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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结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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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的时候,顾远之站在窗前,风卷起的帘子刮蹭在他太阳穴上,而他略过那些干扰看着很远的地上。
橘色的玻璃海滚动在他的眼睛里,直点说其实就是眼睛里有阳光。
他的眼睛轻微地皱起来。
一辆黑色的本田车,从几公里外的树林里穿出来,一路开到了休养院的大门,之后在草坪边停下。
下来的人是陆江。
林澈穿过一楼铺着蓝色旧式玻璃的长廊,用五根手指拨了拨盖在自己额前的碎刘海,在出大门前把手里喝光的咖啡杯子挤干净甩进了垃圾桶。
他走下了大门前楼梯,开朗地眯着眼笑招了招手:
“陆警官,你好啊,别来无恙。嗯……好久没见了吧。”
陆江定在原地听他说话,之后嗤笑了一下。
他冲林澈伸了伸手,让林澈朝他走过来。
陆江比林澈高个几公分,在林澈站到离自己很近的时候十分顺手地捏了捏林澈的肩膀。
“瘦了。”
林澈揽着他的肩膀,笑道:
“没有。”
陆江一动不动,任着他揽但双手插兜,他下巴够了够一个方向:
“去那边坐一下?”
林澈:“行啊,听说你结婚了?那……恭喜你。”
“谢谢,不过结了有两周了,红包什么的我不收啊,犯纪律的,也不热乎了。”
“哦,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坐在一条长椅上。
陆江:“关于你那个案子,你自己有听说什么吗?”
林澈来回踩着脚底的碎石。
“嗯……好像就只听到你们把谢林峰他父亲带走了吧,后面就都不知道了。”
他抬眼,“怎么了?”
陆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别开头不看了。
陆江:“他父亲不是凶手。”
林澈踩碎石的脚顿了一下,之后恢复常态。
陆江:“你想要听听这个完整的故事吗,其中有关于你的部分。”
“编故事的人是谁,你啊?”
“不是。”
……
“其实四月二十一日当天傍晚,总共发生了四起案子,它被伪装成了三起,可实际上是四起。一起绑架,一起纵火,一起杀人,还有一起……”
“也是杀人。”
陆江缓缓地朝他靠了过去,
“这个故事得先从十一年前讲起。”
林澈眨了一下眼睛,心里空落落地想,是吗。
“欸啧……”
十岁的谢林峰扯了一下自己的鞋子,他已经走了很久。
“嗞————”
他用戴了橡胶手套的手扯着气瓶和管子,里面正在源源不断输送气体。汗从他的额头滑下来,停在眼睛那里,然后直接像屋檐上的雨下坠。
……
陆江:
“四月二十一日第一起杀人案的凶手,是谢林峰。我曾经做过心里侧写。”
“‘一个思维缜密、行事果断的非惯犯,对杀人手法有某种代表了他的心理投射的执念。’”
“我后来知道了,我描绘出来的是谢林峰,他是杀死他自己的第一个凶手。”
“想要破解这个案子,最重要的部分,其实是跟他玩捉迷藏。藏在他童年往事里的,黑色部分,了解他、理解他、共情他,成为牵起他手的朋友,成为他的……一部分。”
陆江看向林澈,林澈正低着头脚玩石子,双手撑在自己腿旁肩拱起来,嘴里嚼着一颗棒棒糖。
陆江:“他做第一个案子的时候,首要心理动机,布局时定下的第一个目的,是脱罪。”
“脱罪分为几层,第一层是,……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存在。”
这根本不是一场人为的凶杀案。
穿越时空的火种撕开了记忆的序幕
……
火灾分为好几种,在谢林峰曾经读到过的法医教案里,他清晰记得讲火灾的第一章里这么写着,某些易燃的布类放在装满柴火的密闭仓库中,有可能性会引起自燃。
后面紧跟了一句:当然,大多数时候这是人为纵火伪装的。
谢林峰在他爷爷充斥着阳光的书房里,捧着那本书,缓慢走动。
“假如受害者的气管和血管里没有一氧化碳、煤灰等残留物,就可以判定死者一定死在火灾之前,就可以推断,这是他杀,警方会立刻启动……”
换言之,只要死者死在火灾之后,就没有人可以断言,他们是死于他杀。
所以谢林峰要求:
那对夫妇一定要是活着的时候被烧死的。
……
“假如他没那么幸运,警方最后发现了某些他错漏掉的细节,正式立案调查……”
“他会需要不在场证明。”
那个一直呆在谢家别墅里的司机,就是最好的工具。
7:10,受害者被迷晕在空无一人的独栋里,气体迷药的功效持续时间,是一个小时。在7:10-8:10这一个小时的空段里,林澈会像个傻子一样乖乖坐在谢林峰的家里看所谓流星的直播,而谢林峰会有一个最合情合理的人陪着到随便某个别的地方去。
那个司机根本没有必要做伪证。
……
陆江按着林澈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掰回来,林澈不得不与这人对视。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用迷药,而且一定要等他的人醒过来的原因。”
陆江读着林澈的眼神:
“你想说:‘这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是吗?”
