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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重逢这种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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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盛晚霁裹紧米白色的大衣,从地铁口钻出来的时候,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距离联谊会所在的酒店还有六百米。
她其实不太想来的。
方宜苏在微信上轰炸了她整整三天,最后一条语音长达五十八秒,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盛晚霁你要是再不来社交,你就等着毕业之后跟你的小学生过一辈子吧。”
盛晚霁当时正在宿舍里批改实习带回来的作文,一篇题目叫《我的理想》的三年级作文,有个小孩写“我的理想是当一朵云,因为云不用写作业”。
她盯着那篇作文看了很久,然后给方宜苏回了一个“好”。
所以她现在站在了这里。
联谊会是A市几所高校联合举办的,来的基本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盛晚霁所在的师范大学和另外几所综合性大学轮流做东,今年轮到的是理工大学。
方宜苏在酒店大堂等她,远远看见她就小跑过去,上下打量了一圈,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可以啊晚霁,”方宜苏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这裙子好看,你什么时候买的?”
盛晚霁今天穿的米色大衣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针织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配了一双白色的小短靴。
她确实比高中的时候会打扮了,不再是那个永远穿着宽大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
“上个月在网上买的。”盛晚霁老实回答。
方宜苏是盛晚霁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虽然大学去了不同的学校,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有断。方宜苏学的是新闻传播,性格风风火火的,和盛晚霁站在一起,像一团火挨着一片湖。
“走吧走吧,”方宜苏拽着她往里走,“我听说今天理工大那边来了好几个长得不错的,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反正挺高的。”
盛晚霁被她拖着,小声说:“可是我又不是来找对象的。”
“我知道,你是来当云的,云不用写作业。”方宜苏调侃她。
盛晚霁忍不住笑了。
联谊会布置得很像那么回事,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每桌八到十个人,桌上放着各校的席卡。
盛晚霁和方宜苏被分在了三号桌,旁边坐着两个理工大的男生和几个她们本校的女生。
自我介绍环节冗长而无聊。盛晚霁乖乖地跟着鼓掌,乖乖地笑着跟旁边的人交换名字,乖乖地坐着。
她夹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听对面一个学计算机的男生讲他的毕业设计,听得云里雾里,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里推开一扇门涌进来的风。
盛晚霁抬起头。
迟逾站在桌子对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大衣,确实比高中的时候高了很多。
虽然高中他就已经不矮了,但现在站在这里,在一群坐着的男生女生中间,那个身高确实有些显眼。
他的五官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了,眉骨高挺,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
高中的时候盛晚霁没怎么仔细看过迟逾。
他们是同班同学没错,但座位隔了大半个教室。
高一下学期分科之后,他们班成了文理混合班,理科生和文科生各占一半,但两个群体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盛晚霁对迟逾的全部印象就是:理科很好,话不算多,经常和校草程越走在一起,是校草身边的那个好兄弟。
程越才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注意到的男生,长得好,会打篮球,性格开朗,是全校公认的校草。
迟逾站在他旁边,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
虽然星星也很好看,但人们总是先看见月亮。
而现在,盛晚霁看着站在对面的迟逾,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第二个念头是,他应该不认识我了。
迟逾的目光扫过桌子,在盛晚霁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盛晚霁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在盛晚霁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旁边是他理工大的同学,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同学看起来跟他很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迟逾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盛晚霁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方宜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干嘛?”盛晚霁小声问。
方宜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八卦的兴奋:“你看到对面那个穿黑毛衣的了吗?理工大的,就是你高中同学吧?我记得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迟逾的?”
“嗯。”
“他以前长这样吗?”方宜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盛晚霁想了想,诚实地说:“以前也好看,但没现在这么……”
她卡壳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这么让人心动?”方宜苏帮她补完。
“我没说心动。”盛晚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就是……长开了的那种感觉。”
方宜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有个自由交流的环节,大家可以离开座位去和其他桌的人聊天。宴会厅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音乐声也调大了一些。
盛晚霁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她坐在原位,安静地喝着一杯橙汁。方宜苏已经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飞到了别的桌,跟一个学摄影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你好。”
盛晚霁抬头,发现迟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角度让盛晚霁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他的身高。
盛晚霁一米六出头,穿着短靴也不过一米六五的样子,他大概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厘米。
“你好。”盛晚霁说。
“你是盛晚霁?”
她愣了一下。
他居然记得她。
“对,我是。”她点点头,“你是……迟逾?”
“嗯。”他在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椅子对他来说有点小,他长腿一伸,姿态倒是很随意,“高中的时候同班过。”
“我知道,”盛晚霁说,“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对吧?”
