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122、番外last END

　　早春的北京街头，霾还很重，迟迟散不去，正午了会好一点。林澈用塑料袋装了仨热腾腾的包子，在走到公交车站之前吃完了，他顺手将塑料袋扔在公交车站旁的垃圾桶里。

　　他现在是个成熟人的皮相，年轻人的骨相。脸上的皮肤不再薄得像纸，原生的眉骨就挺拔，这几年他习惯性的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微微皱着眉，整个人显得不好接近、凛冽。

　　今天林澈穿了件帽子上有棕色短毛的黑色羽绒服。

　　在等车的间隙，他抽了两根烟。踩灭扔了后，车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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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垂吊拉环松松垮垮的，林澈表情恹恹。不知是看玻璃上的投影，又或是看外面不怎么熟悉的街景。

　　出来到现在，也有三四个月……

　　他仿佛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

　　整日的在这样一座并没把他当家人，也不像对客人一样客气的城市闲晃，有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在想某个人呢？

　　却没找到他。

　　林澈用冰冷的指尖贴在自己脸上，车上来来往往很疲惫的人，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与他们泾渭分明的界限。他等到了一个位子，往那儿坐下的第一秒，他在窗户上呵了一口气。

　　空灵像泉一样的眼睛，默默追随他自己的手指，一笔一划写下：

　　【在哪里】

　　你在哪里啊，顾远之？

　　说好一直站在原地等我的呢

　　怎么不要我跑了啊

　　这么不留情面。

　　林澈头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阖上了，眼下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嘴角却扯出了个上扬的弧度。

　　——

　　林澈皱着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搓了两把头上的毛。

　　光天化日之下的人流中心，可能也就他这么一个游手好闲路无定向的人。

　　他现在烟抽得是越来越多了，像现在这样的时候也叼嘴上吸几口。如果不看外貌，和应酬的大老爷们也没差多少。

　　“……”

　　不行，他心里暗想。

　　今天这里就算完了，明天换个地方吧。

　　这种地方的公交地铁估计是要被挤死，他盘算了一下，还是决定破费打辆车走。

　　几十分钟后：

　　【你的司机正在赶来】

　　一脸黑的林澈：“……”

　　“这他妈是得等多久啊，这帮白领平时也这么等着吗？时间就是金钱，不怕迟到，不用回去给小孩辅导功课啊。”

　　于是他不咸不淡地骂了两句。

　　同时手机上还有另外的弹窗，他开始动手给他现在的老板回消息。

　　这时离他不远处停下一辆豪车，西装革履的司机一停下就下车，然后一路小跑屁颠屁颠地站到后排车门的地方候着。

　　林澈抬头瞥了眼，冷笑一声之后接着给他老板回消息。

　　耳边隐隐还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司机好像为某个人开门了，那个有钱人正走在坐进车里的过程中。

　　林澈没管，他可不想一抬头又看到某个生活得油水满溢肥头大耳的大款，煞风景。

　　火气等会儿掐不住。

　　“顾董。”

　　直到听到这个字，一瞬间，不用他再反应，他几乎是瞬时地抬了头。

　　是顾远之。

　　那个男人游刃有余又快步地在他面前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几公分。顾远之侧脸惨白而瘦削，穿着手工定制的衣服，和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变老，没有变胖，没有重大疾病显露在脸上，没有过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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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过于措手不及了，这么近的距离，林澈在条件反射向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应该赶不上了，记下车牌，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结果就在即将坐进去的前一刻，顾远之回头了。

　　林澈愣在原地。

　　顾远之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和从前在样貌上应该没什么变化，

　　然后，没有任何停留，司机替顾远之关上车门。

　　之后整辆车再扬长而去。

　　“……”

　　那一秒像没发生过一样，林澈还在考虑是不是幻觉。

　　毕竟街上忙忙碌碌的人还是顾自己行走，手机上的弹窗还在一刻不停地弹出，滴滴司机点了取消订单，滴滴又跳出来“重新为您寻找司机”……

　　毕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段插曲。

　　只有林澈自己，知道了不平坦的前路，此刻又对他竖起了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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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半月后

　　晚过午夜，一家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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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林澈收拾自己倒收拾得很勤，还酷爱往自己身上喷清新剂。

