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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剩下的交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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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陆江下楼梯的时候袖子和领子还没整理好,不着急地边走边理。
他的车停在尹利的旁边,在快开锁的时候,已经拉开另一辆车车门的尹利下巴抬了一下,说,
“上这辆吧。”
陆江略微疑惑,“不是说五个人分两辆车走吗……”
尹利,“嗯,让灯儿他们开警用车吧。”
陆江没再说什么,将车钥匙松在兜里,走到另一边去。
……
路上,他们像往常一样讨论工作,语气放松,旁人听来仿佛是在闲聊一样。
陆江的眼睛一直往那只放在中央的手会摆动的加菲猫摆件看,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尹利,“他们说,陆应程和沈枝似乎关系特殊?”刚好打了个左拐的方向盘。
陆江,“嗯。”
“这有什么重要的”陆江不必说出的后半句,不然怎么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救另一个人出来,他的拇指凌空放在牙齿下面,
“他们跟谢林峰都没什么关系,反而是……林澈和谢林峰有某种关系,同时林澈又与这两人有另一种关系,他们之间的联系……”
陆江歪了一下头,
“哼”
尹利并不说话,看着前方的路,仿佛也在思忖什么,
“……”
这家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相当浓重,电梯一直客满,无奈之下一行人从楼梯间走上去。陆应程安排的,因此病房在顶楼。
陆江戴上了录音设备,考虑到沈枝现在还不能受刺激,因此录像便没有做。五个警察在现场,加上笔录和录音,一切已经足够了。
他们开门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唯有的一张床相对来说很宽敞,沈枝坐躺在上面,身上披了件薄外套,神色飘忽,气血虚弱。旁边有个年长的女人在弄汤弄水,这是他的妈妈。
陆应程架着双臂,半倚着墙,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只有前额上还有一块方形的纱布,因为穿了平常的衣服,看上去已经和常人没两样了。
陆应程和几个警察握了手,符合社交礼仪地寒暄了一两句,沈枝只是抬起来头过两次,陆江注意到,眼神怯怯的。
……
“好的,尹警官陆警官、几位警官你们这里坐,需要我们回避吗。”
尹利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相对亲和,“最好是回避一下,我们和当事人单独……”
陆应程却看着沈枝,尹利瞥了一眼。
只看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不愿意了,手攥着陆应程的袖子,还微微抖着。
尹利眉微微挑了挑,然后很顺畅地调转话锋,一只手在陆应程肩上拍了拍,
“没关系,有家属陪同也是不违反规定的,你们挑一个人留下陪他吧。这样他也更有安全感一点,更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
最后陆应程留下了,他也确实更合适。
陆江坐在了最靠近沈枝的位置,保留了他惯常的坐姿,左腿搁在右腿上,上身微微前倾,左肘臂搁在膝盖,食指与中指转笔。
他身上有一股大多数警察都有的烟草味,相对较淡,也并不刺鼻,只是这是沈枝所不熟悉的,特别是他现在格外脆弱敏感。
因此他有点怵。
陆江拥有一个刑警丰富的情感直觉,眼神柔和了一点。
他说,“沈先生,您不用过于紧张,我们今天来就是随便问你几个问题。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如果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沈枝揉着自己的手指头,不语。
陆江并不在意,接着说,“我们问过剧组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说法是杀青时间大概在下午四点,你记得的大概是在这个时间吗?”
沈枝斜抬眼看了他,声音很轻地说了声“嗯”。其余人屏息专注,陆应程的神情更是冷滞,像个专注的冰人。
陆江,“那么,杀青之后你去了哪里?”
“……”
“和……剧组的老师们吃了蛋糕,合影,然后……有个朋友叫林澈,他洗完了澡之后,一起去他的房车上……”
“聊了一会儿天。”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怯怯懦懦的,又有一点黏,有些人听了能烦躁起来。但是陆江和尹利很高兴,
他提到林澈了。
“你们只是聊了一会儿天,还记得具体聊了什么吗?”