迟逾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记性很好。”
“也没有,”盛晚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因为你旁边坐的是程越,程越太出名了,所以连带着他周围的人我也有印象。”
迟逾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盛晚霁就是觉得很好看。
“所以我是沾了程越的光才被你记住的。”他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盛晚霁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是说——”
“我知道,开玩笑的。”迟逾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盛晚霁闭上了嘴,觉得自己有点笨。
他们在高中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句。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 “借过一下。” “谢谢。” “不客气。”
现在突然坐在一起聊天,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翻开一本很久以前读过但几乎已经忘了内容的书,每一页都似曾相识,却又需要重新阅读。
“你现在在哪个学校?”迟逾问。
“师范大学,学小学教育的。”
“当小学老师?”迟逾微微挑眉。
“嗯。”盛晚霁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迟逾的表情柔和了一点,像是“小学老师”这个身份让他对她的印象更具体了。
“很适合你。”他说。
盛晚霁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你呢?”她问。
“理工大学,电子工程。”
“哦……不愧是学霸。”
迟逾看了她一眼:“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成绩也不差吧?”
“跟你比差远了。”盛晚霁说,“你物理经常考满分的,我记得有高一有一次月考,全班物理只有你一个人上了九十分。”
迟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确实记性很好。”
盛晚霁又脸红了。
“加个微信吧。”迟逾忽然说。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递过来。
盛晚霁看着那个二维码,愣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有很多微信好友的人。
她的微信通讯录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家人、方宜苏和几个大学同学,几乎没有别人。她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偶尔发一张在小学实习时孩子们画的画,配一个笑脸的表情。
“好。”她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迟逾很快通过了。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昵称很简单,就是一个“迟”字。
盛晚霁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拍的一束放在窗台上的雏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花瓣上。昵称是“霁霁”。
迟逾看了一眼她的头像,说:“霁霁?”
“我大学室友这么叫的,”盛晚霁解释,“叫多了就习惯了。”
“挺可爱的。”
盛晚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头喝橙汁。
自由交流环节结束之后,有一个小游戏。主持人让大家围成一个大圈,玩一个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音乐停了手里拿着道具的人要上台表演一个节目。
盛晚霁最怕这种游戏。
她缩在人群里,祈祷音乐不要停在她这里。
但命运显然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音乐停的时候,那个用来传递的小玩偶正好在盛晚霁手里。
她僵住了。
周围的人开始鼓掌起哄,方宜苏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
盛晚霁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不太会唱歌,也不太会跳舞。
“我……我弹钢琴吧。”她小声说。
宴会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是酒店自带的,摆在角落里当装饰。盛晚霁走过去,坐下来,掀开琴盖。
她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和之前的礼貌性安静不同,是一种被音乐抓住之后的、真正的静默。
盛晚霁弹钢琴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她是安静的、柔软的、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但坐在钢琴前的她,背脊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键上灵动地跳跃,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有一种专注而温柔的力量。
她没有弹错一个音。
曲终,她抬起手,安静了两秒,然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周围有很多人在看她。
掌声响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热烈。
盛晚霁红着脸从钢琴前站起来,快步走回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方宜苏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我怎么不知道!”
“小时候学的。”盛晚霁小声说,“后来一直没断过。”
“你藏得也太深了!”
盛晚霁不知道的是,在她弹钢琴的时候,迟逾一直在看着她。
他就站在人群的边缘,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黑色的毛衣衬得他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盛晚霁身上,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舞,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露出的那个有些害羞的笑容。
迟逾的同学周明远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
“那个弹钢琴的女生?”周明远压低声音,“长得挺乖的,你认识?”
“高中同学。”迟逾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就只是高中同学?”周明远显然不信,“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可不像在看普通高中同学。”
迟逾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霁霁”。
他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是一只小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的动图,配文是“在干嘛”。
盛晚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迟逾发来的消息。
她看着那只小猫,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迟逾的方向看过去。
迟逾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看到了吗?我发的”。
盛晚霁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霁霁】:刚刚在弹钢琴,现在弹完了。
【迟】:弹得很好。
【霁霁】:谢谢。
【迟】:不是客套,是真的很好。
盛晚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发了一个“谢谢”加一个笑脸的表情。
方宜苏在旁边瞥见了她的屏幕,倒吸一口凉气。
“迟逾?你刚加了他微信?”
“嗯。”
“他主动加你的?”
“嗯。”
方宜苏一脸八卦的表情。
“盛晚霁。”她认真地说,“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你以后会经常给我发他的聊天截图,然后问我‘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晚霁哭笑不得:“你想太多了。”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盛晚霁和方宜苏在酒店门口告别,方宜苏的学校在东边,打车走了。盛晚霁的学校在西边,要坐地铁回去。
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导航,准备走去地铁站。
“盛晚霁。”
她转过头,迟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店里出来了,正站在她身后。
他比她高太多了,她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黑色的毛衣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你怎么回去?”他问。
“坐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
“顺路。”他说。
盛晚霁不知道他说的顺路是真是假,但她没有拒绝。
她实在不太会拒绝别人。
于是,他们并肩走在十一月的夜风里。
盛晚霁缩在大衣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迟逾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大概是顾及到她的步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风穿过行道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迟逾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谢谢你。”盛晚霁对他笑了笑,“你也早点回去。”
“盛晚霁。”
“嗯?”
“以后……”他顿了一下,“有空可以一起吃饭。”
盛晚霁眨了眨眼睛。
“好啊。”她说。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迟逾还站在入口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黑色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修长而安静。
他看见她回头,对她挥了挥手。
盛晚霁转回头,快步走下楼梯,心跳得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