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阿玛子

113、第113章 他不想一辈

　　从杭州回来之后，再到与陈明华会面，尹利知道陆江肯定查到了什么，但陆江一次都没有和他具体谈起过。

　　他们都很忙，尹利除了这个案子以外平时还有很多公务。从前也是趁着吃饭或者开完会两人单聊的那几分钟尹利会从他嘴里了解一下工作状况，只是这段时间，好像连这几分钟的契机也不常有。

　　尹利没花额外的注意力去探究这其中的原因，一是陆江办的案子根本不需要他真盯着，往常他一直同步案情进展也只是为了需要的时候能及时帮陆江向上申请支持，二是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动作娴熟地穿上了防弹背心，检查好配枪的弹匣，揉了一下眼睛。

　　门外有个年轻刑警喊他了：“队长！”

　　尹利颔首，然后在他后面走了出去，上了车。

　　“目标身穿黄色棉衫，身高估测一百六十公分，手持管制刀具，受害人左腿受伤，现在已经被他完全控制。”

　　尹利揉了揉自己眼睛下方，黑眼圈比较重。

　　尹利：“这个案子你们不是跟了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打草惊蛇，怎么今天突然……”

　　“这嫌疑人是确诊了精神疾病的，昨天晚上他亲爹回来了，估计刺激到他了直接发狂了，把周围邻居都吓死了！”

　　尹利抬了抬眉，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话。

　　警示灯已经打开了，警车从市里出发，上了高架桥，一路往西。

　　……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六七十年的破旧的居民楼，他们到的时候一个臃肿的中年人正站在房顶，眼神凶狂，怀里拿刀架着的，是他亲妹。

　　这个案子里也有人死了，是场家庭纠纷。这个中年人有暴力倾向，尹利就叫了两个人一直盯着。

　　他下车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楼顶，同时将枪的保险栓打开了。今天来的几个警察全是新兵蛋子，中年人出事的时间太不凑巧了，刚好撞上了城东的一个大盛会，那边于此同时也刚好发生了事故，局里的主力人手全调过去了。

　　正当他纠结人手排布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许多人都回头了，包括他自己。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们的警车旁边，下来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是陆江。

　　尹利松了口气。

　　这是救星啊。

　　陆江是在他身边换的防弹服，带的通讯器，趁着这短暂的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两人聊了几句。

　　尹利：“配枪带了吗？”

　　陆江：“当然。”

　　尹利指了个地方。

　　“一会儿你在那个制高点掩护，我上楼。”

　　陆江眉毛一挑，缓缓扭过头。

　　“你让我开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碰，偏了谁负……”

　　尹利也没办法，双手叉腰，“你身后这几个小孩，都是实战都没实战过的，你不上？你让我放心让他们开枪？”

　　陆江依旧面露难色，直到尹利加了一句，

　　“要不你上去和他谈，到时候近身救人质再断条胳膊回去让何局瞧瞧。”

　　陆江撇了撇嘴双手上举，

　　“好好好好！”

　　两人分别行动，各带了一个队员，一边从楼梯快步上去，一边去了临边的一个高处平台。

　　天台的门锁已经被嫌疑人撬开了，尹利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对队员做了个手势，让他呆在门口静候，自己一个人慢步靠近。陆江已经到了点位，举好了枪，眼睛眯了起来。

　　那中年人一看见尹利就疯狂地挥起了刀，嘴里还在嘶吼着，尹利双手都是空的举到头顶，说着很多话安慰对方，同时不知不觉地慢慢靠近。

　　“唔唔啊啊啊——滚啊！滚啊！别靠近我，啊啊啊——”

　　“老汉老汉，冷静。你认得出你怀里的人是谁吗，是你妹子啊，你看一眼，你认认！”

　　中年人的神情极不正常，却还是眼睛有点往下的意思了。

　　尹利屏息，他的视线一刻不停地盯死着中年人的动作，中年人怀里那个妇女已经满脸泪痕，不敢发出声音。过了半晌，尹利的手离中年人手里那把刀只有三四公分了。

　　蹲在陆江背后的小伙子松了口气，陆江的额头上却有一滴汗落下。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握紧了枪。

　　就在尹利快要得手，快要将那把刀从那人手里取下来，那个中年人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懵懂而不再凶狠时，楼下有一个酒瓶子摔破。

　　传来一个很难听的老头子的声音，那个中年人一瞬间又再次变得疯狂。

　　楼下那个人更老，老得多，牙齿都快掉光了，却龇牙咧嘴地笑得很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跳啊！哈哈哈哈哈捅啊！都死，都死了好，全部都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一声是中年人发出的。

