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小樽的情书 小情侣异国 ...
-
第二天,楚星虹起得很早。
昨晚札幌下了不少雪,现在太阳也没有出来,窗外阴沉沉的,很多灰云积在那里。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莫名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
刚洗漱完,服务员就把早餐送到了她的套房。
方东凛从酒店楼下的健身房回来,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白色休闲服。
他坐在楚星虹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Alan刚才告诉我,今天旭川下大暴雪,原本安排去那里滑雪的,现在可能没法去了。”
“旭川?那里是不是有企鹅?”
“对,你想去看吗?”
“不想。”楚星虹擦了擦嘴。
她拿出手机,打开方东凛刚传过来的照片,是昨晚他们在藻岩山的山顶餐厅里拍的。
座位临靠着窗,山下灯火通明,城市夜景一路延伸到天边的雪雾里。
夜晚天空飘起了小雪,与地上的星星灯火交相辉映。
他们背靠着美丽的夜景,互相拍了很多漂亮的照片。
方东凛放下手机,忽然有些好奇:“你不是很喜欢企鹅吗?”
“正是因为喜欢企鹅,所以不想去看。”楚星虹头也不抬地修着图片。
“我不喜欢看小动物们被关在一处地方,还要供人观赏和表演,感觉很可怜。”
“听你这么说,这倒是我之前没有想过的。”
方东凛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虽然人类圈养了它们,但是也保证了它们的安全和健康,并且提供稳定的食物,让它们不用在野外受苦了,你觉得呢?”
“那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这些动物在野外,生老病死都是自然的法则。”
楚星虹抬起头,一脸认真。
“我们人类却为了一时的娱乐和利益,就把它们禁锢在人类的领地,要他们给人观赏,甚至逼迫它们表演来赚钱。”
楚星虹皱起了眉头,温柔的眼中透着几分哀怜。
“我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拍的是马戏团,里面有许多动物都出现了生理与心理问题,有些会无休止地做着刻板动作,有灵性一点的甚至会疯狂撞墙自杀……”
方东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仿佛她已经化身成了那些的可怜动物,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你说得对。”
他彻底认同了她说的话。
楚星虹很快整理好照片,放下了手机。
“不说这个了。既然今天不去旭川滑雪,那我们就去小樽吧?”
“好,我这就打电话给Alan,让他备车。”
“不用了,今天我们就做一个普通游客,说走就走吧!毕竟未知的状况才是旅游的乐趣不是吗?”
“你不是J人么?什么时候也这么随性了?”
“好不容易出来玩,我想‘离经叛道’一回嘛!”
楚星虹兴奋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没问题,那我们坐JR过去。我记得那边有一段海上列车风景很漂亮。”
方东凛也跟着起身,准备回房去换衣服。
他走到门口,似乎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要带上相机吗?”
“要!”楚星虹骤然一笑,“胶卷摄像机也带上!”
一眨眼,他们已经坐在前往小樽的JR上了。
列车驶出楼群不久,窗外的房屋逐渐稀落,大片雪地平整地铺开。
低矮的丘陵像舒缓的波浪,托着列车缓缓向前游行。
行至海边路段时,铁轨把世界分成了两半,一边是静止的纯白色,一边是波动的灰蓝色。
铁轨贴着雪国的边缘铺设,枕木的另一侧是陡峭的碎石护坡,再往下便是海。
列车稳稳地行进,晶莹的雪花在车身两侧飘散,而大海始终在一旁静默着。
车窗隔绝了风声与浪涛声,只能看见海浪拍打防波堤时激起的细碎白沫。
楚星虹和方东凛靠着车窗边,一边看一边拍。
两人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套装,身上背着包,还扛了一些摄影的设备。
当地的年轻人见他们拍了一路,便问他们是不是旅游博主。
所谓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两人默契对视一眼,不谋而合地笑着点了头。
其中一个年轻人叫藤井信,是去坐车去那边找女朋友的。
很有缘分的是,信的哥哥名字叫树,正是和电影《情书》主角是一样的姓名。
楚星虹说,她很喜欢那部电影,他们这趟旅途就是要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藤井树。
三个人用英语聊天,一路言笑晏晏。藤井听了他们两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笑得合不拢嘴。
藤井好奇地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方东凛心血来潮,便开玩笑回答说是兄妹。
楚星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强抿住笑意,很配合地叫了一句日语的“欧尼酱”。
结果下车时,两人十指相扣一起走出去,差点没把藤井的下巴吓掉。
他们半路在朝里站下了车。
小站的月台上无人问津,因为是旅游淡季,加上他们来的早,现在只有他们两个访客。
这边的积雪要比札幌厚得多,光是铁轨旁的积雪就厚得能没入小腿。
大海在咫尺之外,浪声变得清晰可闻。
方东凛说要把这次的记忆打包带走,于是兼职摄影师,给楚星虹拍了许多写真。
他们在最经典的站牌合影打卡,随后又出站外,继续走了一会儿。
附近的旅游开发很少,没有繁华热闹的商业街,没有熙来攘往的游客,只有一座安静的沿海小镇。
四周房屋稀稀落落,是小镇居民的家,他们都住在一幢幢涂装成各种颜色的低矮楼房里。
天气太冷,大家都窝在家里面不愿出门,因此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莹白的雪花铺天盖地,慢慢悠悠地从天空飘落,背后是列车驶过的吭哧声。
海浪永无止境地缓慢涌动着,永远也不知道疲倦。
一切仿佛是电影里的画面。整个世界只剩下雪和他们。
拍够照片后,他们又重新跳上了下一班列车,继续前往下一站。
楚星虹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捧着相机,眼睛认真地盯着显示屏,一张一张地翻看他刚才拍的照片。
“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摄影,每一张都拍得好有氛围。”
“没有专门学过。不过以前想环球旅行,打算一边游玩一边记录,就买了很多相机来捣鼓。”
“难怪拍得这么好。”
楚星虹撇了撇嘴,眼角上梢:“看来,没少给以前的女朋友拍吧?”