林澈的肩膀被陆江掐着,被迫耸肩。他“呵”的嗤笑了一声,眼神看似挑衅地瞥了眼前的警察一下。
“你马上就要说你所谓的第二个凶手了吧?这么说,还是我。”
陆江凝着眼神:“当时从你衣服里搜出来的仅剩的残留物,□□”
“我说了我平时吃安眠……”林澈不耐烦道。
“那是因为你只认识这一种药。”
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陆江不留给他片刻缓冲的时间:“当时你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其实还有一样,像防晒霜一样的瓶子,但你不认识。你只认识经常能见到的安眠药,你怕另一种你不确定功效的药物如果被警察检测出来了会出现什么变数,所以干脆直接销毁了。”
“……”
那一刻,听着他的口气,林澈差点以为,他们真的找到了。
手指缩了一下。
——
“呼啊……呼啊……呼啊……”
林澈重重地呼吸着,用手背抹去了自己额角上冒出的汗珠。他双眼血红地盯着地上,然后立刻蹲了下去。
汩汩黑血渗出来得很快,迅速地淹没了谢林峰的整个胸膛。
林澈又急又快地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掏着……胸口热得以为自己要烧起来了。很快,他就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白色的药瓶,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像秦阳给他用的那种防晒喷雾一样的东西。
“呼——呼——”
“现在我们来讲第二个故事,谢林峰在四月二十一日犯的第二个案子,绑架案。”
谁能想到陆江的话锋会直转急下,纵是林澈,当即也愣住了。
陆江:“其实这个案子本来应该很好破的,如果不是你交了一个本不该交的朋友……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林澈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不像是伪装不像是心虚,倒像是急着,在思考什么。
“沈枝对你的友情,你应该一开始就没有预料到,他一直在你的意料之外。”
“!”林澈猛地抬头,瞳孔震动地瞪着他。
——
“吱呀……”
林澈告诉他自己要收拾一下回家,沈枝听后便也没说什么,转身朝另一辆他自己的房车走去。
“诶呀!”开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几天前不知道为什么的让陆应程过来,没记错的话现在那人可能等了有好一会儿了,自己怎么一不小心把这件事忘了。
他快步开门,心想自己也得快点收拾收拾离开。
房车的布局是原本正常车座的地方变成了沙发,中间还有一台固定在地面上的桌子,里面堆了很多杂物化妆品衣服什么的,乍一看很混乱。
沈枝将自己的衣服很快脱下来换了,回头一瞥间却看见桌上多了块不起眼的纸片。
“嗯?”,他自然地过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结果发现是林澈写给他的。
【沈枝,谢谢你最近常过来安慰我。其实,我不是一个人能撑这么久,的确,最近惹得麻烦实在太大了,我有太多事都力不从心。
甚至,顾远之那里我现在也讨不了好。我现在确实是穷途末路了,你有可能会觉得我在卖惨,但是
欸。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再帮我一次的话,就替我现在去B楼第一个拐角的房间看一眼吧,
谢谢
lc】
沈枝条件反射地回头,他走了几步拉开了车窗,神色复杂地看向了林澈的那辆房车。
他攥着纸片的那只手收紧了。
……
他一贯是善良到有点愚蠢的程度的,没有疑为什么明明几分钟前自己就和林澈待在同一个空间,说这几句话是那么方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原来他忍了这么久,有这样的难言之隐。
沈枝与安排好的如出一辙,没有再走出去坐上陆应程的车子,去那人难得定好的一家顶楼餐厅吃点会令他嗔怪还是不要浪费钱了吧的东西,而是,
“唔……”
他在一人手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力气,瘫软了下去。
林澈的嘴不住的细微颤抖,他盯着陆江: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陆江面似不起波澜:
“他以为,那场火是你放的,自己是你利用的一环。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加重你的判刑,所以选择沉默。”
不是我!不是我绑的沈枝,我不会这么对他!林澈当即就想怒吼出来。
但他很快明白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为陆江已经从沈枝那里听到了实话,这意味着……沈枝已经知道了绑他的人不是林澈。
陆江看他的眼神令他觉得发毛极了,那好像,是在可怜一样。
陆江:“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将沈枝放在那里么。因为,他是这一次他需要的那个司机。”
“所以我们又要说回刚才那个还没说完的问题了。那瓶‘药’,还有其实你一直没有搞明白的,谢林峰想怎样杀了你。”
林澈忽然攥住了陆江的手。
“……你先停一会儿。”
说是手并不是很准确,准确的说是小手臂那一块。陆江感受到他渗过来的冷汗……
停下了。
过了半刻,等林澈缓过劲儿来了,他主动抬起头对上陆江的目光。
汗涔涔的后背快干了。
“陆警官,故事讲得真好。不如你先休息一会儿,让我回答你。”
他扯了扯嘴角:
“我们不如就假设是有这四起案子吧,谢林峰约了某个人过来,他想杀了他,哦你还说了他想让他活活被烧死。这么说来,放火的人也是他自己。那样就很奇怪了,我才是想要报仇的那个人,怎么会就让他死在火灾之前?”