　　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先假扇自己一巴掌，

　　别抽了——别喝了——

　　戒烟、戒酒，做阳光公民！雪花双喜全扔到功德箱里，捐给破产的庙，积功德了！

　　但他每天都得唾弃自己，和年轻的时候比怎么变得这么拉了，对自己一点都狠不下心来，别说不吃这两样，连节食减肥这种他的老手艺他都做得究极痛苦。

　　“日了狗了！”

　　不过剃过胡子，理了发，装模做样拣衣服穿。林澈还是很好看的。

　　他自己认可，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但也一定称得上是好看的。

　　这似乎是某种底线。

　　从前他这样要求，现在也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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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时候他进了一个包厢，身份很模糊，能进的理由和他又找的工作稍微也有点关系。顾远之坐在靠里面的位置。

　　在林澈进去的时候，他脸已经半红，白酒喝到了眼前小玻璃壶一半的地方，只穿着里面的衣服，目光不聚焦懒洋洋地在抽烟。

　　林澈看了他很久。

　　他身边的朋友聊得非常上头，隔着他聊。他就静静看着，烟抽完了扔烟灰缸里，再点下一根。

　　林澈在想，要说顾远之哪儿变了，似乎是比他们两个刚开始认识的那段时间更不太在乎很多事情，变得更慵懒，更放纵。林澈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有个地方很奇怪，林澈想：

　　他怎么还是那么瘦。

　　上一次见到他时，他从暴瘦五十斤之后又长回来了三十多斤，但在林澈自己的记忆里，顾远之到最后也是病态得瘦。

　　所以这么多年，这个人随着自己开心，吃喝玩乐，没什么大的烦恼。按这样的进程，说不定吃得圆润圆润的，变丑才是正常。

　　林澈有毛病，居然希望顾远之是个比现在更丑的人。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口红酒，安静地吃菜。

　　他并不坐在顾远之旁边，说不了话。

　　可是林澈一直是往顾远之那边看的。

　　顾远之知道自己在这里，认出来了，毫无疑问。

　　林澈心早就被东西割得皮糙肉厚了，所以这种时候他神色不仅平常甚至还看上去有点开心地吃菜，尽管他心里痛，对方完全不在意了的样子。

　　林澈曾经很引以为傲的是，他从来不躲什么事。以自己千疮百孔满目苍夷，还不停下来而骄傲。

　　尽管后来他知道了，别人打一巴掌就还一巴掌，会让这架越打越狠；会让自己原本可能只受的擦伤，演变成见血，演变成骨折。

　　尽管后来知道，什么事情都去争，就算比那些轻松拥有的人付出十倍的努力，而且样子难看，也不见得就会赢。

　　尽管年纪上来后他稍微收敛了，不再认为自己那么无所不能。

　　可当有遗憾摆在眼前时，他还是无法轻松地说服自己：

　　放下吧，拿不到了。

　　你走了多少路了，不知道吗？走这么多的路本身已经很狼狈了，为什么非要亲眼看看确实不好的结局，你是阿Q啊，你是史法兰，你是盖茨比……

　　真的很难看你不知道吗？

　　空调的气温上升，林澈的喉咙鼻腔眼睛都不舒服，脸上每个地方都红了。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凝视着顾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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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放弃了。

　　我受不了在他面前，露出被羞辱得这么难看的样子。

　　林澈抓起眼前一杯酒，仰头而尽。

　　在辛辣刺激到后脑，中枢神经再次被改道那一刻，他又忽然间后悔，眼睛泛酸再又看回原来的方向。

　　……舍不得。

　　舍不得你就是爱你。别的就是该抛在一边不谈，舍不得你才会依依不舍断来断去断不掉，才会争你，才会顾不得体面接受不了各自安好。

　　其实是我知道，只有我舍不得你，我们才可能不分道扬镳，不各有各路。

　　你早就不等我了，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

　　那么舍不得。

　　——

　　饭局散了，好几个人被自己的下属架回去。林澈去车子外面堵顾远之。

　　司机是把车开出来接顾远之的，结果林澈横拦在老板和车门之间，他神色着急地从驾驶座上跑下来。

　　飘雪了……

　　顾远之脸上光线非常暗，别人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是一点温度都没有。而林澈脸上的光线却是很充足，白而红的皮肤一清二楚。

