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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红酒与故事 方东凛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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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下个不停,落在窗台上,越积越厚。
桌上,蛋糕已经快被消灭了一半。
方东凛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他怕楚星虹无聊,打开了投影幕,随手点开几部经典旧电影。
“看哪一部?”
“就《泰坦尼克号》吧。”
楚星虹懒懒地指了一下,整个人像只猫一样半蜷着。
她眼睛愈发水润,脸腮上染了绯红,在一边餍足地轻晃脑袋,一副醺醺然的样子。
“好。”方东凛按下播放键,把声音调到最小。
电影的画面闪烁起来,屋内的气氛不再那么沉寂。
两人的眼睛都朝向幕布那边,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忘了,没什么特别的。”
方东凛放下遥控器,手肘撑着靠背,坐到了楚星虹身边。
“小时候家里人都会帮我过,说是我的生日,其实都是大人们的社交活动。”
“那你长大后呢?”楚星虹侧过身去,把脸靠在手臂上。
“大概是和傅云霄他们一起,找个酒吧或者会所,吃饭,喝酒,蹦迪,收一堆华而不实的礼物……其实也很无聊。”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晕开了一片柔柔的雾。
“只有今年这个生日很特别。”方东凛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边蛋糕。
“这个等下放冰箱。要不是怕会放坏,我能吃好久。”
“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楚星虹弯起腰,又舀了一勺带着裱花的奶油,非常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她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溜须拍马,还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方东凛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微微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立刻张嘴,乖乖吃掉她喂的蛋糕。
“唔,真的好吃。”
他一边翕动下颌,一边点头。那过分甜腻的奶油,此刻仿佛有了魔力。
“我觉得比外面任何一家店买的都好吃。”
楚星虹看着他吃掉蛋糕后细细品味的满足表情,心里有说不出的动容。
酒精似乎软化了她平日里小心筑起的防线,也彻底打开了她过去紧锁的话匣子。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住在大山里……”
她拿起酒杯,晃动着杯中的宝红色液体,目光像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们那儿的冬天也下雪,比城市要冷,干冷干冷的……山上有好多野果子,夏天的时候,我们满山跑去摘来吃……”
“春天嘛,就到竹林里挖竹笋,找蕨菜,田埂边还有那种红彤彤的野莓果,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有时候我帮阿婆家放牛回来,总是装满一背篓路上采的野花,我还会编好多花环呢!”
楚星虹毫无头绪又絮絮叨叨地说一堆小时候的事。
方东凛听着很入兴,肩膀一沉,将身体完全陷进沙发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地向他袒露她的过去。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天热的时候,山下的溪水又清又凉,我们几个小娃娃,就拿个簸箕,在水里围个小水沟,搞个陷阱,开始抓鱼抓虾……”
楚星虹的眼神逐渐飘忽,声音黏糊得像在嚼糯米糕一样。
“说起来,我还被螃蜞夹过脚趾头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模仿当时被夹到脚的糗样,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时我疼得嗷嗷叫,跳着脚跑到岸上去,可没过一会儿就忘了疼,又跟着他们跑去田里挖泥鳅去了……”
“这么好玩吗!”方东凛也被她一本正经的情景重现给逗乐了,不禁腾笑起来。
“是啊!”楚星虹越说越兴奋。
她忽而挺直了背,举起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起来。
“你不知道,我们还经常用自己编的麻绳挂到大树上,做秋千荡着玩,还有到处爬树掏鸟窝,掏到那鸟儿都追着往我们头上拉粑粑……”
“还有,每年帮邻居家收芋头和番薯的时候,我们最喜欢在田边生一窝火,偷偷烤几个来吃,那是我吃过的最香的烤地瓜。”
“听起来,山里的生活真的很丰富。”
方东凛伸出手,轻轻划过她耳边,帮她撩起刚才不小心甩乱的一缕头发。
“没错!那时候我们满山满坝跑,还会到山上捡毛栗子,耙菌子,山里什么都有,怎么玩都玩不腻!”
她的语调渐渐带上了一种怀念的惆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现在,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半晌,她才抬起头,望向窗外被城市灯光映得灰白的夜空。
“我真觉得,山里的星星特别亮,比城市的亮多了。”
楚星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发现方东凛正在认真地盯着她看,看得出了神。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酒意浸润后,好似化成了两汪蜂蜜。
“你呢?方东凛,你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楚星虹揶揄道。
“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上贵族学校,学骑马,打高尔夫球?”
“差不多吧。基本上规规矩矩的,都很无聊。”
方东凛摇了摇头。
“不过我算是我们家的异类,妈咪对我的要求不像对哥哥姐姐那么严格……”
提起母亲,他的嘴角忽然噙了笑,许多愉快的回忆浮上了脑海。
“我童年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和我妈妈一起搞一些‘旁门左道’。”
“哦?什么旁门左道?”
“就是她会在家庭教师给我上课的时候,偷偷带我溜出去。”
“去哪儿?”
