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112、庄周梦蝶 他变成了缸

　　他透过玻璃往外看，看见好多个像寺庙里静坐用的蒲团，但蒲团都是空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而他被困在缸里，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怎么都游不出去。

　　十一点已过，大排档比平时更热闹几分，在喧闹的人群之中，坐着王少光和梁添水两个人。回到现实三个小时，王少光已经很恢复了人样，倒是对面的梁添水，尽管已经多次引领别人下探到阴间地界，听他说完这一段遭遇，依旧觉得有一阵寒气自内而外，像冰水渗入海绵一样，无孔不入地侵进她的身体。

　　王少光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首先这是一个矛盾的世界，王妙丽既生且死，故而王少光的所见所闻不能用阳间也不能用阴间的逻辑去推理。其次他看见的东西和一般的托梦不一样，托梦怎么也得看见个人，他至少应该看见王妙丽，或是看见他自己。但根据他的描述，他变成了缸里的一只水母，一双悬浮的眼睛，事情犹如庄周梦蝶，除了给王少光带来一些存在层面的迷惑，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指示性。

　　她想了想，最后只能给他这样的回答：

　　“我不太能确定天黑之后你看见的是真实的阴间，还是一个像阴间世界的梦，如果是前者，也许那是你姐姐给你的一点线索，但如果是后者，那也许它不能代表任何东西，可能那只是你随机做的一个梦，你的脑子把你的记忆胡乱地组合了一下。”

　　王少光沉默。显然他抓住了这点渺茫的希望，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并没有任何要把它理解成一个随机梦境的意思。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分辨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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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有细节，处处可观测。梦境是一组照片，光打到哪亮到哪，没有被观测的地方，是一个关闭的纸箱子，里面是一堆随机组合的记忆碎片。

　　但如果一个情景足够真实，真实到人无法从它本身去确定它的真伪，唯一可以判断真假的方法，是去找这个地方。

　　假如存在一个一模一样的海洋馆，王少光在没去过这个地方的前提下，却看到了它的所有细节，那这必然出自谁的观测，谁的记忆，这是王妙丽在托梦。

　　所以在他漫长的余生里，他每一天都在寻找那个阴间世界看到的海洋馆，试图通过找到它，来证明那是王妙丽给他的指引。

　　“后来我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到那个海洋馆，总之那天之后，他就再没来过了。”

　　梁添水一直记得王少光，大概在十几年之后，梁寿心上大学，二十几岁的梁寿心兴致很高，回家打开电脑，教自己妈妈上网，还教她怎么查文献，给她看自己发表的论文。梁添水欣赏完自己女儿的大作，不知怎的，竟想起十几年前的遇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王少光是那年代很罕有的硕士，也是一眼看去就像科学家的那类人。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如果他能从王妙丽的死里走出来，如果他继续他原本的人生，他应该会有很辉煌的成就。

　　鬼使神差地，梁添水选择搜索作者，之后输入“王少光”。

　　只有一篇1990年的硕士毕业论文。

　　网上怎么都没有这个人的痕迹了，他就这样凭空消失，像一滴雨坠入江河，汇入海洋，像所有匆匆来匆匆去的过客，彻底失去了音讯。他到底找没找到他的姐姐？那个海洋馆又是否真实存在？梁添水再不能知道了。

　　我看一眼旁边的珩。王少光肯定是没找到王妙丽，不然他给我们看的就不该是三十年前的梁添水，他应该给我们看看王妙丽现在安葬在哪，让我们两个去替他拜祭她。而这件事也大概率不是“办案时被杀害”那么直接的缘由，不然他不会失忆，我也不会到现在这个境地。

　　王少光给我们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前三个带我们来到这里，找到了梁添水，找到了被白象踩碎的后半截记忆。

