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七章:俱焚(下) 他既是一个 ...

  •   2月19日,一个来自安华国的消息彻底击垮了远山绪的内心防线,报道消息的人说,赫连宁霜死了。
      他是在逃离长宁城的路上被巡逻的安华民兵抓住的,在2月17日的下午就被当众处决了。
      从进入1947年起,安华国就在王跃迁的攻势之下逐渐走向覆灭,同永绪国一样,当地的民众也自发组成巡逻队,和陵山国的军队进行了合作。
      到了1947年的2月5日,长宁城已经濒临陷落,城墙上的砖石在炮击中簌簌发抖,街道上散落着断裂的枪支与褪色的传单,赫连宁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终于承认了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大势已去,安华国也许很快就要灭亡了。
      赫连宁霜并没有殉国的打算,这并非因为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正相反,他对自己的人民,自己的国家怀有着一种极其崇高的责任心,即便这份所谓的责任,早已经在野心和仇恨的熏陶之下彻底变了味道。
      在他的认知当中,他的所作所为,无论是穷兵黩武还是大肆扩张,都是在为了安华国的百姓着想,而人民群众之所以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并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误,而是因为那些可怜的群众遭遇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误导,被那群人灌输了错误的思想,才会在短时间内表示出对自己的反对。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再过半年或者是一年,安华国的人民会怀念起我还坐在这里的这段日子,也会开始铭记我的丰功伟绩,他们早晚会对自己曾经做下的这些事情感到后悔,然后诚心实意的求我回来。”
      这荒谬的信念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灵魂深处,催生出一个更危险的决断:他必须活下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他想着,他可以效仿古代那些仁人志士,暂且远离这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是非之地,过上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日子,等到人民群众的怒火彻底消散,新上任的领袖又无法满足他们对幸福生活的要求,他会被怀念,被需要,也会被重新请上神坛。
      他幻想着去复刻王者归来的传奇,却不明白民心向背从来不是可以被时间所轻易扭转的——当权力的基石已被自身的暴虐蛀空,任何形式的暂避都只能暂且延缓大厦的崩塌,无法从根源处解决问题。
      沉溺在这份不切实际的妄想之中,赫连宁霜决心带着自己的“情人”程玲月一起离开这座几乎已经变成废墟的城市,逃到乡下去。
      为了让这次逃离能够顺利进行而不被发现,他们特地把自己打扮成平民的模样。
      赫连宁霜脱下了那套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黑色西服,换上了一身灰蓝色的安华国传统长袍,那长袍领口和袖口处的布料已经被磨破了,大襟也打上了不少补丁。
      自他接触到外面那个更加宽广的世界之后,他就对自己国家的传统服饰产生了一定的抵触心理,在他看来,那些拖泥带水的长袍和几乎一点审美价值都没有的裙装也是落后时代的产物,只会给他们身为“低等民族”的身份再添上几抹负面色彩,而来自西方发达国家的衬衫和裤子等具有现代特色的服饰,在他心目中则成为了先进文化的象征。
      因为这份偏见,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传统服装了,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镜子里那个打扮的像个难民一样的人,他竟然感觉自己的眼神变得比从前澄澈了许多,仿佛又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无知却纯洁的少年,天真,勤奋,而又意气风发,认为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切就都会变得好起来。
      赫连宁霜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程玲月则换上了一套看上去相当土气的浅粉色传统裙装,还在脸上搽了少许廉价脂粉,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来城里务工的乡下姑娘。
      他们自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足以骗得过那些在城市关口处把守的民兵,让他们毫无警惕的放自己通关。
      然而,他们的美梦终究还是破灭了,在民兵的连续盘问和周围群众的指认当中,他们的身份在公众面前彻底暴露无遗。
      关口处,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的民兵,拦住了他们,粗声粗气地盘问着他们。
      “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出城去有什么目的?”
      “我们……,我们两个都是乡下人,她是我的妹妹,家里那几亩薄田养活不了我们两个,我们就只能想着来城里打工讨生活,现在城里打仗打的厉害,我们就想着回农村去,至少那边还能安全些,不至于整天担惊受怕的。”赫连宁霜的声音带着几分做贼心虚般的颤抖,正是这份本来不该存在的紧张情绪,引起了守城民兵进一步的怀疑。
      “乡下人?那你是种地的了。”
      “对,对对,我以前就是个在农村种地的。”赫连宁霜连忙点了点头。
      “你把你的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赫连宁霜不明白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为了尽快蒙混过关,只好把自己藏在衣袖里的手伸出来。
      “你真是个种地的吗?”那民兵的语气显然严肃了几分。
      “当然了,这还能有假?”
      “你放屁!”那民兵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他大喝一声,招呼着身后的几位兄弟,“把他们两个给我绑起来!”
      赫连宁霜和程玲月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已经被那群身强体壮的民兵给五花大绑,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我就是一个种地的,我犯了什么罪?你们可不要冤枉好人啊!”赫连宁霜趴在地上,神色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慌张。
      “冤枉好人?呸!你当老子是傻子啊!”那民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你以为我没种过地?你要真是个像我一样的农民,你的手还能像现在这样又白又细,一点儿茧子都没有?我一看你呀,就是那坐办公室里面当官的,就是那欺负我们老百姓的混蛋!
      还有你那个妹妹,换上两件衣服就想装乡下人了,你们在城里面待久了,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要真是个从农村来的姑娘,要真的在城里面打工,皮肤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又白又嫩,还有那空闲时间涂脂抹粉,我看啊,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怕不是你找的小媳妇儿吧?”
