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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番外一 十年之后 还有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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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秋风冰冰凉凉的,膨起来的树叶子在柏油路上滚了又滚,溜到犄角旮旯的草缝中。
几个商业区,都做了换季的装扮,广告大屏上轮流播着化妆品、保险、服装品牌的大幅。一个初中女生今天陪着平时忙着工作的妈妈来逛街,听见妈妈抱怨这上面那人是谁啊,怎么总是这个人。
女生是知道他是谁的,毕竟火了有很多年了,只是她对他无感,所以只是笑笑佯装不知道。
“妈,我想买双新鞋子,现在那双都褪色了,我们去那边看看……”
接着她就挽着妈妈的胳膊指着一家潮牌店进去了,方才的插曲被她抛掷脑后。
十多年前流行过的鞋型最近又轮回来了,女孩绑着那双紫色帆布鞋的带子,将脚并拢细细看着,想确认一下究竟适不适合自己。
……
夜幕已降,八九点钟商圈的地铁站口堵着排着队等上车的十几二十岁的人。
他们在霓虹光亮的地方肩抵着肩拥挤着。
几公里外,街旁边,一家三四十平的清吧玻璃门被人打开了。
擦着酒杯的酒保没有抬头,语气上扬得刚好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进来那人似乎很低调,不引起人注意。酒保似乎只听到身前两三声没什么特点的脚步声,之后抬眼瞥到一点新客的衣角和侧脸。
酒保顺手把一只刚擦完的放进架子里,双手在吧台上撑着停了几秒。
“……”
他的视角现在只能看到新客背影的部分,那新客的侧脸时不时会侧过来一点。他勾了勾嘴,这新来的客人看起来像个沉默严肃的,眉眼间很空洞,很没故事。
不像来喝酒聊天的。
像个很无聊的人。如果一会儿这人从里面揪出来个不学无术偷偷喝酒的弟弟妹妹或儿子女儿,再一言不发地拉走,他会觉得特别合理。
不过他想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人掀开了分隔包间与大厅的布进去后就没再出来,酒保觉得没劲儿,给自己倒了一勺酒。
……
酒吧最里面的隔间是个小放映室,里面堆了上百张影碟。此刻投影仪是有光的,幕布上的画面还在动,窝坐在沙发里的人听见门开的声音后轻咳了两声,清了口喉咙里的痰。
他扶着沙发站了起来,露出个算上慈祥的笑容,“来啦。”
顾远之去扶他,“您坐,不用为我起来。”
他坦然一笑,就这顾远之扶着他胳膊肘的这个姿势又慢慢再坐下。
这人是潘小波。
顾远之在潘小波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神只是平静,像闭口湖一样。
他陪潘小波看完了《闻香识女人》的后三十四分钟。
然后潘小波按了机器,碟弹了出来。
顾远之全程都不声不响的,像不存在一般板直地坐在一旁,没有对电影发表任何评价,没有清嗓子或者调坐姿的杂音,甚至呼吸也很浅。
潘小波有些迟缓地站起来,走到旁边堆着的影碟边,钝钝地弯下自己佝偻的腰背像是要翻找什么东西。直到这个时候,顾远之才有了别的动作。
他走过去把潘小波扶起来,扶到座位上,语气淡又温和,眼神却称得上令人放心地对潘小波说,
“长什么样,什么颜色,我帮你。”
潘小波老来也不服帖,非说就要自己找。顾远之赧然,但又说不了什么,只好折中扶着潘小波坐到地上,自己蹲在一旁,看着他找。
潘小波戴着副老花镜,看起来相当认真地找,顾远之就只是默默注视着了。
……
过了差不多七分钟,潘小波找到新碟了。
他将磁盘插到机器里,按了开关。四五秒后,幕布上就出现了新内容。
片头开始播放,顾远之忽然胃里很紧,手也在隐蔽的地方不知不觉攥上沙发皮。这是他看过十几遍几十遍的片头,除了有个地方有一点点差别外,只是没有龙标。
但他非常紧张,因此甚至看不懂自己看到的内容,明明是听过到背下来的台词,那一刻他眼中只剩下屏幕上的那人在对口型而已。
顾远之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自己并不该在潘小波联系自己之后立刻回复的,应该过个两三天,那个时候应该才准备好了。
身旁的潘小波却还是很松弛的,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看了。
看这部电影的时间对顾远之来说过得相当快,很快,就来到最烈的片段了。这一段当年他在首映礼上看到的时候就触目惊心,也是在这里的时候他差点坚持不住看下去。
而此刻的顾远之,看见眼前光怪陆离的画面,看着这段六分半一镜到底的表演,眼睛却连一下都没有眨。潘□□今天第一次侧头看他的神情,黯然之后又扭了回来。
……
结束。
若是九年前的时候顾远之就看到了这部片子,此刻当是泪流满面的,只是现在比起抑制不住涌出的感伤,他更加厚重、混杂,复杂到潘小波也不能用数个词、一句话来概括。
潘小波将磁盘从放置的地方拿下来,敛声注视了许久。
十年前潘小波拍过一部戏,现在很多人知道的叫《明天,船》的片子,是那部戏两年后重新补拍、剪完、上映的版本。当时所有人都想凭着这部电影获奖,最后也获了,潘小波完成了他职业生涯满载掌声的最后一幕。只是谁也没敢想,这片子的男主演,那个电影上映时只有22岁的新人,能拿到那种奖。
有时候,命运就是阴差阳错的一辈子。那个新人演得相当不错,最后的镜头成为那一年影坛的惊鸿一瞥,拯救了原本就要祭天的整个项目,也为自己争取到登顶娱乐圈的开场。
潘小波把注视了很久的那张碟放进盒子里,郑重地交到顾远之手上,顾远之那一刻滞住了。
