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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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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三年,秋雨淅淅沥沥,将陵州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一把并不如何起眼的伞自马车而下,穿过层层雨雾,来到一家挂有“盛”字的米铺门口。
盛元晔跨进门槛,青色直裰下摆顺势被溅上了泥点,像极了朵朵墨梅。
“三叔,漕帮那边有什么新动作?”
目光追随着正从屋檐下冒雨匆匆而来的盛明敬,他的心中不知为何却有些激动。
“老鼠上钩咯,还是好大一只硕鼠,嘿嘿。”盛家主管各类明务暗线的三叔一脑袋扎进侄子的伞下,转头说话的瞬间,先前紧张的神色却反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常挂在脸上的笑,好像刚才的神情是刻意演给谁看似的。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盛元晔轻笑一声,低头抚摸着悬在腰间的铜营造尺的刻度凹槽,若有所思。
二人向着仓库方向走去,四只木屐与地板发出毫无规律的咔哒响声,在空旷的连廊里乱撞。
进了米仓,盛元晔解下铜尺,找准一缸米‘噗’的声插了进去。
拿出来时,米却滑落的干干净净,只有些微沙砾卡在凹槽内。
他嫌弃的抖掉沙,走到正躬着腰在另一个米袋里找寻什么的三叔旁。
“这沙也掺太多了,边军还吃什么?从芙州运来的河沙吗?”
“嘿,晔小子,这就是你我管不到的事情啦。”三叔接过铜尺,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块蜂蜡,细细涂抹了一遍后插进米里,随后拿出尺放到盛元晔眼前,“看看这个。”
盛元晔将油灯靠近了细瞧,发现了铜尺的蜡层上粘附着些微蓝光在闪烁。
“琉璃沙?他们怎么把这东西也掺进去了?”
“看来硕鼠瘸了条腿啊。”盛明敬摇了摇头,“上半年宫里修葺,才从琳津运了十艘上等的琉璃沙,这本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宫里只用了九艘船的量,这剩下的么……便不知去向咯。”
“琉璃沙的价格可比米贵,这帮人真不会做生意。”盛元晔冷笑一声,忽而听到了吵闹。
似乎是从东门的漕运码头那传来的。
“来的还真快……”他叹了口气。
“三老爷!大少爷!漕帮的人——”没一会,陈二管家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通报情况,但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叔侄二人相视一笑,同时迈出门去。
……
“甭管你是什么皇商,今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个交代!”
未见其面,这嚣张跋扈的叫声便传进了三人的耳朵。
“这群狗腿倒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盛元晔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急不慌地踱起步来。
“少爷!……”陈管家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盛明敬抬手止住。
盛元晔侧耳听着门外动静,估量着此时门口的阵仗。直等到双方都剑拔弩张,等到陈管家几乎成了热锅上的熟蚂蚁,他这才慢悠悠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懒洋洋开口:
“张副使,今天吃了几斤黑火啊?”
场间气氛顿时更加严肃起来。
“我当是谁长了这样一副伶俐的嘴,原来是盛小东家到了。“张松愤懑地哼了一声,马鞭指着地上散乱一滩的米大声质问,”小东家可识得此物?“
“芙州新下的占城稻,新鲜的很。“盛元晔还是一副懒怠模样,半倚在门框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张松一眼。
可张松本就是个暴脾气,当下就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呼:“这一袋米半袋的沙,出芙州港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到陵州来,半袋漕米就不翼而飞了?江南的漕运是盛家管的,小东家可得给一个交代!”
“副使这么说就折煞我了。“盛元晔终于舍得抬头看一眼怒发冲冠的张松了——却是以一种极为轻佻的眼神,
“张副使不如再好生瞧瞧这米里到底掺的是什么沙,再下结论不可呢?”
张松心中顿时有一阵不妙的感觉袭来,连忙低头瞧去。
夹杂在米中泛着幽幽蓝光的琉璃沙好像在和他问好,不消太阳光照,便已十分醒目。
“不过是陵州随处可见的河沙,盛元晔你少虚张声势!“张松有些慌乱,但这些年作威作福的经验多了,面上自然看不出破绽。
“宫内的琉璃沙,在下可没那个人脉挪来掺进米里。“盛元晔平静地看着台阶下的张松,看得张松直发毛。
“怎么回事!”张松恶狠狠盯着一旁的家丁,将那个可怜人吓得几乎抖成筛子。
“也,也许是有人……动了手脚……”
张松沉默了一会,照现在这情况,闹是肯定闹不起来了,那曹大人交付的任务……
罢了罢了,还是琉璃沙的事比较要紧,先回去抓出细作再发难不迟。
……
“这帮爷爷终于走了。“陈管家看着一大帮人远去的背影,暗暗舒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了哦陈老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啊。“盛明敬拍了拍陈管家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泼来一盆冷水,“你也不想想,这转运使司平时和我们面上都相安无事的,怎么偏要挑今日和我们过不去?”
