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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烈日拨云 ...

  •   连明赫手中的弯刀一横,落在了叶鹤的脖颈处,“说,京城许了你什么,又想叫你做什么?”

      叶鹤却猛然挣动起来,怒喊着:“我想回京城!我不喜欢断云城!”

      连明赫干脆利落地给了叶鹤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

      “啪!”

      熹宁三年。

      十年前的断云城。

      年长的姐姐叶鹊,当头给了叶鹤一巴掌,气得横眉怒目:“蠢蛋,你说了不算,断云城就是最好的地方!”

      叶鹤趴在地上打滚,被姐姐摁着又打了一顿,满脸是泪:“啊!啊啊啊我不要!我要回京城……”

      熹宁十三年。

      叶鹤吐出一颗断牙,满口是血,惨笑道:“大将军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将摸查出的布防漏出去,京城便许我荣华富贵。”

      连明赫的一只手掐着叶鹤的脖子,只把他掐得满脸通红,“谁?”

      叶鹤双目充血,嗓音嘶哑:“五皇子……”

      连明赫一把将他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鹤趴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咳嗽了两声,喑哑道:“大将军,我姐姐……”

      叶鹤不曾再回到那个安静的村落,亦不曾为叶鹊收尸。

      那个村子中的人,他们认识叶鹊的脸。

      当年一场大火,是因为村子里失去了亲人的人,当时发狂一般烧了他们的家,烧得整个叶家付之一炬,叶鹤是在北疆军的护卫下逃出来的。

      连明赫不曾回头,只道:“村里人后来给她收尸,好生安葬了。村里人说,你姐姐时常拜托他们照顾你,说你虽然不招人喜欢,但也是个没有多少坏心的孩子。”

      阴差阳错。

      叶鹊全了自己的身后事。

      小乡村中的墙壁薄薄一层,隔着墙都能听见对面的动静。

      小时候的叶鹤不老实,晚上时不时便这样折腾,直到叶鹊怒发冲冠,猛地坐起身,利落地一掌拍在墙壁上,叶鹤才老实下来。

      这拍在墙壁上的一掌,若是还不管用,下一巴掌就会落在叶鹤身上。

      牢房。

      叶鹤的手指在墙壁上抓了几下,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响。

      忽然,叶鹤的动作停住了,牢房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啪!”

      襄阳城。

      山桃气得手都在抖:“他说!要见阿襄,否则免谈。”

      连襄这个被点名的人倒是冷静自持,给山桃拍了拍背:“阿姐别气。”

      对于尹彧的疯癫做派,连襄早已心有准备。

      玄越和眉目沉沉,看起来像是想要挖几个坑将尹彧活埋了:“什么东西,也敢向我们北疆提条件?”

      突厥确实作乱,只是连明赫不曾受伤,如今整个北疆防线都由连明赫统筹。

      镇北王府中,如今只有山桃和玄越和留在城中,协助连襄处理政事。

      这些天,京城众人皆心怀鬼胎,几个皇子狗咬狗,乱成一团。

      卫昭帝的端方不同,最后尹彧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不少人,金銮殿前血溅三尺,心有怨怼的人都下了阎罗殿。

      金銮殿上的尹彧神色难辨,众人皆吓得抖如筛糠。

      老太傅从前教导众位皇子,自认有几分面子,此时拍抚着胸口,哭喊道:“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啊,陛下三思!”

      尹彧忽然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可还是太傅曾经的教导。”

      尹彧御驾亲征,陈兵于武胜关前,无人知晓尹彧的意图,实际上并不是为了襄助北疆。

      而是为了威胁连襄。

      尹彧的手指轻柔地划过了北疆的来信。

      信上,连襄的笔迹龙盘凤翥,写着:

      和谈允当,过时不候。

      武胜关前。

      两军对峙。

      连襄与尹彧高台对坐,连襄稳稳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冲着尹彧展眉一笑:“表哥来者何意?”

      尹彧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连襄看,“北疆的安稳,不过一时的平静。北境还有突厥虎视眈眈,阿襄便忍心看着北疆生灵涂炭?”

      连襄的手指在杯盏上敲了敲:“哦,那表哥想要什么?”

      尹彧眉眼间尽是疯狂之意,语气隐隐含着几分急切:“后位空悬,朕愿意以天下为聘,阿襄意下如何?”

      连襄叹了一口气,“表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

      连襄今日前来,除了要听听尹彧说什么之外,还有镇守后方的意思在。

      尹彧带着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北疆,若是北疆露出丝毫颓势,尹彧必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惜……

      连明赫不曾受伤,更何况,玄越和、山桃加上连襄,倘若这样都守不住北疆后方,不如将整个北疆拱手让人算了。

      见连襄起身欲走,尹彧猛然站起,撞得矮几都晃了一晃,喊道:“连襄!”

