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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章:重建(上) 也许,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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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真誉“收容”了这两名女侍官,带着玉瑾留给自己的遗物,那冰凉的触感穿透衣袖,像一道无声的警示,引着她们三人向着地下避弹室出口的方向艰难挪动着。
这时,她们的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那声音,正是由一个年轻陵山士兵发出的。
温真誉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循声而去,只见那士兵瘫坐在一间密室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内。
她推门而入,在摇曳的烛火中,几张狭小的床铺上,几个尚在总角之年的孩子躺在上面,早已没有了声息。
只有一个女孩还活着,她蜷缩在角落里,看上去十分害怕,那个士兵就是被这样的场面给惊吓到了。
“她是我家夫人的女儿,被领袖他们过继去了。”夕庭指了指角落里一脸惊恐的容姬,向温真誉解释道。“若是说的难听些,她完全就是被那群恬不知耻的暴徒强行抢走的。”
望着那张和玉瑾极其相似的脸,温真誉不由得回想起两人的二十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
彼时她们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在阳光下许诺要守护彼此珍视的一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巨轮与人性的幽暗。
回忆的碎片与眼前的惨状在烛火中碰撞、碎裂,二十年前的理想主义与二十年后的残酷现实在此刻交汇,凝成一把穿心的利刃。
悲痛是为玉瑾,为那些无声死去的孩子;怜悯是为眼前这个女孩,为所有在权力阴影下苟活的无辜者。
而更加深沉的,是对这层层叠叠的虚伪与暴行的无声控诉。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容姬。那小小的身躯在怀中剧烈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让温真誉感受到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孩子,不要再哭了。”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绝望的力量。
容姬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温真誉柔和却如磐石般坚定的目光。
虽然对方是一个自己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让自己感受到莫名的亲切。
她知道,这个对自己和言悦色的人,大抵是值得她信任和尊重的。
容姬停止了哭泣,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严肃,不是冷漠,而是在这片荒诞世界中保持住的清醒;她话语里的坚定,不是妄言,而是对被践踏的正义的承诺。
在这片埋葬了太多真相与生命的陵寝里,一种超越血缘的守护,正从废墟之上悄然生长。
随后,温真誉一行人跨过了那片尸横遍野、乌烟瘴气的区域。
她们顺着陡峭的阶梯向上攀爬,地下避弹室的死寂与阴冷慢慢的被身后的黑暗吞噬,前方逐渐透出一抹刺眼的光亮。
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骤然倾泻而下,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她们彻底看清了这片土地的疮痍:
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焦黑的树干上还挂着未燃尽的布条,像一面面破碎的旗帜,嘲笑着曾经的“荣光”。
在陵山军队的驻扎处,夕颜和夕庭换上了陵山国卫生员的制服,以免遭到他人怀疑,容姬也被赋予了一个“故人之女”的新身份,成为了温真誉的养女。
在一切都几乎尘埃落定时,陵山军队已经在留有部分的驻军之后准备撤离了。
只是,在经历了多年的征战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当年那般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反而显得麻木而迷茫。
多年的征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们的信念——起初是为了“正义”,后来是为了“生存”,到最后,连为何而战都成了模糊的幻影。
温真誉站在高处眺望这支队伍,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可悲。
史书总会歌颂胜利者的功勋,用宏大的叙述方式去记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丰功伟绩,却并不会记述有多少普通人牺牲在这场以胜利为结局的战争当中,大多数的人,他们为这次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却往往连一个名字都无法留下。
并且,在残酷的战争之中,无论是正义方还是非正义方,胜利的一方还是失败的一方,人民群众所遭受的苦难总是无穷无尽的。
新生的骄阳终于挣脱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废墟。
迎着骄阳,饱受战争洗礼的人们也开始了战后重建的工作,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是沉默地开始手中的工作——仿佛在说:比起争论谁对谁错,活下去,带着伤痕活下去,才是对战争最倔强的反抗。
峥嵘的岁月,慷慨的誓言都已经成为了虚无的过往,留给人民的,只有未散的硝烟和永久的遗憾。
在重建过程之中,远山绪和静嘉杏子已然面目全非的尸体被从总理府的断瓦残垣之中拖拽了出来,扔到了一个即将被填埋的炮弹坑当中,接受着来自人民的唾弃与辱骂。
