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的一生》悦君不知

37、第 37 章

　　七月份的太阳高悬在晴空万里，淡蓝到发白的天空中。

　　一阵从马路上刮起的风，总让人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窒息。

　　明明现在才不到八点，就把等在公交总站的王希给热坏了。最近几年，去他们民宿和村庄放风的大爷大妈太多了，王希可没有与他们一战的实力，于是有着自知之明的王希灰溜溜地趁着天早不太热，赶紧去公交总站等车。

　　她睡前会定闹钟的。

　　自然也看到了谢今朝发的那条消息。

　　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复的王希装作没有看到，说辞都想好了，就说昨天睡太早了，现在才看到这个消息，可是已经都起床了，就先坐公交回去了。

　　王希自认为这个理由非常的充分。

　　谢今朝有车，谁会有病起个大早开车回去呢。

　　对了，还没有给谢今朝发消息呢。王希将太阳伞夹在身前，两个手指像是被铁板烫到一样快速地打字：【抱歉啊，今朝，昨天睡得太早忘记回复你了，我自己先坐公交车回去了。】

　　王希的手捧着自己那宛如烧烫铁板一样的手机，心里暗下决定，自己一定要好好挣钱把这个用了快五年的手机给换了，好让它寿终正寝。

　　许是察觉到了自己即将被退休的不妙讯息，王希常年静音的手机造反一般弹出一条消息框：【没事，我正好看到你了。】

　　王希：？

　　王希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真的坏了，不然她怎么能看到谢今朝给她发的消息呢？

　　什么叫正好看到？

　　正当王希打算点开与谢今朝的聊天框回复消息的时，一辆黑车停在她的面前。

　　与前面那些在车站高傲经过甩她一脸尾气的车不同，这辆车竟然还带着些许的凉气。

　　身体遵从本能地想要靠近冷气的方向，一抬头，谢今朝的脸正从副驾驶落下的窗户处显露出来。

　　“上车吧，要不然，好不容易开的冷气又散没了。”

　　王希这才如梦似幻地醒过来，别无选择的她连忙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将车窗关好。

　　“你起的这么早吗？”王希望着前方闪烁个不停的红灯，不经意地开口道：“我都没有告诉你在哪里等我呢。”

　　“昨天小希你没有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想着是不是你早睡了。要是你非工作日早睡早起的话，多半是为了坐早车。”

　　谢今朝望见绿灯，立刻踩下油门，“我想着我也不差这一天晚起，所以就来碰碰运气。”

　　“那如果你没有遇见我的话，你就先走？”

　　眼见进入主路，道路上的车辆不多，谢今朝这才稍微扭身看向王希，“那不就说明小希你没有坐早车，这么一来，我就等你睡好了给我发消息，我再去接你，我的时间很充裕的。”

　　听到谢今朝这么说，王希眉头一皱，心里嘀咕：谢今朝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难道他对我......

　　王希摇头，她在想什么呢？

　　谢今朝是疯了吗才会热脸贴自己的冷屁股。

　　王希的手指不安地搅动着，不停在内心劝服着她自己：一定是她想太多了。

　　“是吗？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原因。”明明已经认定是自己想太多了，可是那股莫名的奇妙的悸动还是催促着王希开口。

　　“当然有了。”谢今朝扭头望见王希的眼眸中闪着难以捉摸的光，像是刺破清晨雾气的一抹阳光，悄然溢满等待的心湖。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就是，我半年前才拿到驾照，这不还没有满三年嘛，上高速不是需要有着三年驾龄以上的人员陪同嘛，所以我就希望小希能陪我一起回去。”

　　王希心里那一瞬间莫名的悸动消失了。

　　王希：.......多么朴实无华的理由啊。

　　“可是。我也不经常开车，也算不上有着三年驾龄的人吧。”

　　方才有些浪漫的气氛被毁得一干二净，王希毫不客气地开口道：“那要不我还是下车吧，你跟谢叔叔一起回家就好了。”