      连襄下了台阶,回首对着尹彧粲然一笑:“既然这么喜欢此地,不如表哥留在北疆?”

      尹彧心口发急,怒声问:“北境异族虎视眈眈,阿襄就这么肯定,北疆能安然无恙?倘若京城与异族联手,阿襄该当如何?”

      连襄站在北疆军前,翻身上马,朗声道:“不劳表哥费心,表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身后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尘土飞扬。

      尹彧猝然回首,隐隐觉得远处急奔而来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赫连昱一身重甲疾驰而来,英姿勃发,挺拔倜傥。

      玄麒停在玉鸾身旁,连襄笑眯眯地问:“怎么才来?”

      京城的众人这才知晓,近些年来,北境草原上威名赫赫的西羌汗王诺该,竟然是镇北王的从前带进宫的那个异族混血。

      威名赫赫的草原汗王,此刻在连襄面前俯首称臣。

      坐镇大营的连襄,前脚给尹彧设下鸿门宴,后脚便叫塔纳传了信。

      此时赫连昱浑身滚烫,心脏轰鸣之中,十分想要将连襄紧紧地抱住。

      赫连昱强忍着心绪,轻轻抬手,手指在连襄的侧脸摸了摸。

      两军交战,连襄坐镇正中,北疆军势如破竹,京城禁军节节败退。

      杀声震天,漫天黄沙混着血腥气,烧得人神志皆无,脑海中只剩杀敌一事。

      赫连昱提着重剑,直奔尹彧而去。

      尹彧倒也不是花架子,此时提剑回刺,两人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

      赫连昱森然一笑,狼王般的敏锐直觉让赫连昱准确地找准了尹彧的逆鳞,“表哥何苦如此急迫?等我和阿襄成亲那一日,必定少不了表哥的一杯酒喝。”

      尹彧一双眼通红,怒道:“蛮族杂种,竟敢!”

      赫连昱的招式愈发凌厉,冷笑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尹彧心中滔天怒火,却骤然熄灭一般,呆愣地望着眼前喷溅的血液,可他……

      明明还能感觉手臂的存在 。

      赫连昱一刀砍断了尹彧的胳膊,嗤笑一声:“泥腿子在刀尖舔血的时候,你还在你爹怀里哭呢。”

      尹彧骤然跌下马,整个人不断抽搐,禁军轰然如鸟兽散。

      连襄骑着玉鸾往这边跑了两步,却被赫连昱猛地拉住了缰绳,“阿襄,别看。”

      连襄正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眼尹彧的惨相,其实照理说,对尹彧满心恨意的连襄是恨不得手刃了尹彧的,只是……

      赫连昱也是那个与尹彧有生死之仇的人。

      赫连昱将连襄抱在怀里,“乖宝,不看了,会做噩梦。”

      赫连昱也说不清楚,他为何不愿意让连襄盯着那人看,这才想出了这样一个蹩脚的借口。

      连襄的眼睛被赫连昱捂在了手心中。

      连襄眨眨眼,眼睫毛便刺着赫连昱的掌心,不加思索地说假话:“嗯,是有些害怕。”

      尹彧跌落下马,剧痛之下,痛得在地上打滚,却仿佛骤然间听见了帝后婚仪的礼乐,礼官唱道:“鸾凤和鸣,福禄攸同。……正位中宫。*”

      尹彧仿佛正站在交泰殿前,贪婪地望着新后的身影,他的皇后。

      尹彧的皇后之位,是连襄的。

      命运不可言说。

      慷慨得如同恶意炮烙熬煎。

      赫连昱跳下马,蹲在尹彧面前,想给他一个痛快,赫连昱没有折磨战俘的坏习惯。

      尹彧却像是骤然发了狂,猛地拉扯住了赫连昱的衣襟,众人皆吓了一跳,只有赫连昱听见了尹彧的疯癫絮叨。

      尹彧发了疯一样拉扯他的衣襟,手指摩挲着赫连昱心口的位置,厉声催问:“字呢?字呢!”

      前世。

      熹宁十三年。

      卫昭帝身子还康健,北疆和京城还不曾撕破脸,镇北王赫连昱带着长女第二次入京,为卫昭帝贺寿,正值秋猎时分。

      彼时身量已然是少年人的连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位异族少年的身影,高鼻深目,肤色古铜,两鬓还有细细的长辫。

      御花园中。

      连襄抓着赫连昱的手,追着花园中的青凤蝶。

      连襄身子不好,赫连昱不敢让人乱跑,几乎是半拖半抱着连襄。

      连襄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赫连昱蹲在她脚边,身后是宫人悉心打理的玉绣球花海。

      赫连昱小心翼翼地给连襄揉了揉脚腕,“疼不疼?”