　　雪打在自己眼下的皮肤，突然很冰刺的触觉传来，林澈流泪了。

　　“顾远之……”

　　“我啊……我……来见你，我找了很久呢，真的。我有……话对你说”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明白。

　　顾远之都不上前，手划拉了一下，是叫自己司机把这个人从自己眼前拉走。来找他要钱的，出了狱混不下去了的一个人。

　　林澈牵住顾远之的手，那手冰得像床边的铁板一样。

　　林澈吸着鼻子，抽泣着，泪水布满脸颊望着顾远之的脸。

　　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远之……我们抱一下，抱一下好不好？哼……呜呜，你让我上你的车让我跟你说几句话好不好？”

　　我实在是……太想念你了

　　————

　　【……】

　　“唔……嗯！”

　　林澈感到眼前一团黑，用力地弄眼睛，他感到自己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拍着。

　　但眼前还没变亮，眼皮还是得不停地跟一股很重的力做抗争……

　　喂，喂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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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

　　他眼睛一瞬间睁开，并且坐起来了。

　　林澈刚一睁眼就呆住了。

　　他看见眼前的人，还有视线所及范围内的环境。

　　他才发现自己还在监狱里。

　　“呼……呼……”林澈深吸着气，一边听身边狱警告诉他的自己睡过了两小时，怎么喊都喊不醒……

　　哦，居然是梦。怎么会有这么长的梦，在梦里仿佛几个月都过去了，而且我浑然不觉。

　　林澈甩了甩头，这才清醒：

　　今天是最后一天。

　　九年来第一次，手上那副镣铐被人永久地解开了，还拿回了他自己的衣服。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林澈脑子里一直很混乱，想了非常多事情。那些东西杂乱厚重到他甚至分不出一点高兴的情绪给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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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到最后的时候，那个认识了许多年已经相当相熟的狱警第一次称呼他“林澈”，还拍着他的肩膀嘱咐了很多句。

　　林澈心有旁骛，脸上神色相当不单纯。只是这个时候忽然后颈一激灵，扭头看向最后那道铁门。

　　他忽然有一种悸悸的感觉。

　　“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林澈扭头看着他，忽然道：“那个……我自己走出去吧。”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狱警，“行你自己走出去吧，我不送了。再……哦不没事千万别在这儿再见了啊！”

　　林澈悻悻地心不在焉朝他告了别。

　　门口安保开门的间隙，林澈想到了其实梦里的自己运气过好。

　　他嘲笑自己，现实中哪有这样的运气，大街上还能碰到。

　　过了年纪，怎么还能这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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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出了大门，林澈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打算用手机试试怎么打车到一块儿他熟悉的地儿，找个地方住下。

　　“……”

　　他的后背一瞬汗涔涔的，瞳孔像是刻在了脸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一处看。

　　时不时有车往来，在这条路上。

　　林澈将近要不能呼吸。

　　他穿着纯黑的长大衣，倚在车门边，神色淡淡，右手食指间衔了根香烟。

　　没有变老，没有变胖，没有重大疾病显露在脸上……和从前……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

　　林澈失了魂一样，慢慢，再慢，慢慢走到那块他本没可能看到的地方。

　　顾远之也是瞥了他一眼，并不怎么激动。

　　但和梦里的是不一样的，不是冷漠，只是浅淡，而平和。

　　在林澈走到他面前前顾远之就把烟掐掉了，此时迎着林澈混合着太多情绪的目光，只是坚定而稳定地站在林澈眼前。

　　林澈说了句：

　　“你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刚好也关在这儿吧？”

　　Ending

　　Ending

　　Ending

　　Ending

　　真撒花了，2024.5-2025.7.11

　　感谢所有一切，感谢《陨落》陪我走过曾在我生命里艰难且珍贵的日子

　　远澈真的会到死在一起的，也会同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我爱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这辈子有机会，再做一次阿玛子

　　彩蛋：

　　首先顾远之听完这句死球话之后狠狠敲了林澈的脑瓜子，然后将他塞进了副驾驶

　　林澈基本上是维持了四十分钟的呆住不会说话的状态，然后在之后上了高架某一个路牌的地方忽然撑不住了倒在储物箱上抱头大哭，不争气到姥姥家

　　嗯……最后

　　其实他看见他，最想说的一句话是：

　　真的是，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