林澈戏谑地抬着眉。
陆江没理会他。
“那瓶东西叫盐酸吗啡片,作用是强效阵痛,副作用是麻痹呼吸。”
林澈拳头攥紧了,陆江还在接着说。
“顾远之说谢林峰约他见面的时间是六点,而你是在五点左右,中间这空出来的一个小时,”他下颚的那块骨头动了动,“是你没理解的他的话,也是你原本的死因。”
陆江从兜里顺出来个瓶子,随着他的起身那个瓶子直接落到林澈手里。林澈看了一眼,那个像防晒瓶一样的东西,直直出现在他眼前。
“谢羽那件直接出现在她衣柜里的沾上硝化纤维素含氮量大于12%的衣服,其实是偶然,是谢林峰穿走了那件衣服,而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更不会想到要在案发之后将那件衣服销毁。”
“谢林峰的计划,是先用脂类薄膜将极易自燃的硝化纤维素布置在二楼的走廊处,算定好时间,等薄膜自行分解,硝化纤维素暴露在空气之中在到处都是可燃物和易燃物的环境下,火势会在整座建筑里蔓延。他的计划应该是先将你引到建筑物的二楼,再将你迷晕,然而这并不够。”
——
谢林峰用骨质嶙嶙的手,掐起林澈的下颚和脖颈,面无表情地灌了两片药下去。
“咕咚……咕咚……”
“哈唔……”
紫色的血管在林澈的太阳穴处炸开,他头贴着地面,面色死白。
……
陆江用戴着手套的手捏起了原本落在林澈手里的那瓶罐,“之后他打算用一定量的盐酸吗啡片麻痹你的呼吸,只要麻痹到火灾中段就可以了,你那时已经根本没办法逃出现场长时间的呼吸不畅会令你条件反射地吸入大量浓烟,之后……”
林澈忽然双目无神地喃喃道:
“所以他需要一个目击者。”
这就是沈枝被牵扯进来的原因。他需要一个人也在那里,他需要有人看到林澈被困在火里让人第一时间搜救,所以是沈枝,他算好了要让一个人冲进火场里救人,就像……陆应程做的那样。
陆江语气平静:“他要保证遗体能第一时间被送去尸检,尸体在火里待得时间越久尸检的误差就越大,只有在一开始法医报告就将死亡时间确定在火灾之后,他为自己设置的第一道防线才能成立。”
谢林峰,是真正的宠儿。
幸运的人总是拥有太多,拥有太多的人,是不会豁出去的。
陆江附身弯腰:
“所以他不会想到你的动机,你的动机只有短短一个而已,就算为此付出完全不对等的代价也愿意。”
……
“杀死他。”
只要能成功杀死他,就足够了。
不管是干净利落的死的,还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死的。都没有太大差异,只要没有出现意外就好了。
如果不是把谢林峰逼到最紧,他是不会出手的。他拥有的太多,好像无论失去哪一角都没有必要让他赌上东西去冒险,似乎,根本就没有软肋。
不过林澈最后找到了。
【他想要怎样复仇?】
【怎样?】
【他要怎样?】
谢林峰不会确定,他不能肯定林澈要做到怎样才满意……其中仍有可能的,林澈也会想让他品尝和自己一样的痛苦,比如,
林承栋和谢羽。
林澈做到了,他找到了谢林峰心里最重要的一角。
“第四个案子,凶手是你。你的手法完全不一样,粗暴简陋而已,只要……最后能成功杀掉他。你用了一把匕首。”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和陈明华有脱不掉的关系,甚至于,就算林澈能摆脱关系,陈明华也绝对逃不掉。
可不知为什么,林澈还是气定神闲一样。
这个时候陆江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我看错你了,你不是文盲,更不是法盲。”
林澈皱着眉,“什么意思?”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会把别人牵扯进来。那两把匕首,全部都不是凶器。
刀柄和刀刃的调查报告,早在前不久就已经下来了。经历了七次检验,最后确认了那把刀柄的年份是经过后期处理伪造的,真正的年代根本没有这么早。
至于陈明华去没去过意大利这件事,陆江后来也推测,她应该确实是没有冒险去过的。只需要一艘规模不大的快艇,开到公海去两三晚,一笔交易就可以轻易达成。
而真正的凶器,实际上还是谢羽家里放了二十多年的那把。
陆江:“林承栋在谢羽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连同助理一起卖掉了一批收藏品,交给了一个来自外地的临时外包的接货人……”他眼神幽深,缓缓而道。
“那个长相忠厚老实的中年人,今年五十多岁,来自浙江沿海的一个村子,姓孙”
林澈瞳孔慢慢放大。
“他是你的二表舅,李哲。”
“放你妈狗屁胡说八道什么!”