“我们就只是……闲聊,没什么特别的。”
“那大概什么时候开始聊的,什么时候结束。”
“四点三……四十,或者五十,我我……不太记得了。”
陆江眯了一下眼睛,身旁的尹利很明显地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陆江,“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就离开了,我的一个……朋友说要来接我,我回去理东西”沈枝此时已经在连续地咽口水了,他在说“朋友”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陆应程,好在陆应程向他点了点头,还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才终于能找到点支柱。
“回哪里,你是不是自己也有一辆用的房车,抱歉我不太了解你们这个行业,只是猜。”
沈枝温顺地点了点头,“是的……”
……
陆江动作轻缓地将腿放下来,眼神变得柔情似水,他的气质放在古代能称得上温润如玉,所以每当他特意转变状态的时候,平常有些怕他的人便忽然间再没有那种发怵的感觉了,反而心头酥酥麻麻的……
“然后你被绑架了,是吗。我们得到医院的检测报告,他们在你体内发现了大量迷药残留。不要紧张……好好想想,你是在什么时候被下药的。”
他的语气绝对算得上是温柔,如果是吴乌那种小子可能一辈子也听不到几次他这么说话的时候。
可沈枝反而很静,与先前发怯发颤的不同,他整个人反而有点不动了,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
尹利是站着的,从他那个方向看沈枝的神情,更是奇怪的有一种严肃感。他抱着臂,右手拇指食指靠着下巴,若有所思。
沈枝,“我先是去了那座房子,然后,忽然被迷晕的。我一下子被迷晕了,不记得了,怎么被下药的,没有看清是什么人。”
陆江听到他话中关键的问题,眉敏锐地蹙了一下,
“你先去了别墅二层,谁告诉你该去那儿的?”
……
沈枝的眉眼下撇,眸色静静的,像泉间无人打搅绽开的睡莲。
他唇齿轻张,
“没有人叫我去,我就是……突然自己想去那里。”
陆江脸上所谓的温和一扫而空,浸染一瞬爆发的愠怒。
门合上,那些警察离开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黯淡,病房内开了灯,却更让人觉得天晚。
沈枝的双手摊在被子上,头垂下,脸被阴影遮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身体中心被挖空的感觉了,两臂上起了鸡皮疙瘩。沈枝胆子小,他知道自己不像林澈,他非常害怕孤身一人。
他眼神失焦了,他忽然感到……伤心。
“!”
身体一下被抱住,他窝在那人衣服里的双眼讶然睁大了。
陆应程一下一下,用最珍视的动作抚摸着他的背,沉稳而令他安心地说,
“别管了,好好休息,剩下的一切交给我。”
“……”
心陷下去一块儿,情悄然融化。
出来的时候,陆江甚至都不记得来时习惯,径直开了警用车车门,关门声音响得把一旁啃麦当劳汉堡的新人警察震得噎住。
吴乌急匆匆地跟着,坐到了后座。
没心没肺,
“陆副,咋了,咋这么气呀?”
陆江开窗吐了口烟,烟已衔在左手指尖,他回头睨了眼吴乌,那小子立刻就将头收了回去。
他用力皱着眉,额头与眼窝的纹路都被压了出来,将烟头在车里专门的那个槽里压灭了。
“你没看出来?他在说谎。”
“啊?沈枝不是受害者么,他为什么……”
陆江将头往窗外撇,心想这可能真的是个傻的。
吴乌剩下的话他没有听清,他将胳膊肘架在窗沿上,非常活跃地思考。
沈枝的隐瞒让他始料未及,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设想过这个昏迷多日的受害者会有什么不清白,因此这样强烈的反差让他早已架好的假设崩毁了。
既然他对警察隐瞒,那他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或者干脆,他就是同伙。
陆江磕了磕手,他假设这个人就是林澈,沈枝和林澈都说过一句相同的话,或者至少达成了共识:
【他是我在剧组里的一个朋友。】
那么,沈枝会不会帮林澈做过什么?