　　剩下一个意味不明的水波纹，虽然不确定这和梁添水有没有关系，但我们也没有别人可问了。

　　珩从手袋里摸出叠成小方块的纸，她把纸摊开，推到梁添水面前。

　　梁添水皱巴巴的眼皮抬了抬，反应已有些迟钝的她从回忆中抽身而出，转而望向那张纸。在她的目光接触到那几根歪歪扭扭组在一起，大概像是水波的符号时，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冻住了。

　　我就眼看着八十几岁身体状况除了腿脚都很良好的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抬起头，皱缩的眼皮因为用力而蛮横地分出一双滚圆的眼裂，浑浊的眼睛瞪大了看我们，像是前一秒受了这几条波浪线莫大的冒犯，而此刻正在受我和珩两个人的冒犯。

　　我和梁寿心都被吓到了，两个人都像木头一样定住。连珩也有点挂不住脸上的表情，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之后她也看向纸上的波浪纹，小鱼脑开始快速运转，再一次搜索它可能的含义。

　　而梁添水放在桌上的手猛地往旁边一拨，轻飘飘的纸被她拂到空中，又被她赶苍蝇似的嫌恶动作甩了一巴掌，在空中飘飘荡荡最后落到地上。梁添水怒目圆瞪，枯瘦的两只手按在桌上，想要把自己从轮椅里挣出来。

　　“你们是谁，你们根本不是来找什么王少光的，你们是谁！”

　　纸飘到了梁寿心的脚边，她看了纸上的内容一眼，惊讶的表情瞬间化作惊恐，一直表现得非常有礼非常得体非常生意人的她，脸上肌肉垮了一下，现出一些今天都不曾流露过的老态。

　　梁寿心一把将纸抓起，团作一团，塞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之后站起身，拉着我们两个，匆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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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出去的时候，身后还响着梁添水的怒吼。因为我们几乎是被梁寿心推着跑出去的，梁添水怒吼的内容我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能在混乱的砸东西和拍桌子声音里听出些什么“你们谁都别想动这里”“要过来就杀了我”“跟你们拼了”之类的话，听得人一头雾水。

　　梁寿心刚把我和珩推出来，之后又转身回去找梁添水。天已经黑透了，这里不像住房密集的闹市区，别墅区里屋子和屋子隔得很远，佣人在里面照顾老太，花园没来得及开灯，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和珩坐在一开始进来看见的桌子旁边，借着屋里漏出来的一点灯光你眼看我眼。看也没有用，很明显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堆波浪线和梁添水之间应该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这时候当事人是问不了了，只能等梁寿心出来，再问问她。

　　屋里亮着灯，隔着客厅和花园之间落地大玻璃窗和窗那边的窗帘，能大概看到几个人的剪影。梁添水挣扎着还要起来，梁寿心弯着腰哄她，佣人扶着她，好不容易才终于把老太哄了回去。我和珩就在外面等着，大概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梁寿心的剪影往花园走来。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她一出来我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和珩坐上梁寿心的车，珩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钟家的车跟在我们后面。车子一路驶出流沙山别墅区，驶上离开山区的公路，又往繁华的闹市区开。梁寿心跟我们道歉，说老人家情绪有点激动，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但始终没说其中的原因。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我们想，个中原因大概比较长，而且比较复杂，开车的时候无法分心细说，所以她不说，我们也没问。

　　车子最后停在市区一家粤菜馆楼下。

　　梁寿心大概经常光顾，熟客了，一见她带两个人来，像要谈事的样子，服务员就把我们领到了一个靠边的包间里。餐馆是中式装潢，包间不算很大，但布置很雅致，且胜在位置靠边，基本没有传菜的人经过，比较幽静。

　　没有人还有心思管吃什么，餐馆参照梁寿心平时点菜习惯，准备“随便”套餐三位。茶水沏好，三个人喝两口茶，缓过那一阵长途坐车带来的晕眩，梁寿心从口袋里摸出被她匆忙抓成一团的纸，展开了摊平了，又推回到我们的面前。

　　“大概十五六年前的时候，梁氏宗祠差点被拆了。”

　　说着，她指了指纸上的那组波浪线。

　　“就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