他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终究无法消弭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这样的结局对于二人来说,也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这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人民痛恨他、唾骂他、诅咒他,直到一切都已成为历史之后,才会有后人如其所愿去怀念他。
安华国那边也是如此,赫连宁霜那具焦黑残缺的尸骨,最初被郑重地陈列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旁边的铭牌冰冷地刻着“战争罪证”。可不过几十年,玻璃柜前的说明牌便换了措辞,从“罪证”到“争议人物”,再到某一天,竟有学者在聚光灯下称其为“推动时代变革的伟大领导者”。
这世间最可怕的遗忘,从不是记忆的消退,而是对苦难的刻意消解。
人们对于没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苦难总是持有一种冷漠的旁观态度,甚至于将本该被钉在耻辱上的历史罪人当作值得崇拜的榜样,这真是一种令人感到可悲可叹的现象。
1947年3月19日,陵山总统沈念突发脑溢血去世,享年58岁,温真誉成为了他的继任者。
望着国内这一片百废待兴的局面,温真誉愈加相信自己当年执意选择从政的想法是极其正确的。
并且,和沈知念那个利欲熏心的伪君子相比,温真誉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励精图治,诚心为民的明智领导者。
她深刻地了解并同情着人民的苦难,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对他们视若不见。
她走进难民营时,不会避开那些沾满污泥的手;她查看粮仓时,会亲自拨开表层的谷粒,看看底下是否藏着霉烂的真相。
有人劝她不必如此“亲力亲为”,说领袖当有领袖的威严,应当和普通百姓保持好一定的距离。
她却只是望着远处尚未封顶的校舍,严肃地说:“单纯的威严有什么用?它如果不能为人民遮风挡雨,便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彼时的陵山国,虽然早已摆脱了侵略者的践踏和欺辱,却仍处于焦土遍地,尘烟漫天的局面,大片残垣断瓦之下是民众的无尽悲哀。
幸好,陵山国的人们遇见了一位真正为他们着想的称职领袖,才让战后的复兴不再是痴人说梦。
在1947到1949这两年的时间之中,陵山国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温真誉舍私为公的不懈付出之下,那些坍塌的房屋,破败的庭院,都得到了有效的修缮及重建,因战乱而无家可归的百姓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这蜕变从不是凭空降临的奇迹,而是无数个清晨与深夜里,政策文件上未干的墨迹、工地上夯土的回声、难民营里分发物资的登记册,共同垒起的重生。
温真誉从未将“舍私为公”挂在嘴边,却让新政府的每一项政令都带着一种刀刃向内的坚定和决绝:
在削减冗余的开支时,她率先封存了总统府的专用库房;分配救济粮时,她亲自核查名单,确保没有一粒多余的粮食落入特权阶层的口袋。
有人说她“不近人情”,她却只是淡淡回应道:“我们的国家现在正处于一个百废待兴的状态,任何‘人情’都不该凌驾于人民群众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之上。”
同时,那些曾为净化主义所洗脑而成为战争机器,大兴扩张、破坏和平的侵略者们也因为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这代价从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要在世人眼前剖开一个真相:所有以“大义”为名的杀戮,本质上都是对人性最彻底的背叛。
1948年1月7日,陵山国慕花城国际军事法庭之中,战争的主要谋划者及责任人——那些未来得及结束自己生命的帝国高层,将在这里接受审判。
他们曾满怀豪情壮志的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定侵略的疆域,如今却连抬头直视旁听席的勇气都已丧失。
在这群人之中,身居总理高位的方瑜,自然成为了最先受到审判的战犯。
此时的方瑜,早已失去了曾经在远山绪身边当秘书时那样的意气风发和神采飞扬。
相反,他神情憔悴、面色苍白,纤瘦的躯体被包裹在一件不合身的破旧大衣之中,显得病弱而颓唐。
这几个月,他在监狱中的生活可实在是不太好过--频繁的“提审”和低劣的饮食条件已经让他的身体几乎彻底垮掉。
当方瑜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他的眼中似乎已经失去了一切光泽,空洞而绝望地注视着前方。
几名警卫将他强行固定在被告席的铁椅上时,他没有挣扎,仿佛连反抗的力气都已被绝望吞噬——或许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权力的游戏一旦以人命为筹码,最终的输家从来只有自己。
高台上的法官宣读罪状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逐层剖开他的罪行。
当“死刑”二字从法官口中落下时,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
他没有辩驳,也没有上诉,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过错也许并没有他们所说的的那样不可饶恕。
只是,他已经累了,良心的谴责与身体上的折磨已经让他失去了哪怕半点活下去的欲望。
就算是为了赎罪,为了自己心中的片刻安宁,对吗?
平心而论,将这样大宗的罪责尽数推予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这显然不大合适。
尽管在帝国最后的日子里,方瑜在远山绪的强制之下签署了太量关于杀害俘虏和囚犯的命令文书,致使不计其数的陵山军民因此而丧失生命。
究其根本,他也不过是帝国的一枚棋子,远山绪的替罪羊罢了。
面对着总理的命令,他没有任何的选择权,只能无条件地绝对服从于对方,甚至连最后成为帝国的继任领袖,也不过是充当一个为远山绪“接盘”的无奈角色。
可悲的是,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能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只是将一切地罪名无言地承担到自己身上。
也许,从那天他们在陈松竹家中相遇的那一刻起,一切从开始就全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