是自愿的,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管怎样,林澈这个人此时在陆江的心里越来越朝黑色的样子偏了,他心里的天平。
……
沈枝和陆应程相拥,陆应程站着,他的脸埋在陆应程腰部那块衣服里时,门响了。陆应程脸上闪过一瞬异色,无知无觉地松开了手。
“谁?”
门外响起尹利的声音,“陆先生你好,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你,与沈先生无关,现在方便吗?”
陆应程维持阴沉很久的神情有了一丝松懈。
……
两人走到户外,尹利拿出一根软中华问他抽不抽。
陆应程婉拒了,“谢谢,不过我不抽烟。”
尹利很流畅地又将那根烟放自己嘴里,“那很健康啊。”
他是很少见的比陆应程还高出几公分的人,再加上常年出外勤,视觉上比陆应程要有气势不少。虽然他说话永远四平八稳不咄咄逼人,但细细论起来,反而没有任何人会和他对峙。
陆应程是以社交规则做外壳的人,原本便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情绪,尹利没有主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他也就更加地文质彬彬,看着更加配合。
他主动说起,“我在救护车上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们已经记录了,醒来之后的这几天我也在努力回忆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确实有重新想起来的一些。我想先说,如果尹警官还有另外要问的,等听完我说的再问好了。”
尹利颔首,同意了这个提议。
陆应程,“总共有两件,第一件事是我忽然间回忆起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当时在一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中忽然爆发了一个声音,那两句话连着是一个人说的,意思都是沈枝还在建筑里,而且暗示他处境危险。我当时激动,也正是这个人说的这句话吸引我立刻跑到建筑里。现在回忆起来,非常可疑。”
尹利对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很认可,这确实是个非常有用的疑点,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同伙,找出这个人便很有机会顺藤摸瓜。
陆应程还补了一句,“或许有点过线,不过你们是不是已经怀疑过纵火者有共犯呢,电力系统设置在我和沈枝在的房间里,我想应该会有内部人员拥有的统一控制器之类的东西。”
尹利,“……”
他想,这人真是过于敏锐了。
他当然不可能就着案情和陆应程聊下去,四两拨千斤地便揭了过去。而同时,陆应程也有分寸自己刚才提的是什么东西,他只是在试探警察的办案能力,如果过于令人失望了就提醒一句,看眼前警察的反应他知道没有必要了,也很快收回话题。
“第二件事,我第一次试图进入二楼走的那条路因为火势太猛失败了,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前门的火势一定最大。我有个推测……是基于后来我们成功出来发生的事情。”
“没关系,慢慢回忆,不管推测是对是错都会对我们的调查有所帮助。”尹利用一种强有力的笃定语气回应。
陆应程,“当时因为吸入过量浓烟,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但现在有点想起来,当时走出去的那条路……虽然小,在明火之间被掩埋着,但那也有我的视线模糊的误导。我认为那实际上是一条清晰的路,某个人特地为我们留了一条很窄很窄的小路,否则以我当时掌握的信息,不会知道另一个方向还有一个通道。”
“……”
“你是说纵火者有意让你们能活着走出来?”
陆应程心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没有用语言回答。
没过几天,差不多在五月中下旬的时候,林澈回京了。
他坐的高铁,几乎没带任何行李。因为火气重,他这个时候已经穿单薄的夏衣了,走出高铁站一阵凉爽风卷过,他无目的地张望了两眼。
没有前言后语地又凭空消失了好几天,再没有征兆地回来,倒是颇符合他的作风。
要么先找顾远之,要么先给陈明华打电话,只是打了电话之后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先见自己想见的人,可现在不是什么休假的时候,他必须和陈姐保持联系。
林澈只身一人,站在车来车往的高铁站出口,踌躇地摆弄着手机。
可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的一角,一阵脚步声逐渐离他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明晰。
并且来者不善。
林澈挠了挠手臂,穿着短袖露出来的疤全没长好,每拨挠一下,指骨还会隐隐作痛。他一直专注到那人近到快贴近他了,才没有防备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