“去参观一些前卫的现代美术馆,去听许多稀奇古怪的音乐会……”
“有时候干脆就开车带我溜到郊外,找一片草地,躺着数天上的白云,她还会教我认各种植物和小鸟呢。”
“她告诉我说,书里的知识很重要,但感受风,触摸阳光,听雨滴落下的声音,同样重要。”
方东凛轻轻阖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眷恋。
那时候,他母亲就像一个自在如风的少女,在那个家里,给了他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楚星虹听得有些出了神。
她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一本正经的方东凛,被温柔又浪漫的母亲牵着,逃离沉闷的宅邸,奔向更自由广阔的天地。
这与她想象中的那种刻板无趣的豪门精英生活,好像一点儿也不一样。
“嗯……你妈妈……真好啊……”
酒意渐渐上头,楚星虹觉得眼皮有些发沉,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她听着方东凛低沉的嗓音,像躺在大海的船舶上,听着船夫摇动船桨的声浪。
“多说点,我想听。”楚星虹强撑着睡意,又小小地抿了一口酒。
“你真的想听吗?”方东凛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飘渺不定。
“嗯,想听。”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愈发迷离。
“关于我妈……她是金岛能源巨头钟家的三女儿,和我爸是典型的商业联姻。”
“他们结婚那时,我爸被迫和他交往了三年的初恋女友分手,他的女朋友因为家境问题,一直不被方家认可。”
“我妈那个时候的男朋友也交往了很久,但她男朋友听说她要跟我爸结婚的事,以为我妈嫌贫爱富看不上他,也马上跟她分了手。”
“所以我妈总说,她和我爸的婚姻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益交易,彻底谋杀了她的爱情……”
方东凛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又没什么温度。
“要知道,像我们这种大家族,需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来维系成一个庞大的商业共同体。”
“从我爸那一代算,我们方家总共有四脉。我爸排行老四,是最小的一脉。即便如此,他也逃不过要这样的命运。”
“更可悲的是,就连我哥哥和姐姐如今的伴侣,也是从小就从其他有实力的家族中挑选出来的,从学生时代就要一起培养感情。”
楚星虹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能理解:“如果他们不相爱,那也要结婚吗?”
“是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如果遇到意气相投的,产生爱情了,那结婚也不算勉强。可如果不是对的人,也必须被两家硬生生地凑到一起,多可悲。”
“那……你呢……”
楚星虹突然想起来,在这么封建又森严的大家族里,居然出了方东凛这样出名的浪荡公子。
“我是我们家的怪胎。”方东凛苦笑两声,“说起来,也多亏了我妈妈。”
“她教我逃掉那些枯燥的社交和礼仪课,带我翻过老宅庄园的后墙,跑去郊外露营,去抓萤火虫,认星星……”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又浮现出一丝回忆的温情。
“她总是说,方家的孩子一个个的,都活成了光鲜亮丽的工具,让我千万别跟他们一样。”
所以,当他的哥哥姐姐沿着精英轨迹从名校毕业,稳步进入集团管理高层,当他的堂兄弟姐妹个个成绩优异,在商界崭露头角时,只有他四处不务正业。
过去那几年,他每天花天酒地,把追人当游戏,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把所有纨绔少爷的颓靡生活都过了一遍。
“从我上学开始,我爸就不喜欢我,骂我不成器,对我基本是放养状态。我大哥也不怎么管我,只有我姐一直宠着我……”
他缓缓垂下头去,眼角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悲伤。
楚星虹安静地听着,眨了眨眼睛,没有插话。
豪门联姻的戏码,她在各种八卦周刊和社交媒体上看过很多,早已不觉得新鲜。
只是从他口中这样平淡地说出来,反而透着一种悲戚感。
“其实还有更可笑的。”方东凛讽刺般嗤笑了两声。
“母亲格外疼我,甚至可以说是无底线纵容我。但同样是她的孩子,她却对我哥哥和姐姐一直很冷淡,就像只是履行母亲的义务。”
“可是,她喜欢我的原因竟然是——”
言至于此,方东凛喉结滚动,仿佛不知道要怎么说出那么难堪的事来。
“她一直以为我不是方家的亲生孩子。”
说完他便仰起头,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
“什么意思……”
楚星虹愣了愣。她分不清是酒意延缓了她大脑思考的速度,还是因为这关系复杂到了她不能理解的地步。
方东凛起身,又倒了一杯酒,继续说下去。
“她和我爸结婚之后,尝试过接受现实,也跟我爸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所以有了我哥哥和姐姐。可是,她仍旧过得很不快乐。”
“她无心插手两家商业上的事务,原本想要成为独立艺术家的梦想也被抹杀掉了,最后只能像一个吉祥物一样被豢养在方家,终日扎身在和她一样无聊的太太堆里。”
方东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很久远的记忆。
“以前,她总喜欢把我往霍叔叔家里带,说只有在他那里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哪个霍叔叔?”
“霍盛东。”
“你是说那个珠宝设计大师!”