“这个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
方东凛脑筋里某根弦骤然一紧
“真的,我只给你这么拍过!”
“噢……”楚星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点开缩略图,翻到很下面,发现了一些图片,并不是今天拍的。
“这是什么?”
楚星虹揉了揉了眼睛,又仔细打开来看。
居然很多是她以前的照片。
有她出道前在江北唱歌,参加选秀,还有刚出道不久的活动现场……
看上去,很像是那种职业追星族拍的照片。
“你什么时候拍的?”
“……被你发现了。”
方东凛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看上去有点紧张,又有点小兴奋。
好像早就想让她知道,又好像突然不想让她知道到。
楚星虹挑眉,睨了他一眼:“老实交代——”
“嗯……就是……我以前闲得无聊,去追了个星。”
方东凛抿着唇,嘴角还是没绷住。
“就是你这个——星。”
“啊……方东凛……你,该不会还偷偷给我开了粉丝站吧?”
“你真聪明。”
“真的吗?”
“真的。”
“叫什么名字!”
楚星虹耳根子登时一热,她原本只是开玩笑地随口一问,没想到竟然不是开玩笑的。
方东凛没回话,默默地拿出手机,登录了那个许久没上的小号,然后点开了主页给她看。
楚星虹再次被吓了一跳。
原来他就是那个“WinterIsComing_0831”的神秘站长,星尘。
时间飞快回溯。
刚出道时,她还是小孩心性,也会忍不住地悄悄点进粉丝社区,偷看粉丝们都在聊什么。
那时候,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经常被提到的一位神秘粉丝大神,星尘。
她当然记得,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这位粉丝给她做了许多规模宏大的庆生活动,都是那种最费时又费钱的顶级应援。
Winter is coming——凛冬将至,她早该想到的。
那天生日直播,她还跟这位神秘粉丝用弹幕隔空互动了。
却没有想到,原来星尘就是当时站在旁边给她递蛋糕的方东凛。
也就是说,他当时就那样看着她傻乎乎地跟弹幕聊天。
楚星虹把相机往他怀里一扔,假装生气地瞪着他。
“老实交代,你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报告,这回真的没有了!”
“你真厉害啊……”
楚星虹声音放轻。方东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相机,内心预感不妙。
“你一下是节目工作人员,一下是神秘粉丝大神,一下又是高高在上的总裁大人……”
“而我——简直被你耍得团团转!”
原本不打算生气的她,脱口而出后,倒真有一股无名的郁气从心底的火山口喷发出来了。
“我没有,其实我只是……”方东凛全身都朝她转了过去。
“好了,不要说了,我想休息一下。”楚星虹闭上眼睛,打断了他的解释。
“星虹……”
方东凛想牵她的手,但是她一下就挣脱开来了。
她假寐着,把头扭过一边。
“我不是生气,只是,你让我静一静。”
楚星虹感到很憋屈,她没有生气的理由,却又觉得自己像被他当成玩具一样。
或许是该被人津津乐道的浪漫故事,但主人公却一点也不感到浪漫。
他好像天罗地网包围住她,想对她怎么样就怎么样,而她只能被注视着,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做。
就好像他们一起坐在跷跷板上,她的体重太轻,只能任由另一头随意地掌控她的起落——
这种失控的感觉,实在令她非常不喜欢。
温暖的车厢内,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方东凛坐在楚星虹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如鲠在喉,束手无策。
他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列车一直安静地开到了小樽站。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谁也没说话。
纷至沓来的杂乱脚步落在月台上,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卷着碎雪扑向行人。
车门关闭,列车驶离。
寒风掠过外套,方东凛下意识地侧过身,给楚星虹挡住了袭风。
“北海道的天气挺怪,来的时候还阴沉沉的,现在又出太阳又下雪。”
他看了一眼天空,自顾自地说着。
楚星虹打了个寒噤,没接话,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闷着头走向出站口。
走到外面,视野豁然开朗。
楚星虹耸了耸肩膀,环顾四周,怀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冬日的阳光下,低矮的旧式建筑,覆雪的屋顶,缓慢行走的路人,一个安静的港口小城市就此铺陈眼前。
大路的积雪被市政铲开,在人行道旁堆得漫过人腰。
路边的红色邮筒深深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小节被岁月残酷侵蚀的投信口。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仿佛是从厚厚的积雪下浮上来的。
不少南方来的游客显然被这雪国景象迷住了,蹲在路边就开始团雪球,互相追逐,打闹起来。
他们沿着清扫过的主街走去。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路需要格外小心。
“地图说……往左走……”
方东凛跟在楚星虹身后,低着头,随时注意着她脚下的路。
楚星虹望着远处正在堆雪人的小孩,注意力被吸走了,一个步子没扎稳,果然脚下一滑。
“小心!”方东凛立刻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待她稳稳站定后才松开。
“地上路滑,慢点走。”
“谢谢……”楚星虹终于舍得开金口了。
心底那股别扭的郁气,似乎被刚才那一滑,晃散了些许。
他们没有明确目的,只是顺着人流往左走,很快看到了三角市场的大招牌。
一进去,暖气便把冬日冷雪隔绝在外,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海产的鲜腥味。
狭窄的通道两侧开满了水产小店,色泽鲜亮的鱼贝躺在碎冰上,帝王蟹和大龙虾在水缸里张牙舞爪。
他们边走边看,店主们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打招呼,想要把他们招揽进来。
方东凛在一家客人络绎不绝的小铺前停下来,转头问她:“尝尝?”
