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来生Ⅱ》海妍

2、chapter 2 晋江文学城首发 “樱田君，

　　那一年，一切就像梦一样。

　　黑吉辽的土地上上演着一幕幕暴行，上海的报纸发行量日益剧增，消息铺天盖地而来，每个人都岌岌可危。

　　颂锦被人发现的时候正是在虹桥火车站的门口，蓬头垢面，长辫子早就乱作鸟窝状，不知道遭受了哪些苦楚，只是一个劲的颤抖着，跪在地上求路过的各位行人施舍点残羹冷炙。

　　上海的局势依然不容乐观，野狗尚且没有吃食，哪里轮得到她？

　　似乎是上天也在眷顾她，不知道从哪里滚来一只肉包子，她伸手去抓，却被一直蹭亮的皮鞋给踢走。

　　透过车窗玻璃，纤细的右手夹住女士香烟，烟雾缭绕。

　　“拿一件衣裳下去。”后座的女人发号施令，伴随着关门声，司机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潮，在来来往往里将那张带着惊愕和迷茫有混沌的女人扶起来，继而披上主人吩咐待下去的外套。

　　“是你——”颂锦的眼皮早就变成了三层，她不敢睡太久，这大街上睡久了，自己就会被旁人给殴打拖走，弄进不知名的巷子里，遭受非人的折磨。

　　她哭不出来，泪水混着鼻涕留下，滚烫的，炙热的。

　　看清来人，伸出的手停在半截，看着那头利落的短发，若不是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她万不敢开口确认。

　　“若青？”

　　“是何先生——商界现在都这么称呼。”

　　司机似乎是了解颂锦的疑惑，开口说出眼前人的身份。

　　“真的是你——”她又怎会不明了，若青也有她自己的苦衷。

　　“要不是管欣打电话来说你失踪了，我还不知道你悄悄从日本跑回来——上海的报纸我每天都有刊登，你若是看到，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不想呆在那里，那些日本女人都很可怖。”

　　不知道颂锦口中说的可怖，究竟说的是哪方面。

　　“若青，你不走吗？”经此一事，颂锦对目前的局势也有了大概的了解。房间里的电话没个消停，若青的眉头就没有平整过。挂断后，若青经过了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决定。

　　“颂锦，我送你去英国读书。”

　　英国，她想都不敢想，潘生常挂在嘴边的国家。眼前这个女人疯了吗？她要拿出多少钱来，支持自己到国外求学。

　　她眼里噙满了泪水，山洪要从眼珠里涌出来，酸胀似得，视线模糊着。

　　“管欣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若青终是忍不住，还是将疑问问出。

　　那人垂下头去，咬住嘴唇，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样的措辞，还是打算缄默不言。

　　“你为何不当面问她？”

　　“我忘了。知晓你从日本偷跑出来，我有多担心？她认识字，而你不识……”后面的话没再继续了，若青害怕伤害她那仅存的，高傲的自尊心。

　　“原本我和管欣是打算一起回的——可她，认识一个日本男人。”叹了口气，她决定把所有原委和盘托出。

　　“东京实在太繁华了——刚到那儿，我以为骆先生都安排好了，便安心安顿下来。那儿的什么电影明星还请我们两个去看电影，我竟以为那是善意——”她的泪变得不听话，顺着凹陷的脸颊，滴在粗糙的手面上，伸手去擦，嘴角都是咸咸的味道。

　　“我不喜欢那儿——他们会动用鞭子，还有烧红的烙铁。”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若青的声音尖锐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倏地脸红起来，羞愧难当，颂锦硬着头皮继续说：“一个屋子里，好多个男人，他们……他们……”

　　若青摸不着头脑，究竟是如何了。

　　“他们都不穿衣服！光着花白的腚，满场乱跑。男的，女的……全是靡靡之音。”想起被人推搡着进到这三寸高的屋里，颂锦心口发闷，眼睛里仿佛长满了暗疮，下一秒她不禁捂住胸口，当场呕吐了出来。

　　若青赶紧叫人上楼来收拾，末了，吩咐颂锦先休息。

　　她心里早就有了主意，管欣的事，她出于对一个朋友的道义也该过问。

　　可是，这难以启齿的事情又该和谁说呢？

　　她还没有做好决定，房间的电话已经响起，电话那头，是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阿嬷——”

　　这口齿竟如此的伶俐了，她听得十分真切，泪水噙满眼眶。想那时，他还尚在襁褓里，自己陪伴的时间也是屈指可数，转眼间竟到了能说几句短语的地步了。

　　接着，宋晞文的声音凑了过来。

　　“若青，你是否安全？”

　　“我很好。怎么了——我倒是想先联系你，不曾想你——”

　　宋晞文在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若青还在想着星洲的奶声奶气，幻想里，这孩子该是也会走路了。

　　“我和星洲都很想你。”声音有些沙哑，想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

　　“我知道。”若青此时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让宋晞文帮忙救助管欣的事情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隔着电话相顾无言，同时都在幻想着，对面的人那是一种怎么样的表情。

