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89、第89章 你是我最后

　　两人从拍摄地出来，陆应程走在前面，沈枝跟在后面，走到陆应程停车的地方。

　　天际只剩最后一丝晚霞，今天的气温很高，有些燥的风打在脸颊与脖颈，让沈枝觉得混乱。他不知道陆应程觉不觉得闷闷的，他是，但陆应程仿佛很沉着。

　　沈枝坐进了副驾驶座，车的内饰别无二致都是黑色的，唯一一抹白是抽纸。

　　他不知觉地将头扭向一边，沉醉地望着窗外。

　　楼宇的霓虹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亮起来了，亮溢的画面随着车子向前一直在他的眼睛中退后，玻璃上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鼻梁与眉骨融在夜色里清楚得分明。

　　陆应程不说话，与平常一样，开得特别快，又平稳得让人察觉不到。

　　“……”

　　沈枝的眼眸上倒映出了很亮的一种光色，带粉调的。

　　他的眼睛不受控得呆住了，没合上的嘴唇悬在半空，一架巨大的摩天轮，出现在他的眼前，缓慢旋转着。

　　他转回去，端正地坐好，可心却还在狂跳。

　　沈枝有些犹疑地眼神往上，瞥了瞥陆应程那张脸，现在面无表情的，眼神汇聚着盯着前方的某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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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们去坐一次摩天轮好不好？”

　　陆应程没回答，一秒、两秒……

　　他突然又四平八稳地答了，像个机器人一样，刚刚如同程序卡bug。

　　“好。”

　　摩天轮在的地方是一个城市广场，陆应程很快在它的旁边找到一个停车场，用余光瞟着后视镜倒入停好之后，他下了车，准备去买票。

　　陆应程牵了沈枝的手，将沈枝的手用指骨紧紧攥住，握在掌心里。就这样子慢慢走到了售票处。

　　他将手肘放在窗口靠了一下，平淡道，

　　“两张票。”

　　他的背影或是侧脸，总是让人觉得很冷淡，但沈枝心里只有某种期待坐上摩天轮的雀跃，其实沈枝真的还像高中生，对什么都有一种原始的好奇。

　　他们排队上了蓝色的一座，对面对地坐在摩天轮里，它走得很慢，摆得很缓，像时针一样几乎让人忽略了它的转动。

　　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升上了顶。

　　夜晚中明亮璀璨的高楼大厦倒在其次，真正让沈枝欣喜的是能看到地面上像蚂蚁一样小小的人们，小孩子们在用发着光的溜冰鞋滑轮滑，排成排的大树青绿的枝叶交错得在他们头顶掩映。

　　沈枝拿出包里的摄像机，这是陆应程应他的要求买的，上周才刚到货呢。他还不太会调焦，手也不够稳。只是将眼睛贴在相机上，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一张一张的拍着。

　　拍完后拿远了调相册，不错，虽然都是糊的，人走位带虚影，但是超级鲜活，沈枝还真发自内心的喜欢。

　　他开心而忘形地抬起头想和对面人分享，可是刚一抬头，就顿住了。

　　陆应程的手搭在下巴上，侧头看着外面，眉头轻微绷着，仿佛心思沉重的样子。

　　沈枝把相机放下了，他只心想陆应程应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是有什么很重要的工作没做完吗，所以即使在摩天轮上也心不在焉。

　　摩天轮转了十分钟，一圈便结束了。

　　下来之后，他们在人潮里走，陆应程还是牵着沈枝的手，自己走的更前面一点。兴许是人很多，沈枝的知觉比刚刚更明显一点了，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指头时不时痒痒的。

　　沈枝仰视着陆应程的后背，他总觉得陆应程走得好快，他的一步比自己两步差不多，可是刚刚去买票的时候仿佛没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呢。

　　是不是其实是我变了，心里终究还是不能坦然接受。

　　陆应程一直用指腹轻轻磨着沈枝的指甲，他曾经因为焦虑而坑坑洼洼渗出血的指甲，现在已经长得很好了。

　　弧形，有厚度的，很健康的指甲。

　　陆应程一直有在注意着，看看它是不是长好了。

　　快要走到车子边了，周围也逐渐变得空旷。

　　沈枝的心还是酸着，他还是在看着陆应程的背影，直觉走得很快。

　　他本来就走的很快。

　　沈枝想，该用什么词语说出口呢，

　　你后悔了吗，还是又厌倦了，觉得和我在一起也就这么回事。

　　他站住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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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身后人拉住了，陆应程当然感觉得出来，他也停住，转过身看着沈枝。

　　刚才不是很开心吗，还用相机拍了很多活蹦乱跳的小孩子，怎么了？他这么想着。

　　沈枝的指尖抖了抖，最后问出来，

　　“你是……累了吗？”