林澈骤然暴起,冲动之下一拳就要揍陆江鼻梁上。陆江赶在他成功袭警之前横断拦下。
陆江心里接着讲完没说完的半句话:
不过,你也并没有让他将那东西给你。你也许是偷偷顺走的,或者是一开始就盯上。
……
“二舅,我在北京这边挺好的,你有空也上这边来玩玩呗,找点闲活做个两个月,就当休假了。”
……
“嘶——”
林澈面不改色地将那东西揉成一个纸团,再塞进去差不多的另一页。
出租房里,二舅浑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娃儿,舅给你泡点老家带来的茶叶……”
“哦好,谢谢舅!”
林澈咬着后槽牙,指着陆江的脸,“你再这样满嘴放着没证据的屁当心我投诉你。”
——
林澈跑啊跑,踩在没干透的泥地上,扣着自己刚换过的洁净衣服。“啪嗒”,忽然有一个东西掉了,他迅速捡起来,继续头也不回地向狭仄的厂房内走去。
周围都是陈年旧机器发出的铁锈味儿,还有工作的“嗡鞥嗡鞥”的声音。
林澈掏出来一个袋子,里面应该有几样金属做的东西,哐当一下砸在机床旁边。
他湿了的刘海垂在额头上,手疯狂动作着,他在拆一颗棒棒糖。
红色的,塞进嘴里。
“西郊的那片景区,旁边除了你停车的那家洗车场以外,最多的,其实是好几家泥沙场。”
“你把你的衣服一把火放烧掉就好了,可是还有一些金属却不那么容易,你知道直接扔进河里会有风险。我的组员查到了泥沙场中有一台开放的碾压机。”
陆江眯起了眼睛。
双手合十放在嘴前,上身前倾。
“那个时候应该是六点零一点了,距离你杀掉谢林峰已经过去超过四十分钟,你回头,看着几百米外树丛遮挡下仍然毫无动静的绿幕,你回忆起之前你心里做过千万遍的设想,你动摇了。”
“你不确定,究竟,有没有那场火灾。”
……
这很关键,因为假设没有火灾破坏现场。
脚印、刀口、指纹……这些你原本都不需要处理的东西突然开始变得棘手起来。
你看向手里的匕首
所以你联系了谢羽。
不管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想要将嫁祸的人引到她的身上,不过好在,其实你并没有真正想让她被当成虎毒食子的杀人凶手,你只是想要把水搅浑而已。
我后来觉得,你可能只是想要拖延时间,拖延到某一个,已经足够了的时间。
“处理凶器上的血的时候你用的是强酸,确实很难检测出来,但是却留下了很重的腐蚀性。”
“以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个开放碾压机每次使用需要用一张身份证实名登记,一天之内,同一张身份证不能用两次。你已经没法再用第一次拿来的乞丐的身份证件了,恰巧,你舅舅将身份证给你让你帮他办理银行的业务,那张身份证恰好在你的身上。”
——
“陆副,这是泥沙场管理员提供的名单。”
陆江的手指在一条条行草的字迹上下翻,终于在一条断墨的蓝墨水痕下停住,瞳孔一缩。
他拿过了那个当铺外包配送人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有同一个名字:
孙萍,1970年3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