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31、第31章 所谓浪子回

　　沈枝消失了很久，他一直躲着陆应程，做出去见陆应程的决定前，他就下定决心这次要彻底结束这段像抹布一样剪不断洗不干净让人直泛恶心的关系。却没想到反倒适得其反，陆应程没有丝毫要放过他的意思，而他更怕，怕自己再陷进去。

　　沈枝就躲在一间平时没什么人去的，隐蔽的练习室里。

　　无论陆应程嘴上怎么说，做出再怎么痛苦的样子，在看见那副熟悉的表情，困惑的，嘴角带点不自然的抽搐的，轻蔑的，不解的表情之后。

　　沈枝就都知道了。

　　他将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真的非常难看。

　　手机还是能收到时不时的短信，不是陆应程的。

　　沈枝苦涩的想着，真的非常难看，这副蠢样子。

　　怎么样才能打动恋人呢？

　　这种问题放在以前绝对不会是陆应程会考虑的事情，他真的很难谦虚，老实说，从第一次交往开始，情话他说的脸不红心不跳手到擒来，礼物送的更是自如。这么多年，很多东西真的就是勾勾手指就能得到，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完全怪他。

　　陆应程不自觉的苦笑，还是决定再坚持一下。

　　“说不定呢……说不定他会喜欢呢，会原谅我。”

　　他手里藏了个丝绒的红色小盒子，像一团火似的，翻烤着煎熬的心。

　　“沈枝？”

　　陆应程戴着耳机，成功地在书架上翻到了他一直想找到的那本书，漫不经心地回答旁边人的问题。

　　“没印象。”

　　蒋小龙，对，就是那个十岁还在尿裤子的蒋小龙。升格为初中生后惊为天人的窜高了20厘米，让全胡同楼的人都传他妈妈给他找了神药，凭着惊人的个子成功混出个人样来，至少在那帮身高参差不齐的初中男生中充当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成熟的角色。也正是这样，让他在一群人中生出点敢跟陆应程这样的人先搭话的勇气，毕竟陆应程可不光看起来，他们私下里都传陆应程是吃回魂丹的，13岁的皮囊下装了30岁的灵魂。

　　“就你那个前桌啊，水灵灵的长得跟个小娘们似的那个。”

　　陆应程没什么感情的“哦”了一下，显然是不太有兴趣接下蒋小龙这个从开头听起来就很智障的话题。

　　蒋小龙不依不饶，继续粘上去。他把嘴巴凑到一个离陆应程耳朵很近的位置，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骚臭味让陆应程直泛恶心。

　　“你知道吗……他是内个欸嘿嘿嘿嘿。”

　　蒋小龙的眼睛像个滚轴一样圆不楞登地瞎转，还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陆应程。

　　陆应程有些烦了，想转身就走，但是蒋小龙的下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学霸！你知道吗，他盯上你了哟。上厕所的时候就偷看你，对对就是你现在站着的这种姿势，体育课扭扭捏捏地学女生给你送水，还怕你生气不敢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有，他还在你抽屉里偷过东西，偷来了就舔，舔完了就……”

　　“……”

　　太傻逼了，陆应程心想。

　　没过两天，他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傻逼口中的那个前桌，这回他想起来了，前桌名字叫沈枝。

　　但是前桌好像不是很聪明，胆子也比较小，可能有点类似仓鼠吧。至少那张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小脸半路杀出打断他思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有个小学生在大马路上玩劫路放人的游戏。

　　再下一秒，他看见了前桌水漉漉的眼睛，细长绵软的睫毛垂下来像是被打湿了，陆应程可能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学霸的本能让他凭借对方紧皱的眉头、有点发红的眼睛、过快的语速快速地在头脑中选择了一句话回答他。

　　“我在手机里做了个系统，50厘米之内有移动者靠近会自动提醒。”

　　不过实际上，他想说的是：

　　“长得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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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里应该是角角边，我这样添辅助线对吗？”

　　陆应程正盯着沈枝白皙的后颈出神，

　　“哦……对的，哦不……错的，辅助线画右边那个角。”