陈管家好不容易咧开的嘴瞬间又塌了回去。
“我这便回去了,米铺的营生还得幸苦三叔。“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便朝着门外的马车走去。
盛元晔看上去很累。
他周身的气质总是很难让人联想到这只是个弱冠堪堪一载之人。
可门外再度传来一阵骚动,成功留住了盛元晔离开的脚步。
他转头望过去,只见几个伙计举着扫帚,围着辆粮车议论纷纷。
"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脏了东家的车!"伙计端着扫帚就往车底下狠狠捅。
"停手。"
盛元晔以铜尺架住了扫帚。
他俯身看去,只对上了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那小孩十分瘦小,破衣烂衫下支棱着嶙峋的骨头,脸上糊满了泥污。
小孩趁人不注意,猛地窜出来,扑向地上散落的米粒,像只护食的野猫般龇着牙,不顾三七二十一便抓起往嘴里灌,伙计们没有盛元晔的命令,又不敢拦阻,一大帮人就这样干巴巴看着野猫儿一样的孩童坐在生米堆中大嚼特嚼,场面好不滑稽。
盛元晔瞥见了那小孩在忙乱中从身上掉出的一个白花花类似兽牙的物什,他疑惑的瞧了一眼,不着痕迹地捡起收进了袖子。
"你叫什么?"他在不远处蹲下,像哄防人的小猫一样轻声询问。
这招果然有效,小孩停下了动作,眼睛将盛元晔上下扫描了一遍,这才哑着嗓子说道:“阿,阿月……”
雨陡然变得大起来,盛元晔的视线一瞬间有些模糊,小孩的声音很沙哑,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喝水的缘故,总之他没听清他的名字。
盛元晔想起七岁那年,妹妹元玉被宫里的阉狗带走前,也是这般神色。
迷茫、恐惧、哀求……他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想擦掉阿月脸上的泥,却被他狠狠咬住虎口。血珠渗出来,滴在少年洁白的手背上,真是美极了。
他只咬了一下便立刻松了口,有些茫然地看着盛元晔。
"好牙口。"盛元晔挥手遣散众伙计,不怒反笑,用铜尺轻轻托起阿月的下巴,"可知道咬伤举人要流三千里?"
阿月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商人模样的青年,曾是景国史上最年轻的举人,更是解元。
但本能告诉他,这根磨得发亮的铜尺肯定比衙门的水火棍更可怕。
盛元晔看着阿月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他解下外袍,想裹住阿月瘦削的身体,却被对方猛地挣开。
阿月警惕地后退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你现在除了和我回去,没有其他选择。"盛元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阿月,淡淡说道。他转头看向陈管家,用铜尺不着痕迹的点了点粮车辕木上的刻痕。
那是漕帮的"黑鱼"记号,意味着这批货被人盯上了。
陈管家微一点头,欲言又止:"少爷,这孩子的烙印……"
"我知道。"盛元晔打断他,目光落在阿月近乎溃烂的脚踝上,那里有一圈深可见骨的勒痕,分明是镣铐经年累月磨出来的。
雨势渐急,盛元晔将最终向他妥协的小孩带进了宽敞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车帘。阿月蜷缩在宽敞车厢的角落,浑身紧绷。
"放松些,我没兴趣害你。"盛元晔从袖中取出一块松子糖,递到他面前,"甜的。"
阿月盯着那块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剥开糖纸后将糖纸攥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将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下。
马车缓缓停在盛宅门口,一直看着窗外的小孩在发现横匾上的“盛”字时,突然激动了一下。很小的情绪波动,但盛元晔将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
"洗干净,换身衣裳。"他站在门外,声音平静,"你若想跑,我不拦你。但出了这道门,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阿月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松开了紧紧攥着破烂衣裳的手。
他将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在我这。”盛元晔见状,将手一摊,一个泛着白光的牙雕正静静躺着。
阿月看了盛元晔几眼,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牙雕,没有接过它,扭头随着丫鬟收拾自己去了,小孩一直安安静静的,任由着下人摆弄,以至于直到洗干净了,大家才发现他正发着烧,后脖颈烫的厉害。
拿一贴安神的药服下后阿月便沉沉昏睡,一边睡,还紧皱着眉头。
盛元晔看着阿月右腕上“乐”字形状的烙痕,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