      连襄抓着赫连昱的手臂,“我一点事都没有!哥,起来——”

      尹彧站在凉亭之上,俯视着御花园中的二人,嫉妒得几欲发狂,恨声道:“来人。”

      连襄不知道,尹彧带着侍卫,将赫连昱堵在了夜晚的御花园中,就在白日里的凉亭下,赫连昱与连襄追蝴蝶的玉绣球花丛前。

      赫连昱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尹彧带着许多的侍卫。

      尹彧摁着赫连昱的胸膛,在他的锁骨下方,接近心口处,用刀一笔笔刻下了一个“蛮”字。

      极尽羞辱。

      尹彧摁着赫连昱的创口:“区区血脉不明的混血杂种,也该认清……”

      同是熹宁十三年。

      赫连昱的刀柄贴着尹彧的颈侧,森然一笑:“找什么呢?”

      尹彧疯了一般扯着赫连昱的衣襟,手上满是斑斑血迹,似乎要把赫连昱的甲胄扯下来看个究竟。

      尹彧状若癫狂,狠声道:“字呢!字去哪里了?”

      尹彧刻在上头的字没有了,他刻的那样深,疤痕绝不会轻易消失。

      赫连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无端心口恨意翻涌,甚至恨得有些手痒,想将面前苟延残喘的人千刀万剐,却不想把自己手中的这把刀弄脏。

      这是连襄送给他的刀,上头还有连襄亲手雕刻的图案。

      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雪山下,曾在连襄掌心落下的那只蝶。

      手起刀落,蝴蝶飞过尹彧的脖颈,引起血光一闪。

      赫连昱细致地擦了擦手中的刀,恼人的动静终于消散了。

      尹彧睁着眼,望着眼前万里无云的碧空,感受着身体中的生机渐渐消逝,恍然间,听见风声,又像是万万只蝴蝶振翅的响声。

      前世。

      永观二年,继后册立。

      万尺高台,蝶雀振翼,风声喧豗。

      白塔好似高悬云间。

      无论是北疆军还是宫廷禁军,此时都守在山脚下,仰望着世间最尊贵的两个人 ,一步一叩首。

      继后大典落在了神山下的寺庙之中,除了帝后二人,无人知晓为何如此。

      只因连襄病重之时,尹彧求到的唯一一句谶语,需要世间气运最盛的二人,献上的心虔志诚。

      所以连昭必须是继后。

      白塔的塔尖金光灼灼。

      绝顶云阶之上,只有身穿冠服的帝后二人的身影。

      “犹解倒悬,慈光接引,苦海回身……”

      尹彧和连昭一秉虔诚,馨香祷祝,不求弘誓大愿,只为了同一个人,来世平安喜乐,如愿以偿。

      世间最尊贵帝后二人气运滔天,一路叩首万万次,心甘情愿封上一瓣心香。

      先兆定数。

      前生注定。

      连襄还坐在玉鸾身上,朝着赫连昱一伸手。

      赫连昱握住了连襄伸出的手,却不曾借力,自己轻点脚下,便轻而易举地翻身上马。

      赫连昱坐在连襄身后,将头埋在连襄脖颈处。

      连襄早已等了好一会,不曾听见尹彧与赫连昱之间的对话。

      “怎么现在才来?嘶——”

      连襄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赫连昱一眼:“赫连昱,不许咬我!”

      赫连昱的表情坦然极了,还有几分委屈之意:“可我已经十天没见到你了。”

      在外暴戾果决的赫连昱,今日刚打了一场胜仗,得胜归来,却故意像大型犬似的用头蹭连襄的脖颈。

      连襄的脖颈处还微微发疼,但赫连昱故意做出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又让忍不住连襄退让。

      赫连昱整个人都被他裹在怀里,看不见赫连昱正望着尹彧殒身的方向,背地里阴沉沉的表情。

      连襄无奈妥协,回过神来,才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到底是谁教你花言巧语装可怜的?”

      赫连昱垂着头,在连襄的脖颈处蹭了又蹭,柔声道:“阿襄,我们厮守万万个夏日,好不好?”

      朱明疏雨,烈日拨云。

      前尘皆去,宿敌已死。

      熹宁十三年,甲辰年永恒的郁热中,四方的蝉鸣穿透云层。

      连襄轻巧地落在赫连昱面前,恍然间,彼此竟然像错失了一万年那么久。

      赫连昱紧紧地抱住连襄,余生是前尘赊欠给她的一切。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烈日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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