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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竹长清 IC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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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D的第七次放电发生在初秋的凌晨。林星疏在黑暗中惊醒,发现沈竹清正蜷缩在床边,左手死死按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他脊背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带,那些北斗七星的纹身此刻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
"多久了?"林星疏摸到满手冷汗。
沈竹清摇头,呼吸碎成短促的喘息。最近三个月他的状况急转直下,温芮给的彩色药片从三种增加到七种,ICD干预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林星疏学会在警报响起前预判——当沈竹清无名指的疤痕开始泛红,就是心脏即将失控的前兆。
"今天...咳咳...别叫温芮。"沈竹清抓住他的手腕,"陪我去个地方。"
晨雾未散时,他们来到城郊的竹海。林星疏背着氧气袋,看沈竹清跪在湿软的泥土上,颤抖的手指挖开一丛凤尾竹下的浅坑。露水打湿了他的白发——是的,白发,三十二岁的沈竹清在最近一个月突然开始褪色,像被抽走颜料的水墨画。
"找到了。"沈竹清捧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我十九岁埋的。"
盒子里是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着巴黎美院的天窗。纸张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清角落里的日期——车祸前三天。林星疏翻到背面,发现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如果明天就要死去,至少今天要画下星空」
沈竹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林星疏用拇指擦去那抹刺目的颜色,却在对方领口发现更多血迹——不是刚咳出的,是早已干涸的褐色斑点,藏在衣褶里像凋零的花瓣。
"你瞒了多久?"
"上次...咳咳...复查结果。"沈竹清倚着他站起来,"心室壁变薄,ICD也..."
话未说完,他的瞳孔骤然扩散。林星疏接住瘫软的身体时,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响彻竹林。这次的室颤来得又急又猛,沈竹清在他怀里抽搐得像条离水的鱼,ICD连续放电三次才勉强恢复窦性心律。
温芮赶到医院时,林星疏正盯着最新CT片发呆。片子上的心脏像颗被虫蛀空的果实,而那个金属装置突兀地嵌在中央,像给破败教堂安装的霓虹灯。
"最多三个月。"温芮直接亮出底牌,"除非做心脏移植。"
林星疏的拳头砸在钢化玻璃上,裂纹以他的指骨为中心辐射开来。七年前他能在拳台上KO对手,现在却连最爱的人一根头发都保护不了。
"有件事..."温芮突然压低声音,"瑞士那边...祁临上周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
林星疏猛地抬头。温芮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苏黎世疗养院的最新病历:祁临的脊髓肿瘤已扩散至脑干,生存期不足一月。在"指定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沈竹清的法文名字。
"条件?"
"他要见沈竹清最后一面。"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林星疏冲进去时,沈竹清正挣扎着撕扯胸前的电极片,氧气面罩歪在一边:"不去...瑞士..."他喘息着抓住林星疏的衣领,"死也不...咳...欠他的..."
林星疏单膝跪在病床边,将那只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竹节纹身上:"听着。"他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要你活着,哪怕代价是把我自己卖给魔鬼。"
沈竹清的瞳孔微微扩大。监护仪上的波形渐渐平稳,他忽然笑了:"知道...我为什么...选竹子吗?"冰凉的指尖描摹着纹身轮廓,"因为...纵裂开...也不会断..."
三天后,沈竹清在ICU玻璃窗外见到了祁临。那个曾经优雅残忍的男人如今蜷缩在轮椅里,像截被虫蛀空的枯竹。两人隔窗对视的十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最后祁临做了个手势,护士推着他缓缓离去,只在窗台上留下那本《竹谱》。
翻开扉页,林星疏看到一行新添的小字:
「竹子开花的时候,就是它要死了——但我的竹子永远不会开花」
祁临在返回瑞士的航班上停止了呼吸。器官获取手术在万米高空进行,他的心脏被保存在特制容器里,像件易碎的艺术品。而与此同时,沈竹清正在国内接受最后的术前评估。
"成功率不足30%。"温芮将同意书推给林星疏,"而且...就算成功..."
"我知道。"林星疏签下名字,"他会带着祁临的一部分活下去。"
手术定在重阳节那天。沈竹清被推进去前,突然扯下氧气面罩:"星疏...如果我..."
林星疏用一个吻堵住后面的话。这个吻尝起来像血、像药、像秋日最后的阳光。当手术门关闭时,他摸到自己左胸的竹节纹身——那里藏着个小芯片,记录着沈竹清所有的心跳数据。
等待的十二小时里,林星疏在手术室外的墙上画满了星星。温芮来通知手术成功时,他正用红色记号笔描着第七颗星的轮廓。
"心脏复跳了。"温芮疲惫地微笑,"但排异反应..."
林星疏已经冲进了ICU。病床上的沈竹清浑身插满管子,胸口的纱布下是一个陌生人的心跳。当他颤抖着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时,监护仪上的波形突然出现微小的波动。
"他听得到你。"护士小声说。
林星疏俯身,嘴唇贴着沈竹清的耳垂:"竹子开花了。"他轻声说,"是红色的...像你咳在我手心的血..."
纱布下的胸膛微微起伏。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沈竹清无名指的疤痕悄悄泛起了淡粉色——就像每次林星疏说爱他时一样。
窗外,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轻轻落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