楚星虹想起来,上次参加宇寰酒会时,方东凛带来的那套价值连城的宝石项链,正是出自这位享誉全球的顶尖珠宝设计师之手。
“对,是他。”方东凛点头。
楚星虹有些不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听他这么说,她妈妈应该跟那位霍叔叔是很好的朋友。
“母亲总在耳边跟我说,自由和真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两样东西……”
方东凛惨笑着,笑意未达眼底,漾成一湾浅浅的悲伤。
“呵,可她最后……”
“怎么了?”
楚星虹觉得他语气不对劲,转过头去,才看到到他手指紧紧地揿住酒杯,竟然红了眼眶。
后来,方东凛的话一直断断续续,但是楚星虹能拼凑出大致的情节。
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三十五岁的霍盛东和门当户对的千金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彻底终结了与方东凛母亲之间持续了十几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婚外恋情。
而方东凛的名字之所以有“东”字,是因为他的母亲曾经满怀期待地认为——他是她和霍盛东的儿子。
为了留下这个“真爱”,他母亲就自作主张,在他的出生证明上,把原来的“冬”字改成了“东”。
正因为如此,流言断断续续在方家传开。方家如此大的一个家族,又怎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霍盛东结婚前夕,方老四就带着方东凛到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三家医院的鉴定都证明了,方东凛确确实实是方家的孩子,而不是霍盛东的私生子。
霍盛东和别人结婚结婚,方东凛的真实身世,一同成了压倒他母亲的最后两根稻草。
最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的母亲站在洪流翻滚的江边,纵身一跃。
那年,方东凛还不满十三岁。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拼命带给他的自由,和她自己笃信追寻的爱情,都是一片荒芜。
“后来呢……”
楚星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才好。
“没有什么后来。”方东凛反牵回她的手。
他收回目光,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
“后来就觉得,人生苦短,应该及时行乐。”
至少在遇到楚星虹之前,他一直是这么坚信,也是这么践行的。
所以,他选择了游戏人间,用一场场无关痒痛的追人游戏和狂欢放纵,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直到后来为了她,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戴上了枷锁,成为了那个庞大的商业机器中,再也无法任性逃离的一部分。
听完这些沉重的故事,楚星虹的酒意都消散了不少。
她曾经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从小就拥有一切,可以随心所欲,没想到还藏着这么复杂的过往。
她更没想到,他愿意把这么悲伤,甚至是难以启齿的过去,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
不知何时起,两个人变成了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起窝在客厅那张宽敞柔软的沙发里。
他们身体放松地陷进去,肩膀和手臂轻轻地挨着,像两只猫一样。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方东凛微微侧过头,目光流转到楚星虹的脸上。
此刻,她也正以同样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有些迷离,又有些波光潋滟。
酒精蔓延在她的身体里,绯红从她脸颊一直延烧到她的耳根,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那原本十分清澈透亮的眼睛上,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方东凛也喝了不少,酒精让思维变得迟缓,也让他平日里尚可自持的自制力节节败退。
他看着楚星虹脸上那交错晕染的粉白色,像水蜜桃一样,鲜嫩欲滴,让他很想吃一口。
光是这样想着,身体就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了去。
他转过身,伏下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星虹……”
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许多,带着淡淡的酒气。
方东凛想起上次晚会结束后,在电梯里那个被她躲开的吻。
他伸出手,结实有力的小臂穿过她的腰下,稍一用力,便把她轻盈的身子捞了过来。
“星虹,今天是我生日……”
因为酒精,因为情动,他的声音格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意味。
“不要拒绝我,好吗……”
楚星虹躺靠在他怀里,看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琥珀瞳仁。
那浅色瞳孔的中央,只映着她的身影。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渴望,他的炽热。
平日里是那样冷峻倨傲的脸,现在却做出这样乞怜的表情,像一只努力讨主人欢心的大狗狗。
竟然让楚星虹觉得,好可怜,又好可爱。
今天是他生日,气氛又这么好,她怎么舍得再推开他。
上次她躲开,归根结底是因为她那时还很不了解他,而周倩影那些话又让她心里憋着闷气。
其实,她一点也不讨厌他的触碰,甚至在他教她接吻后,她竟然还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后来那几天没见到他,她心里居然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有了什么戒断反应一样。
只是她不愿意承认,原来自己的身体也充满渴望的。
方东凛放慢了呼吸,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看着她脸上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满足于此刻她看他的眼神,似乎只有在这一刻,她是真正属于他的。
楚星虹凝视着他的眼睛,想要探究更多。那里却仿佛有一个漩涡,要将她的所有躁动与不安都彻底吞噬掉。
良久,楚星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含糊不清地憋出了一句:“嗯……”
方东凛没有任何犹豫,马上覆了上去。
却在触碰到她嘴巴之前,被她突然伸出的手捂住了嘴巴。
“等一下!”
“怎么了?”
方东凛皱起眉头,稍稍退开了半尺。
“接吻可以,其他不行……”
楚星虹含含糊糊地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原来不是拒绝,方东凛低低地笑了一下:“好。”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顺势与她十指交扣,然后缓缓俯身,覆上前去。
楚星虹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