　　谢今朝也有些慌张：“没事的，我爸就是跑车的，我都是看着他跑车长大的，我开车没有问题。而且我爸他确实是有些事，这次不可能回来，而且最近关键的是！”

　　他长叹一声，好想也是在为刚才那番不解风情的话而苦恼：“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说个话，我怕一个人的话，注意力不集中。”

　　这套说辞有些牵强，但是最起码算是比方才的那番解释合理了一点。

　　“那我就是陪聊对吧？”王希眼见谢今朝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于是率先开口解围自嘲。

　　“没有，我就是想和小希你聊聊。”被王希直接点破，他连忙出声否认，话到最后越说越快变得混乱不清，最后只能用干笑盖过那份窘迫。

　　“你看。”谢今朝看向后视镜，王希扭头发现谢今朝车子的后备箱有被麻布包裹住的东西。

　　“那是什么？”

　　“到时候小希你就知道啦。”谢今朝露出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路程与其说王希是陪聊倒不如说是谢今朝自己就能一人成军，谢今朝的嘴一直叭叭叭个不停。

　　在三中拿到教师编，要是一般人的话估计早就吹牛说自己拿到了个铁饭碗：要么将自己的努力吹嘘得多么大，证明自己配得上教师编，要么，说自己根本就没那么努力，教师编只是自己随便考考玩玩，恰好配得上不用那么努力的自己。

　　在公司呆的久了，这样的人王希见的很多。

　　可是谢今朝丝毫没有提及自己考上教师编的事情，甚至连他什么时候买的车都没有说，只是跟王希一味地八卦。

　　“孙学长小希你还记得吧？虽然当初跟我说他不谈恋爱了，但是现在退伍回来去外贸公司认识了女同事，两个人交往了，可能明年就要结婚了。”一提起孙高远，谢今朝的脸上就浮现出了怀念的神情。

　　怀念......她有多久没有去回忆初中的事情了？

　　跟自己比起来，谢今朝真的是很恋旧的一个人......怪不得他会如此关心自己。

　　跟谢今朝的赤诚比起来，王希都觉得自己有些冷漠得可怕。

　　她可以斩断过去所有令她棘手的人际交往，可是面对谢今朝，王希总是无处下手。

　　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是王希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要是自己和谢今朝真的断了联系的话，自己得内心仿佛永远缺失一角——于她而言很是重要的东西。

　　谢今朝提起孙高远，突然间来了兴致，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上了初中之后这几年所有的话题。

　　跨度之长，话题跳转度之大，令王希叹为观止。

　　谢今朝可以从小胖同学元旦那天，一口气吃了三十个饺子，再到高中秃头化学老师设置为手机屏幕的初恋照片不小心投屏引起的事故.......

　　跟谢今朝多姿多彩的人生相比，王希的过去就显得贫瘠单调了很多。

　　王希并不希望谢今朝这颗小萝卜头被困在她自己那片贫瘠的菜园里，她希望在移植到更加适合他生长的地方之后，可以更加的茂盛。

　　但是.....王希的心里淡淡地浮现出一个想法：只要不远不近就好......

　　王希只是希望在为自己结不出果实的菜园苦恼时，偶一抬眼，视线就可以看进谢今朝这颗生勃勃生机的植物。

　　王希并不会向外人炫耀，自居自己曾是萝卜的耕种者，只是偶尔会排遣一下自己未经四季的遗憾。

　　要是自己离得太近，说不定会让并不是很优秀的自己成为谢今朝的束缚。

　　而今坐在车上听着谢今朝兴致勃勃地谈论起与他有关的话题，王希看到了谢今朝多姿多彩人生的一角。

　　王希有时也被谢今朝讲出的话题给逗得笑声连连。

　　“那小希你呢？最近怎么样。”说了大半天的谢今朝差点被他自己的口水暗害，咳嗽了好几声，谢今朝不得不喝几口水压压惊。

　　“我？”