　　沈枝愣了愣，然后乖乖把刚做的辅助线擦了。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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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想着，陆应程的思绪飘到了第一次接吻的那天晚上。

　　那天屋子里真的很黑，外面也很安静，连一辆经过的车都没有。

　　陆应程刚洗完澡，浑身都是没散去的热气，他静静地坐到了沈枝边上，想让身体凉下来。

　　其实一点也看不见，沈枝的脸，被黑暗藏得严严实实的，但他能用记忆描绘出那个画面。这里是眼睛，现在应该被细长的睫毛盖住了，往下是鼻子，灵秀小巧的像颗小坚果，再往下是嘴唇，红润的嘴唇。

　　陆应程凭着记忆亲了下去，因为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想亲他。”

　　不过他还留有一丝理智，

　　“亲了可能会产生一定后果。”

　　“……”

　　陆应程思考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回答，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承担不了后果。”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是他的助理，

　　“陆总，楼下有位年轻的女士找你，姓杜。”

　　陆应程身体僵了一会儿，过了半晌调整过来，

　　“哦，让她上来。”

　　杜司礼今天穿了一套的香奈儿针织高定，身上稍微喷了点木质香水。她今年27岁，也是刚从美国回来，在纽约大学修完了博士学位。

　　七八个月前，她和陆应程吃过一顿饭，那时两人还能就着双方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侃侃而谈，整顿饭吃下来轻松愉快。不像现在这样，光是站到陆应程办公室的门口就足够难挨的。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陆应程的脸色还算自然，她坐到办公桌前的那张椅子上。

　　取消婚约是大概五个多月前被陆应程提出来的，那个时候杜司礼并没有来找他，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她一时真找不到由头开口。

　　陆应程笑了笑，

　　“司礼，最近过得好吗。”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下来一点，也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显出了她特有的优雅静谧的气质，像古木一样。

　　“你呢。”

　　“我还行吧，工作稍微放缓了一点，生活上有些事情需要尽快处理。”

　　杜司礼在陆应程的脸上难得看到了倦怠，衬得他绵软起来，她叹了一口气，

　　“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可惜，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红纸包的册子，看到那本东西的时候陆应程怔了一会儿，那是他们的婚书。

　　“我父母还有你父亲母亲，他们还是希望我们能结婚。”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陆应程的，语速较缓又带着情感，

　　“你父母之间的纠纷还没有结束，所以他们可能不太想当面跟你说，但是你妈妈前两天跟我通电话了，她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她想让我来找你聊聊。”

　　杜司礼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向上的，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从某种程度上陆应程跟她很像，甚至可以说很配，在世家教条的规训下成长得非常得体，有一种特有的气质。但陆应程可能有某种隐性的叛逆因子吧，干的事情一般都比较出格，就比如取消婚约。

　　“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做的事情很出格，但其实我的观念很传统。一个男人，无论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什么人，碰见过什么事，终究是要找个好女人成家的，安心和她过一辈子，就像你这样的好女人。”

　　陆应程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她每次看到那眼神都会想哭，她眷恋那眼神。

　　“但我有别的人了，经过很长时间的纠葛，我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

　　陆应程的双手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她有一瞬间几乎以为那双手贴上了。

　　“所以对不起，我们不能结婚。司礼，你有喜欢过别的人吗，以前谈过的男朋友之类的。”

　　当陆应程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已经从她的右眼涌出了，她将头扭到一边。

　　杜司礼接过陆应程递过来的纸巾，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我说没有你相信吗？”

　　陆应程也笑了，

　　“那多好，你可以去找你喜欢的人谈恋爱了，等你觉得时候到了就能跟他商量着结婚，那个时候你会很幸福的。”

　　杜司礼的笑容渐渐的僵住了，僵到一个很变扭的位置，她委屈的想哭，但又不想哭。她目睹着眼前的人狗嘴里吐出了象牙来，温暖的笑容挂在那张脸上越看越欠揍。

　　我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真是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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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司礼到底还是保持了大家闺秀该有的风度，没过多久就起身告别了。