楚星虹扶着背包,点了点头。
店铺很狭仄,只有围着料理台的几个座位,但是整体十分干净整洁。
两人挤进台边的高脚凳坐下,一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立刻递上热毛巾和菜单。
方东凛用最简单的日语问道:“老板,有什么推荐吗?”
“推荐最经典的海鲜丼。”老板指着墙上菜单的图片。
“OK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楚星虹的表情,随后又跟老板比了个二:
“就这个,两份,谢谢。”
等待的间隙,两人沉默着,呆看着料理台上利落的刀工。老师傅手起刀落,泛着光泽的刺身整齐地码在米饭上。
热气腾腾的味增汤端了上来,楚星虹小口地啜着,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而下,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方东凛看着她喝完汤,满意地呼了一口气,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听说这里的海鲜,很多都是当天早上从附近港口直接运过来的。”
“噢。”楚星虹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师傅处理刺身的娴熟动作上。
“你看那个。”
方东凛向她遥指了一下,师傅正在用喷灯炙烤着几坨半红半紫的软肉。
“那是北寄贝,北海道特产,肉质很脆甜。”
楚星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好像有点腥……”
“是有一点,不过沾一下芥末,味道就会不一样了。”
见她兴致缺缺,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海鲜丼很快上桌了。
小小的木碗里,各种各样的海鲜在米饭上面堆成小山,盛放得像一盆海鲜花。
甜虾、海胆、鲑鱼卵、帝王蟹,还有各种鱼类刺身,井然有序,色彩斑斓,仿佛把一小片海洋浓缩在了碗中。
“我开动了。”方东凛朝着老板礼貌地双手合十。
楚星虹也学着他的样子说了一句,随后夹起一片北寄贝,沾了点芥末和酱油,送入口中。
嚼了几口,浓郁的海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柔滑,像品尝着大海的波浪。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腥,反而还有点鲜甜。
“好吃吗?”方东凛好奇地看着她。
“嗯,很鲜。”她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勺铺满橙红鲑鱼子的白米饭。
方东凛松了口气,话也多起来,指着旁边的海胆:“这种海胆,夏天的时候更肥……”
两人都开动了,随着食物的享用,温暖的氛围自然地流淌出来。
方东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海鲜,冲散了先前的许多尴尬气氛。
吃到最后一口,两人都饱腹感满满,餍足地摸了摸肚子。
走出市场时,阳光已经从云雾里射出,穿透了薄雾。
继续向前步行,没几分钟,便看到了那条著名的坡道——船见坂。
长长的坡路,笔直地通向远方,像绣在白色绸缎上的青色衣带。
两侧挤着低矮的民居,屋顶盖了厚厚的雪褥。
尽头是一线灰蓝色的海,晕染在海雾里,悠远得仿佛那里就是世界的边缘。
他们并肩站在坡顶,海风带着湿冷的味道吹拂而过。
“就是这里吧。”
方东凛双手插着口袋,望着坡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嗯。”楚星虹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举起了相机。
“电影里,邮递员骑着摩托车爬坡,带着那封寄往天国的信,从我们这里经过。”
她目光悠远地看向那片雾气迷濛的海域。
“我记得,博子把信寄到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址,然后另一个藤井树收到了。”
方东凛试着接话。
他侧头看过去,在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睛显得朦胧不清。
“你说,如果邮递员当初觉得地址可疑,把信退回去了,是不是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也许吧。”楚星虹眉目中流过几分未知的怅惘。
“有时候就是一些看似错误的举动,才会让故事发生。”
“比如呢?”他的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吹散。
楚星虹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投向更远的海平面。
方东凛也沉默了,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