　　“……”

　　陆应程好像也有点慌，眼神颤了一下，这倒是让沈枝吃惊，他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过了有十几秒，陆应程好像才整理好了，对着沈枝说，

　　“不是。”

　　“……是某种封建迷信。”

　　沈枝愣了，想都没想过的这种话。

　　陆应程似乎还有点正经，他真的很认真地说的。

　　“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从他走到拍摄地休息室的那一刻起，他的右眼真的一直在跳。不固定频率，因为真的太频繁了，陆应程在这一路上有默默数过，一分钟最多能达到47次。

　　他是一个对中国传统玄学完全不信任的人，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是这种程度的生理现象让他不得不被干扰。

　　因此他的精神被剧烈地影响着，他虽然能注意到沈枝在干什么，可根本分不出心来回应他。

　　因为他甚至怀疑这份反科学的灵异现象和沈枝有关，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失重。

　　沈枝嘴角抽了一下，尴尬地笑了，

　　“开玩笑的吧……没想到你还会讲这种冷笑话。”

　　“没有，真的。”

　　沈枝一惊，因为陆应程突然用牵着他的那只手将他整个人转了一圈，眼神还很认真。

　　“你最近没有磕哪儿碰哪儿，或者受伤吧？”

　　“……没有啊。”

　　陆应程稍微沉下点心，可是眼皮还在跳。他忽然有点难耐地抹了抹眼睛，沈枝终于觉得有点古怪了，担心地凑上去。

　　陆应程松开手，处理了一下眼睛，让自己保持清明。

　　然后说，“对不起，今天精神不好，改天我们再来坐一次好了。”

　　“没关系啊……你怎么了？不会哪儿难受吧。”

　　“没有，就是”

　　陆应程侧头，心想这没有理由的眼跳，可能是熬夜的原因吧。

　　“轰隆隆——”

　　暴雨倾泻如注，四月份，北京居然下暴雨了，也真是见鬼。

　　水哗哗的流淌下来，林澈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似乎像一条溪流，也像那场秋季的雨。

　　街道上的树还黄着，被水一润却像变绿了。有一种夏季的透明。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彩铃忽然响了。林澈回头，意味不明地凝视着床头那角，电话铃一直响着，响了不知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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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铃断了。

　　“……”

　　他接了谢林峰打来的这个电话。

　　还是聊聊，像上一次的谈谈。林澈第一次感觉谢林峰的声音听起来和自己挺像的，他说不出话，谢林峰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用最细心的触觉去摸，他不想漏掉一秒。

　　如果……

　　谢林峰，“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长什么样呢。”

　　“……”

　　“记不清了。”

　　谢林峰，“我好像还记得，脸红、眼睛上挑、笑起来雀斑会变明显。你呢？”

　　林澈顿了一拍。

　　“我也还记得你以前长什么样。”

　　“你还记得那棵橡树吗，怎么将我拉上去的，现在想想你当时还那么小那么瘦，简直像错觉一样。”

　　“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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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澈的心越来越空白，脚下越来越悬空。他只能固执地用眼睛不断描摹谢林峰的脸，描摹谢林峰童年时的身体，再在谢林峰的身旁再描摹一副自己的身体，脸是空的。

　　他在他们脚底下描摹了一棵树，很高很高的橡树，耳边有水声，树下面还有一条溪流。

　　“我是不是叫过你林峰，或者是小峰。”

　　“我也记不清了。”

　　谢林峰最后踌躇了很久，他在一辆车里，车停在一架很大的摩天轮下，但他看不清，眼前的暴雨挡住了。他要和林澈说一句话，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确定自己想对林澈说的一句话。

　　谢林峰，“林澈，”他笑了一下，“我现在还是更愿意叫你林澈。”

　　电话那头，林澈沉默地听着。谢林峰的身体随意地抖了抖，头低下又抬起。

　　“我们恨了对方那么久，暗流涌动地斗了那么久，说给对方的一句好听的都没有。……今天，我们互相说点别的好不好。”

　　林澈没回答他。

　　“我先说，呵”他抬眼看着侧上方玻璃上一片一片的水花，嘴角咧了一下。

　　“说来奇怪，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像我这种人，这辈子居然只做过那一件坏事。对你之后，我再也没作过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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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十分钟过去了，谢林峰看了一下表，他想林澈可能不会再说话了，就打算将电话挂掉。

　　在即将把电话从耳旁拿下来的一瞬间，传声器里忽然传出了声音，谢林峰停住了。

　　急促的雨打在玻璃上，像陪审团踏跃的脚步……

　　“你是我最后一个朋友，”

　　“……那年夏天之后。”

　　“嗡——”

　　耳边出现幻听，那是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