　　他高高举起那把刀，用力地捅了下去！

　　“砰——！”

　　陆江腿一软，跌落在地上，身后的小伙子奔了上去……

　　电石火光间，尹利重重踹了那妇女一脚，让她跪了下去位置直接比原本矮了三四十公分。然后完全没有空余的，对着嫌疑人就是一个正面的扑摔。

　　他的右手护着嫌疑人的头颅，只剩左手去夺那把刀。

　　几乎是尹利扑上去的同时，两百米外的陆江扣下了扳机。

　　他为了瞄准嫌疑人的右肩已经花费了全部注意力，因此他只能看到尹利脖颈那里的一片血红，却怎么也看不清到底刺中的是哪里了。

　　陆江那一刻怕得暗无天日。

　　……

　　等救护车来了，用担架抬走了嫌疑人和他的妹妹，几个警察也把那个瞎喊的老头塞进警车之后，绑着绷带的尹利才缓慢地从楼梯上下来。

　　他下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眯着眼睛注视着自己的陆江，当即轻笑一声，偏移了视线。

　　刀扎进的不是他脖子的大动脉，而是左肩的血肉。没有生命危险，他让医生包扎了一下。

　　尹利走近到陆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准头不错啊，陆副，救了我一命……欸”

　　他看见陆江扭头以为陆江发神经，结果陆江是去手套箱里给他拿了瓶止血药。尹利又哈哈大笑起来，愉快地吃了。

　　“四二一那个案子最近怎么样了？”，尹利倚在车上。

　　“你是不是废物，这都躲不开。”

　　“你今天这么冲干什么？”

　　陆江的呼吸起伏很大，那看起来是个像发火的架势，但其实离他真正发火的样子还差的很远，只是，尹利才是那个今天刚巧犯冲的人。两人工作后就基本很少对对方有火气了，性子全被案子和上下属磨平，尹利很少见的，发觉自己有上去跟他干一架的冲动。

　　“！”，他没伤的那只拳头握紧。

　　“……”片刻，又松开了。

　　他不想再跟陆江说话了，转身打算朝另一辆车走去。

　　对不起，我也做不到365天24个小时每一刻情绪都稳定，比如今天就不是。

　　……

　　陆江今天是从家里开车过来的，从自己的被窝里，他这两天全躲在家里补觉。

　　他听一个同事说了这边有个任务，人手不够全被派到城东了，只有个老尹还在这边，于是犹豫了三分钟放弃回笼觉过来了。

　　此时此刻留在他眼中的是尹利孑然的背影，他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像他不确定自己看见这人脖子附近一片血红那一刻腿软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更确实的原因。

　　仓皇中，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追上去。

　　他觉得画面从今以后都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

　　陆江往前快步走了几步，追上了尹利，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尹利没给他反应。

　　陆江：“一会儿去哪儿吃个饭吧，一点多了。”

　　“……”

　　聊到全组人员的伙食问题，尹利总算有点反应。

　　几分钟后，三个新来的倒霉蛋全凑在墙角跟啃鸡蛋灌饼。而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吃。

　　“你有事？”，再怎么样，陆江这会儿也看出来了，尹利不太对劲儿。

　　“嗯”

　　“分手了。”

　　说不上来的，陆江听见着三个字的反应和他自己预料中的全不一样，只是疑惑地问：

　　“为什么？”

　　尹利呼了口气，然后简短地告诉他。

　　“因为我们想结婚了，去见过了她父母，结果她爸妈不同意。”

　　他说得再简短，也很容易能察觉出来情绪里的失落与沉默。

　　陆江接下来说的话还是出乎他自己的预料：

　　“那你之前怎么没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他们是好哥们，失恋了，怎么没跟自己说，没哭诉、没买醉。可正是因为太合情合理了，现在从本该问心有愧的他嘴里说出来才一点都不合情合理。

　　陆江脑子嗡嗡的，没空细想。可他很快就该知道了。

　　尹利摇了摇头。

　　【她之前和她爸妈说我是公务员，确实算是撒谎了吧，毕竟很容易死，不能说稳定怎么算公务员。】

　　这是陆江脑海里为这场对话补的后半句。

　　理由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最常见的原因，没有任何难以启齿的。

　　可反而尹利沉默着没说话，他那一瞬间有一种神奇的感觉，那不只是分手，而是叫他突然明白一件事情。他已经陷得太深了，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可并没有看清。

　　永远也不会有这么一天，走到头。一直不变的，其实到最后反而面目全非。如果要走下去，一辈子也停在原地。

　　他不想一辈子喜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