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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室 明鹊的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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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内墨香未散。
少年被安置回耳房休息后,盛元晔并未如常一样处理事务。他只是静立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盛元晔无声地穿过几重回廊,来到府邸深处的一个厢房外。他屈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门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盛明敬警惕的眼睛露了出来,看清是盛元晔后,才侧身让他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围坐在一张沉重紫檀木桌旁的几人:
盛明敬,掌管北方商路的四叔盛明璀,以及一个老头——盛家的定海神针,退隐多年却仍掌控着核心情报网的老太爷盛怀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硝石气息。
至于二叔……在皇城正忙着,缺席。
“晔儿,坐。”盛怀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盛元晔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秘密会议直接切入正题,他将在米铺车下救下盛朗、其腕部异常的“乐”字烙印,以及白天与其的对话,一一陈述。
盛元晔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通过他的描述,明鹊可以确定已经罹难,时间基本确定,与‘玖壹‘失踪时间相仿佛。”
“你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一直沉默的盛明璀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
“是。”盛元晔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祖父盛怀远脸上,“祖父,三叔,四叔。你们可记得太子府变故前,我们收到的来自‘玖壹’的密报?”
“玖壹”是盛家情报网络中,潜伏最深、也最为神秘的一个代号,其传递的情报,直指宫廷核心与辽国动向。
那是一份很简短以至于可以用急促来形容的密报,只有短短四字,却若千钧之重般压在盛家的头顶:“太子,江南”
当时大家纳闷了很久这份情报的含义,现在看来,这“江南”二字似乎有了答案。
盛怀远布满皱纹的眼皮缓缓抬起,:“这么看来,不止‘明鹊‘,七年前销声匿迹的那名以’寒鸦先生‘为代号的前太子妃亲妹应当也是’玖壹‘的身份之一了。“
“证据?”四叔皱眉问道。
“当年辽国南郡主嫁与前太子为正室,南院大王的私生女也被吩咐跟过来,其后不久,‘寒鸦先生’便声名鹊起,之后太子妃诞下皇长孙,太子与先帝接连遭遇不测,陛下登基,‘寒鸦先生’随之销声匿迹,我们却同时收到了当今圣上的密令,与‘玖壹’进行联络。”
盛元晔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放在桌面上,轻轻揭开。昏黄灯光下,赫然是一枚小巧的狼牙骨雕颈坠。
狼牙尖利,根部被精心打磨成圆润的挂孔,牙身上用极细的刀工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还带着一丝干涸的暗褐色,像是陈年的血迹。
“这是……”盛明敬凑近细看,神色凝重。
“在车下发现那孩子时,他掉的。”
“不提‘寒鸦体‘的精绝巧思难以模仿,单论那位’寒鸦先生‘乃是前太子妃同父异母的妹妹,前太子妃是辽国南院大王的长女,狼牙骨雕为其家族验证身份的众多手段之一,其上的雕痕有特殊处理,无法模仿。”盛怀远说着这些秘辛,室内随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小妹早年间以‘才女’身份参加宫内的花朝宴时,回来与我说起过前太子妃的颈间配着一块兽牙一样的挂坠,与周身的金银珠翠甚是不配。其后我入宫,有幸拜见如今的太后娘娘,前太子妃也在侧,这枚狼牙颈坠,与前太子妃所佩的,是同一对。”
此言一出,屋内更是安静。
“当年皇后……不,现在已经是太后了,她以太子里通外国为由派兵剿灭东宫,这是人尽皆知的,只怕除了党争以外,还有另一层深意。”盛怀远缓缓开口,“‘玖壹’以契丹人身份却为我们景国提供情报,想必这是她被灭口的原因。”
“至于那小乐童……明鹊放心让他传递信物,想必是十分重要之人,或许是她的私生子?”盛明敬挠挠头开始了他的大胆猜测。
“多大人了,没个正形。”盛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总之无论如何,这孩子也得好好待他,或许可以以其与‘明鹊’的关系作为与皇城方面的一大筹码。”
盛元晔想着皇城里的腥风血雨,暗自叹了口气。
这为大人办事的,最后几个能有好下场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一天尽可能晚的到来罢了。
“‘明鹊’居然是前太子妃的亲妹妹?”四叔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起来。
盛元晔看向那枚染血的狼牙骨雕:”她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最黑暗的地方,直到身份暴露,被辽国察子追捕虐杀。这信物上的血,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屋内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尽之意。
明鹊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使命,最终陨落于黑暗。
而这枚染血的狼牙信物,便是她拼死守护、交托给盛家的最后嘱托。
“可……可这身份,真这样算来,那孩子多少也与前太子沾亲带故,太后一党若知前太子府尚有血脉在世,必除之而后快。辽国若知,也定会不择手段将其带回……留他在盛家,无异于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啊。”盛明璀皱着眉头说道。
“这就对咯!”盛明敬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
“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留在盛家!也算是我们与皇城对赌的筹码。必要时拿出来,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晔小子,你也一直不相信元玉那么聪明一丫头会这么没声没息的死了吧?”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不仅要留他在盛家,晔小子,收他为徒,还要倾囊相授!未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收为义子,继承部分家业。”
盛元晔没有表态,只是安静的坐在位置上,双眼看着地面,他知道,这会没有他说话的份。
“至于那毛头小子的身份……”盛明敬的目光落在那枚染血的狼牙骨雕上,不再言语,他缓缓坐下,看了盛元晔一眼。
盛元晔有些无奈的站起来,对着长辈们拱手一礼,缓缓开口:“祖父,诸位叔伯。此子,或许是盛家未来能否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关键。他将是盛家未来的……一面盾,一把剑,万望各位应允三叔所言。”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盛怀远久久地凝视着那枚狼牙信物,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干涸的血迹,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敬元晔所言,老成谋国。”盛怀远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此子当收,此秘当守。晔儿,你放手去做,此事我等心中有数。”
盛明璀带着些许凝重,最终也缓缓点头。
“后日祠堂开祭。”盛怀远最后拍板,“晔儿,你亲自引他入门。名分既定,方能名正言顺,就目前的局势,隐匿他的行踪最要紧。”
密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
盛元晔最后离开暗室,将那枚染血的狼牙骨雕重新包好,贴身收藏。
南院大王的女儿——就算是私生女,可为什么要成为景国谍子?前任东宫倒台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从他内心不起眼的角落翻涌出来,让盛元晔的心绪有些不宁。
毕竟前路凶险莫测,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