　　“晞文，我现在脑子很乱，现在发生了好多事情，都不在我们的预料之内，怎么办？抓不住当下，也猜不透明天，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无力。会不会真的打起来，是那种所有人流离失所，没有未来的战争。我很自私，不想再参与到这个世界，我也很害怕，害怕自己失去所拥有的东西。”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的脑子里已经在不停地上演那些暴行，一刻都停不下来。看向手腕上的伤疤，她知道，这些幻想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慌了，声音里带着焦急，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像出现在她面前，但是，不行，左腿膝盖上传来刺骨的疼痛，绷带上还渗出汨汨血色。极力克制自己说话的节奏，他压根什么都不想吐露。

　　“相信我，若青，未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不能只看着灾难，在那里无动于衷，等着灾难自己过去。总要有一代人，背负着伤痛和使命，去建立起新的秩序。也许成效很慢，但我们必须要做。你我都不是圣人，猜不到明天，能做的，只有过好当下。请你用力的，用宏大的叙事来稀释自己的痛苦，好吗？我一直是和你在一起的，你别害怕。”

　　他们很久都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用来聊天，来聊这些在别人看来似乎是废话的天。但只有他们知道，越是看似无解的难题里，直面才是最好的解题答案。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但你是害怕死亡本身，还是害怕死亡之后的未知？”宋晞文认真的发问，期待那边慎重的回答。

　　人还未回应，只听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日语，紧接着电话被挂断。

　　他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左边的腿传来锥心刺骨的痛，他撑着桌子，逼逼迫自己必须站起来。

　　出事了，眼下的时局出事了。

　　手里的电话线被扯断，若青回过头去，那是一张张狰狞的脸，梦里闪回过的一张脸。樱田白色手套里把玩着听筒，用蹩脚的中文对若青发问。

　　“希望没有吓到林太太，何先生，还是关小姐？”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玩味。“来人！搀关小姐下去。”

　　“我自己走！”若青让人拿来外袍披上，被几个军官架着下楼去，她扭一扭身子，不愿别人触碰她。

　　楼下的老爷大气不敢出，不知道此时在想什么，胡须微微上翘，紧皱着眉头，看到若青从楼上下来，才露出一点点笑意。

　　“他们不该叨扰你的。”一声叹息，林老爷满是无奈。

　　“不知道深更半夜，各位前来所为何事？私闯民宅，是重罪！”若青毫不示弱的发问，想要弄清楚这些人今晚来的意图。继而看向在咳嗽的林老爷，吩咐下人把老爷和三姨太带回楼上休息。

　　“慢着！林老爷可不能回避，家里的话事人，是你还是他？”樱田道，看向林老爷时却锋利无比。

　　“我——”

　　“是我！”若青勇敢地站了出来，依然吩咐下人把老爷和三姨娘带上楼去。

　　这次，没有人再敢阻拦。

　　樱田上下打量，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变了，再也不是那个在自己婚礼上穿着婚纱，会掉眼泪的脆弱女人。她的长发早已盘起，梳的整整齐齐，除了鬓角旁的，坠着的流苏耳环。

　　“樱田中佐，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你们兴师动众，大半夜的带人闯入我的家中。”

　　“什么事？”樱田冷哼一声，接着道：“你还真是好记性，你喜欢大发善心，能不能做一辈子圣人？”

　　“说人话！”若青没再客气，日本人前来本身就是晦气，她眼下有些困倦，只想赶紧打发他们走。

　　“中国人有句俗话，叫开门见山。我不废话，把林家商会交出来。我保林家上下平安无事。”

　　“给你？”言语里满是轻蔑，“给你，你能拿得住吗？你配吗？”一口唾沫直接喷在樱田的脸上，刹时，若青脸上收获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关小姐，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有骨气。我不和你废话，你到底是交不交？”

　　樱田已然没了耐心，抓住女人的衣领，高龄旗袍也卡着她的喉咙，身边的佣人婆子也失声尖叫起来。

　　枪声响起，尖叫声戛然而止。

　　大门被推开来，宋晞文拖着受伤的左腿，在钟淼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林家老宅的大厅。

　　眼见樱田的手死死抓住若青不松，地上还躺着无辜受伤的佣人，宋晞文没有任何犹豫，加快速度，手上的枪口从来没有移开过。

　　“好一出英雄救美！宋先生，你救过她一次，看她今天还够不够幸运呢？”

　　事情开始好玩起来了。

　　“那就要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枪快！”

　　“晞文，你走！让我自己解决！”

　　她没想到，电话线被掐断后，他会那么快就赶来。她注意到了，他那条受伤的腿，看着他强忍着痛，还用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裤腿，紧皱着的眉，唇色泛白。

　　钟淼在一旁，也想劝告宋晞文放下枪，但他心意已决，要坚持守护，谁说都没用。

　　“我说过，他不在，唯有我，护你周全。”

　　若青早已满脸泪水，心里堵着发涨发酸。

　　双方人马，僵持不下，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熟悉声音响起，钟淼才见来人是谁。

　　那人穿着一身真丝旗袍，披着裘皮大衣，踏着白色粗高跟，嘴唇上亮晶晶的丹琪唇膏。

　　“樱田君，你怎么也要卖我一个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