　　本来王希这两年社畜的生活没有什么好讲的，她怕自己这两年积累的怨念和负情绪会影响到马上要步入社会的谢今朝。

　　但是在看到谢今朝那双温润的目光时，王希突然发现，谢今朝的这双眼早已包容了她的不堪，既然如此，她还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人总要学会将自己的苦难当调料拌饭吃下去，要不然人生那么长可过不下去的。

　　出丑就出了吧，王希唯一庆幸的是，知道自己不顺心的事除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就只有一个谢今朝了。

　　虽然已经决定辞职考研了，但是王希还是不打算告诉谢今朝。就算谢今朝不会告诉父母，可是谁能说不准呢？之前在谢今朝生日前夜的聚餐里王希就吃了大亏了。

　　“最近不太好，准备好迎接社畜的怨念了吗？”王希微微一笑。

　　————

　　稍早之前：

　　谢今朝昨晚没有收到王希的回复。

　　回想王希在医院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谢今朝就知道王希不愿意麻烦自己。

　　于是乎，起了个大早的谢今朝收拾干净就开车来到了公交总站，果不其然看到了王希。

　　撑着个太阳伞的王希在一群背着行囊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中格外的显眼。许是被太阳炙烤的不耐，王希的表情生动了许多。

　　她对着过往的车辆卷起的热浪露出不耐的表情，露在外面穿着凉鞋的脚许是怕被晒黑，猛地往回一缩。

　　随后谢今朝就看见了王希掏出手机的动作。

　　看着自己显示正在输入中的手机界面，谢今朝觉得要是自己现在不上的话，真的是没有脑子。

　　于是他就这么带着一车的冷气来到了王希的面前。

　　“......不让我们提前订外卖，那就不要怪他也早日秃顶了。”提起总监，王希总是义愤填膺。

　　“也不知道我在三中的同事会怎么样呢。”即将要去三中报道的谢今朝提前担忧起了自己的未来。

　　“都是老师应该很会对你很好，能跟自己的初中老师成为同事，今朝你不用担心。”

　　王希伸了个懒腰“而且你是体育老师，课业没有那么重吧？”

　　谢今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哒哒点了几下，“那可说不好。现在中考体育占比又上升了，我们的压力也不小。”

　　“那不是挺好的吗，挺有挑战性的。”回想自己的工作，王希每天那重复的工作，让她感到无比奈何：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不停跳动的字符，她感到精力被琐碎毫无成就感的事情给消磨殆尽。

　　正因如此，或许是为了追求自己的价值，她才会义无反顾的辞职，考研，试图在书海之中找到她自己的定义。

　　可是，这个选择究竟是不是为了逃避就业而做出的无奈之举，根本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本心呢？

　　王希也不知道。她是凭着自己内心突然烧起的一把火才走到今天的，而今，她只是希望自己心中蕴含着理想的火苗能指引她走得更远。

　　望着窗外已经逼近的山色，王希的手指无声地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下几个字符。

　　只不过这次不是机械性地重复劳动。

　　此时，王希是在写下自己此刻感受——王希望向眼前这座青山：每到夏季恢复绿意盎然的山体庇护着山脚下成块的农田。

　　恍惚间，王希仿佛看到了一株株花树绽放开来，铺满山岭田野。

　　年少的她踩过乱石也拂过嫩苗，幻想过未来的自己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

　　她总以为走出童年时期的小村庄，自己便能有大的不同，可是最后却明白——我与我，远隔万水千山。

　　“小希，我们快到了。”谢今朝的话唤回了王希的思考。

　　王希扭头看向身边的谢今朝：他沉稳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在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扭身过来，眼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

　　“有晕车吗？”

　　王希摇头。

　　“那就好。”

　　谢今朝放心后扭头过去的侧颜，像是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

　　或许有什么是不变的吧........

　　——至少，他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