦旦地点头说好。

　　他们两个确实都听话，虽然今天天气非常好，海水自青到蓝，漂亮得很，两个小孩看得眼馋，却都只在海边踢踢水，没敢往更远处去。但村里无人看管的小孩多得很，这里的大人，要么像他们爸妈那样当看天吃饭的渔民，要么到省城去打工。前面有几个看起来跟王少光差不多大的孩子，只穿了裤衩，就在海里游泳。这里是个自然形成的海滩，落差很大，沙子也粗，孩子虽然离岸不远，但都踩不着地。孩子们水性很好，一个个踩着水，半个身子冒出水面，浪还不大，远看去只是几个脑袋和晒得黝黑的身子在随着海水轻微涌动。

　　王妙丽平日里就是个好管闲事的热心人，看见几个小孩还要往更深的海域游去，她大声朝他们喊：“快回来，今天打台风！”

　　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开阔的海滩上，只有沙沙的风声和海浪声。

　　天变得很快，王妙丽和王少光沿着海边往前走了没多远，走到他们最常去的一片礁石区，浪已经变得很大。礁石是个固定的地标，大浪扑到岸上，激起的水花甚至越过礁石顶端。

　　两个孩子掉头往家走，走到一半，他们想起了那几个在海里游泳的小孩。

　　他们刚靠近那片海滩，几个小孩就像看见救星一样，朝他们跑了过来。天色已经暗下去，没了阳光，海水的颜色因而也变得灰沉沉的。浪变得很大，海水漫上沙滩一半，每一次海浪扑来，水的颜色还要往前再推几分。

　　小孩跟王少光年纪差不多大，他们只扯着正在上初中，比他们都高出一截的王妙丽求救：

　　“他被浪冲走啦！”

　　他们指着海里一个像是人的点点说。

　　……

　　他们逃得及时，被卷走的那个不知道是抽筋了还是怎样，他掉了队，但漂得还不算远。王妙丽想也没想就往海里跑去，几个小孩手足无措地还在看。王少光根本拉不住自己的姐姐，看她已经跳下去了，只好让一个小孩在原地看着，拉着剩下的人就回家叫大人来帮忙。

　　天变得很快。

　　等王少光带着大人来的时候，天和海都变成了一样的灰黑色。

　　溺水小孩的爸爸和叔叔率先下了水，王妙丽的爸爸王军也跟着跳下去。灰色的海里，王妙丽和小孩又漂得更远了，在岸上只能看见王妙丽的脑袋，和她前面托举着似乎昏过去了的一个小孩。

　　相比于海浪扑来，海浪撤去的时候好像更可怕一些，王少光在岸上呆呆地想。像有什么在看不见的海床深处，张开大嘴吞噬海水，水被无形的力量吸去，现出海洋狰狞的骨架。

　　三个大人救回了溺水的小孩，而王妙丽在跟着回来的路上，被一阵朝着海中心去的海流吸走，紧接着又被返回巨浪淹没。暴雨来了，没有人能看清路，每个人只顾着往海岸的方向游，等他们回头的时候，王妙丽的身影已经被海水淹没。

　　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

　　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又不能跳入汹涌的海水里送死的王军父子，在滂沱大雨里看着大海咆哮。没有建筑物和陆地的阻隔，紫色的闪电直直打在海上，在雨幕下朦胧一片的视野，一次次被刺眼的光芒撕开。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

　　台风正面吹袭，村里有些房子连屋顶都被掀掉。年轻点的树被连根拔起，一整棵也不知道被风卷到哪里去，连尸身都找不着。王军和王少光两个失魂落魄地回家，妈妈刘晓兰一看见就两个人回来，气得又哭又骂，先骂王少光怎么不把姐姐拉住，再骂王军怎么没把女儿救回来。溺水的小孩被送到医院，听说是救回来了，他们家的人提了东西来感谢，谁都没有功夫去寒暄。雨越下越大，渐渐到了出不了门的地步。一开始家里还在互相埋怨，到后来风大得几乎要把玻璃窗和房顶都掀掉，外面有奇怪的东西在黑色的雨夜里乱飞，在家里也不见得安全，恐惧侵入自身，也没有多余的思绪再去想海里的王妙丽。雨下到第二天晚上，总算是变小了，这会儿又想起那个热心肠不要命的女儿，王少光多次争辩说他们很听话，没有下水游泳，姐姐是去救人所以才被海浪冲走的。刘晓兰指着堆在门边的大米和一包散钱怒骂：他们家孩子该死，台风来了还下水，该死的是他们家孩子，妙丽去救他干嘛？他该死，他就该死！没有人答话，只有风声雨声胡乱地应和，这场雨像鬼，像鬼固执的怨气，来来回回，拉拉扯扯，除都除不尽，像要下个天荒地老。