潘小波:“当年拍完了之后只有素材,没有人想到要剪。……,前两年,我老伴走后,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总觉得心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放下……”
两人对视良久,潘小波此刻的眼里没有任何邀功,只包含着他沉淀多年的无可奈何。
“真是抱歉,我退休之后很多资产都给了孩子,资金人手不足,我自己加上两个助手剪了很久……直到最近成品才完成。除了我自己电脑里有原始版以外,你手里……是唯一一份”,浇灌出来的的碟子。
我心想,只能交给你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可以将它收藏的人。
顾远之也看了那盘碟许久,最后将它放进口袋里,没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像他进来的时候一样,给人留下的印象都很浅,脑海中轻轻一擦就没了。
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没有流露过任何特定的、明显的情感。
潘小波渐渐默然。
他拄着自己身前的拐杖,看着已经空白的幕布。
心想:自己终归是老了啊……要结束了,这长长短短的一辈子。
——
这个季节的时候,有个地方已经挺冷了。同室的大部分人都叫了家人送点保暖的衣服,还有送点书,心里也容易孤独。
平时大家最常听到的就是铁声,其次是脚步声,再有就是在室外哄哄闹闹的说话声。这两天走了很多人,新进来了很多人,人流动的时候大家都沉默安静。
已经到了熄灯之后,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钥匙的细簌声之后,门“咔哒”开了。
一个很凛人的声音:“11196!”
床上很快出来动静,一个男人用相当快的动作,而且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的习惯与利索,整顿仪容、穿进鞋子站起来。
“报告。”
“给你一分钟整理着装与床铺。”
“报告,是。”
话毕就开始动作。还躺着的几人都是醒着的,头的方向是狱警视线死角的还睁开了眼睛,11196走后大家都有一丝骚动。
在在这里的这段时间,11196是个无形且有形的人。都生活在这种环境这么久,谁都是个人,即使不是刺头总有的时候免不了犯几次纪律,成为某两天的话题,11196很少犯纪律。
他还很奇怪,在劳动部分做得很好,几次的做伞和压盘子竞赛,经常拿名次。让人无法共情。
11196是个心思深的人,不喜形于色,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性格的人,这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
他跟随狱警去的地方是谈话室,里面坐着三个穿着制服的神情很严肃的人。11196习以为常,喊过报道眼睛微朝下站在原地,没有情绪激动后犯纪律的动作。
之后他被安排坐在三位执行机关同志的面前。
他最先听见的是很久没听过有人叫的他的名字,之后,是一些曾经的日期和罪名:
“……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
……
他的表情虽然没怎么变,但到底眼神还是有了细微的变化。眼尾的地方有些胀。
11196从进来到坐下的行为都没有出过错,但是毕竟是在这样的人面前,背是绷得邦直的。直到听到一些东西,他整个人的身体才可见的有某种变化。
他知道……这一回,减刑大概是真的下来了。
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闪烁,这么久过去了,那份闪烁几乎就代表着不可置信。
他接着听到一些有关于自己表现良好的内容。
“……服刑期间向管理部门申请参加成人高考,后经管理部门批准,参加成人高考,并获得首都联合大学汉语言文学学士学位……”
11196张开嘴,他在黑夜里吸了一口气,迟迟吐不出来。
“……经审核判定,……服刑期间态度良好,符合刑满释放要求,于本年11月29日予以释放。实际刑期满9年零4个月……”
盖书定论。眼前的中年人此刻在他眼中似乎没有这么不敢抬起眼光明正大看的了,他有些抖地抬起头。
坐在中间穿着制服的执行人员脸色真的有和蔼几分,甚至眼里还有一点点悦色。
他主动说了句话:“11196,如果想哭可以抹眼泪,今天不算犯纪律。”
11196却摇了摇头,低垂的眼眸里是微不可察的释然,嘴角有一点上扬的弧度。
坐在他前面的三位执行人员脸色都是缓和的。
中间的人:“还有一周你就可以出去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今天可以多说几句话。”
11196还是浅笑,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说什么。”
左边的人这时插了一句,也是和颜悦色语重心长:“比如出去后想做什么,在里面呆了那么久,出去以后一切都是陌生的,很容易与社会脱节。年轻人,但你不要丧失希望,只要你愿意,人生会再次迎来上升期,未来仍然在灿烂之地等你。”
“所以这段时间一个人静静地好好想想,自己之后这辈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那一段,11196倒是沉默了许久。
之后他轻飘飘地开口,
“先找份工作吧,”
“总不能喝西北风不是。”
说完之后面前三人竟一刻内下意识笑了,压抑住之后化成脸上的淡笑。
11196自己脸上也不是像机器人一样,谁都看得出来他也在莞尔。只是片刻后,他又加了句:
“还有一个人”
“我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