      见到自己耍弄的那点诡计已经全都被识破,赫连宁霜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倒过去。
      在这样一个极端的状况之下,他无言反驳,无力反抗,更无法向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民兵讲述什么净化主义万岁的道理,只好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一切全都顺着对方的意愿行事,让自己尽量少吃些苦头。
      “说吧,你到底是谁?”那民兵蹲下身来,用一双圆睁的怒眼死死盯着他,脸上也挂上了一丝充斥着讽刺意味的笑容,“让我看看,我今天到底钓上来一条多大的鱼?”
      “我是……赫连宁霜。”
      “哎呀!”那民兵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拍手拍脚的笑着,“我本以为我能抓着个官老爷就算是不错了,没想到一下子把咱们的总理都给抓过来了,这还真是个意外收获呢。”
      “大哥,你这下怕不是要立大功了!”一旁的几个兄弟也连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把他们俩交给孙团长,他是个厚道人,肯定能提携提携我们,让我们以后也能有个官当当。”
      “苟富贵,勿相忘。大哥你可不要独吞功劳啊!”
      “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不会忘了兄弟几个的,我要是说话不算话,天打雷劈!”

      赫连宁霜和程玲月被捕之后,便被“安置”在“安华人民自由团”的一处隐秘据点,并且被该据点的负责人严加看管。
      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之中,赫连宁霜一直寄希望于自己的盟友远山绪能像两年前样,派兵解救自己。
      可是他不知道,如今的远山绪也已经自身难保了。
      赫连宁霜仍然不愿死心,他一次次试图与看守的民兵交涉。
      他放下曾经高高在上的身段,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向对方诉说着自己最后的心愿,她希望自己能被移交给陵山国的军队。
      在他扭曲的价值体系里,军事法庭的审判纵然严厉,却至少还留着一丝法理框架内的生机;而落在本国“暴民”手中,等待他的只会是失控的私刑,是比死亡更难堪的羞辱。
      他不明白,也永远不会明白,当一个政权将暴力施加于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群众,便早已失去了谈论“法理”的资格——民众的愤怒从不是无端的暴烈,而是被暴政碾压后的绝地反弹。
      可是自由团的总负责人,当时流亡到乡下的孙君然却告诉他,说自己已经和王跃迁达成了协定,赫连宁霜的处理权可以全部交给安华本国民众。
      这样一来,他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也被浇灭了。
      只是,君然又告诉他一个可以稍作慰藉的消息,程玲月会被转交到陵山国人那边,这也意味着,她可以活下去。
      “真好……她不会受到伤害。”赫连宁霜喃喃自语道。
      在他即将走向死亡之际,他请求孙君然,将自己先前创作的所有画作与诗集交还给自己的原配夫人蒋碧水和她的孩子们。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很温柔善良,也不会妒忌他人,她从未接触过政治,请你们不要伤害她。”
      平心而论,如果赫连宁霜没有进入到政界的话,他会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文学家,虽然无法在一个国家的发展当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却也至少能以一个正面形象出现在人民面前。
      可是,他偏偏选择了这条路,这条通往万劫不复的路,这让他注定会成为一名历史罪人,连死亡也无法洗脱他犯下的罪孽。
      1947年2月17日下午2时左右,赫连宁霜被反绑住双手,由两个民兵押送到长宁市的中央广场上,广场的周围已经围绕着熙熙攘攘的民众,男女老少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商人关停了铺面,农户放下了农具,工人走出了工厂,学生们冲破了课堂,他们不仅仅是来“观赏”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更是来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这个将所有安华国民众引入战争深渊的人,终于要被正法于此了,这怎能不令人感到激动?
      广场中央,几堆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沉默的祭坛。
      赫连宁霜被反绑着双手,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却仍被强行按在地上,摆出一个低头谢罪的姿势。
      这姿势于他而言是屈辱,于民众而言,却是迟来的、微不足道的告慰。
      恍惚间,他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玲月穿着卫生员的制服,站在几个陵山女兵中间。
      她们看上去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稚气未脱的脸庞上还带着与这严肃场面格格不入的轻松,正低声谈论着他的结局,她们的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敬,只有一种对历史尘埃的淡漠。
      “放心吧,晓婷,等我学成之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他不禁又回想起多年前的那句话,眼角也湿润了。
      随后,几个民兵往他身上和柴火堆上倒上了几大桶汽油,并且点火引燃,赫连宁霜将会被活活烧死。
      这是曾经的安华国人常用的,惩治异教徒的方式。
      随着汽油被引燃,熊熊的火焰从赫连宁霜的身上升腾而起,让他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灼烧之痛。
      一时间,赫连宁霜痛苦的喊叫声,柴火燃烧时发出的“毕毕剥剥”声,围观群众的呐喊声,吵吵嚷嚷地混杂在一起,诠释着安华净化主义政权的正式落幕。
      过不了多久,火光之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永远的停了下来,那张因过分痛苦而狰狞着的脸,也已经隐入了滚滚的浓烟之中。
      赫连宁霜,这位执政十七年的安华领袖,他的生命正式终结于此。
      广场上的烈火一直燃烧到次日凌晨,围观的人群始终未曾散去。
      他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仿佛在凝视着新生的希望。
      火焰散尽之后,广场之上的赫连宁霜已经只剩下了散落的焦黑残骸,满地的狼藉象征着他罪恶的一生。
      正是因为他,安华国人才得以从落后走向繁荣,也正是因为他,无数的安华百性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战争深渊。
      他是一个伟人,也是一个罪人,他对安华人民的贡献与伤害,都是不可估量的。
      最后,赫连宁霜已变得残缺不全的尸骨被收敛起来,盛贮在长宁市的国家博物馆之中,作为永恒的历史教训而存在于此。
      只是,他为人民带来的苦难,成为了安华民族永远无法彻底平复的伤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