　　放晴是王妙丽被海浪卷走之后第四天的事情了。

　　王家人带着村子里几个水性好的人来了海边，镇上也来了搜救的人，杂七杂八几个，有警察，有医生，但谁也没抱能把王妙丽活着救回来的预期。救回来？能捞到算不错。新闻里说前几天的巨浪是百年一遇，他们回家之后，海浪快有几米高。沙滩上还残留着那场风暴的遗迹，海里的小鱼小虾被潮水推到很远的岸上，海水退去，它们都晒死在海岸上，整片海岸都弥漫着咸腥腐臭的气味。

　　搜救的人把快艇开过来，王军跟着坐上了船，王少光非要跟着，因为要留个位置给王妙丽，王军让儿子跟着妈妈在岸上等。船上的人根本就没觉得能找回王妙丽，要找也是在海面上看看有没有泡胀了浮起来的尸体，船没开出去多远，他们忽然在海中间看见一个像是人头的东西冒出来。

　　“爸！爸！我在这呢！”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惊喜地朝他们挥着。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眼花，定睛了再看。那确实是王妙丽，和王军的描述一致，下水的时候穿着妈妈做的碎花布衬衫。她看起来瘦了点，因为一直在盐水里泡着，眼睛有点发炎，看起来红红的。她挥手的时候，在她旁边的一团绿色的东西也转了过来。那竟然也是个人，绿色的海藻一样的长发后面，是一张十二三岁的少女的脸。女孩子很白，白得发光，简直不像这一带海边农村孩子该有的肤色。

　　王妙丽和绿头发女孩一起被拉到船上，回去的路上，王妙丽虽然饿得肚子咕咕叫，但人却很精神。她平时话就多，四天里除了旁边那个安静的绿毛，她谁也没再见过，她憋得好辛苦，一见了人，叭叭叭说个不停。搜救队那几个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人还处在王妙丽被台风天巨浪卷走四天还活着的震撼里没缓过来，后面王妙丽说话说得像台风雨，密密麻麻吵吵嚷嚷说个没完。她描述自己怎么在快到岸的时候筋疲力尽，想偷懒踩一下地面，结果一脚踩空，正好大浪过来，她呛了一口水，等重新从水底下冒出头，大人们已经在雨里不见了身影。之后她被海流卷走，岸边的海水好像总会往岸边去，一旦过了某条界限，水就一个劲往海中心跑。旁边的绿头发女孩只是沉默，相比于王妙丽，她看起来更像是在海上漂了几天，吓得不会说话的那个。

　　王妙丽的故事一直说到岸上，事情都还没进展到旁边多出来那个绿头发女孩。刘晓兰一看见她，前几天最忧心孩子的是她，现在最生气的也是她。她气得说不出话，手边没武器，脱下脚上的拖鞋，追着王妙丽就是一顿乱打。打着打着她又哭，母女两个抱成一团。王妙丽回来了，压在村子里的阴影总算散去，前几天匆忙丢下点东西就跑路的小孩家长松了一口气，他们也在沙滩上看着，王妙丽和王军一下船，他们才敢拉着孩子出来。一见王家人过来，他们就当场表演扇熊孩子巴掌，孩子还不懂为什么王妙丽被救回来了，自己还要挨打，他哭得鬼哭狼嚎，凝重的现场氛围因此缓和不少。

　　刘晓兰终于注意到了跟着回来的绿头发女孩。她问她：你是？

　　绿头发女孩好像不太喜欢说话，她听了还愣一会儿，似乎是要在脑子里翻译一下这句话。她还没回答，旁边王妙丽就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主动地介绍道：“是她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