　　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先冷静一下。”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有一种成熟娴静的女性气质，陆应程在听到这句话时幻视了叶庭的脸。

　　“你妈妈是这么说的，可能是想让你再考虑一下的意思。就这样吧，我们虽然没有缘分，至少还能做彼此谈的来的挚友。”

　　杜司礼走的时候身上华贵的衣服面料还跟她走时一样保持得整整齐齐，一阵风在她的长发间穿梭而过。

　　陆应程那天在落地窗前发呆了许久，久到整间屋子都黑了，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两声后，对方接了。

　　“程程。”

　　“……”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庭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这会儿刚回到她的别墅里。她有侍弄花草的爱好，此时正在小花园里浇花。

　　陆应程沉默了许久。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五年前，七年前，还是更早。为什么之前不说？为什么现在说？离婚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想问的话实在太多，到嘴边了却有都开不了口。陆应程一点都不怕外强中干的他爸，却在此刻才惊觉地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妈，那个沉稳的、隐忍的一直都很体面的她妈妈。

　　叶庭好似察觉了自己儿子的心情，也跟着一起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

　　“你是因为知道了才要跟爸离婚的吗。”

　　“……”

　　“不是。”

　　“不是?”

　　“真不是。”

　　陆应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现在脑子充血得厉害。

　　“那你怎么挑这个时间抢股份，啊？十八年前你怎么不抢，五年前你怎么不抢？你就盼着我的事情曝光让他发疯吧。叶庭你利用自己的儿子把丈夫踹了！”

　　“我没有。”

　　叶庭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应程，妈妈是想告诉你，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我跟你爸爸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也看到了，过得并不幸福，妈妈希望在你还年轻的时候，能拉你一把，不让你重蹈妈妈的覆辙明白吗。”

　　“那‘希望我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

　　陆应程扶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持清醒。

　　叶庭迟疑了一下，

　　“……我之前不知道他具体是谁。”

　　我不知道，他居然是个男的。

　　“我怕……你爸爸知道后反应太剧烈，他情绪太不稳定……我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不用你操心，我自己去告诉他。”

　　陆应程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站在陆家别墅前的那一刻，陆应程忽然想到了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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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晚了，快睡。我明天还要开回波士顿呢。”

　　陆应程上身赤裸的缩进被窝里，躺在Anna公寓里那张桃木制的大床上准备睡个好觉。

　　Anna坐在床尾点燃了一支烟，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男人闭上眼睛的侧脸。

　　“你就这么想念他？”

　　陆应程睁开眼睛，翻身把背对向她。

　　“说什么呢，波士顿是我的大本营，当然要回去。”

　　Anna笑了，涂了红色指甲油的白皙手指轻轻划过陆应程的背，

　　“那你的英语或许不太好，你想说的那个词应该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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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久过去了，陆应程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回答她的了，连那张桃木床温暖厚实的触感也在记忆里逐渐遥远。但“家”的感觉却还深深的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到现在还记得，每当夜深人静在写字楼里，阴森森的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会非常刺耳，他的心里就会思念起眷恋起一个地方，可以是北京，也可以是波士顿，反正是一个两房两卫一厅的公寓，每当他想起那个地方，他都特别想沈枝。

　　也许这就是他后来后悔的原因，潜意识里他觉得和沈枝在一起才是“家”。

　　回国后的很多个瞬间，回家看到陆郢和叶庭吃完饭后分开上楼最后打开两个房间的门上锁睡觉的时候；在公司坐在电脑前很久等恍惚间再看表时惊觉居然已经过了三点的时候；两三年难得有一次去超市逛逛看见袋装的菠菜泥的时候，他到现在还记得这玩意儿有多难吃；在路上开车偶遇一家装修朴素的书店的时候，对了波士顿那家书店的装修着实非常丑，沈枝后面应该没有再去过了……

　　在回国后100多天无数个瞬间里，陆应程都会想起沈枝。

　　进门前的两分钟，陆应程给沈枝发了几条短信。

　　“我今天会把我们的事告诉我的家人。”

　　“明天我想见你。”

　　“早点睡，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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