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救赎》桃里桃汽

2、迎新日 200

　　2009年九月的S城，暑热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尘土、青草和年轻汗水的混合气息。S大学著名的梧桐大道上，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被无数拖着行李箱的滑轮碾过，发出干燥的、沙沙的脆响，混杂着新生的喧闹、家长不放心的叮咛，还有那种名为“开始”的、带着点茫然又充满期待的特殊荷尔蒙。
　　林小满独自站在文学院迎新摊位旁的树荫下，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她脚边立着一个银灰色的新秀丽行李箱，款式经典大方，轮子顺滑，一看就质量很好，但箱体上已经沾了点旅途的风尘和一个不起眼的托运标签印记。一个深蓝色的双肩背包鼓鼓囊囊地挂在拉杆上，包带上挂着一个有点旧的、笑眯眯的招财猫挂件——这是她家“好再来超市”的吉祥物，用了好几年了。
　　她安静地站着，看着眼前喧嚣的人潮，神情平静，甚至有点走神。昨晚父亲的电话还在耳边：“满囡，钱打到你卡上了，宿舍缺啥买啥，别省着！还有啊，箱子里那盒费列罗，记得分给室友尝尝鲜…”母亲在电话背景音里喊着：“平安扣！床头挂平安扣！”她笑着应了，心里暖融融的。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雨后初晴般的爽利劲儿，突然从她左后方响起。林小满闻声转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刷得很干净、但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的白色帆布鞋，鞋尖沾着新鲜的草屑和一点干涸的泥点。视线往上，是同样洗得发白、却打理得十分挺括的浅蓝色牛仔裤。再往上，一件简单的纯白棉质T恤，领口挺括，只是靠近肩线的地方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脱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林小满抬起头。男生个子很高，初秋的阳光穿透他耳后剃得短短的头发茬，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汗水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滴在T恤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汗渍。
　　“周阳，大三。”他自然地接过她身边的行李箱拉杆，手指修长，食指指关节处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还没结痂。“学妹怎么称呼？”他笑起来很干净，右脸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酒窝，一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不经意地抵在下唇上，带着点少年气的俏皮。
　　“林小满。”声音出口，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是初入陌生环境的自然反应。
　　“这是法国梧桐，据说比学校年纪还大，”周阳边走边介绍，声音不高，清晰地盖过周围的嘈杂。他指着远处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老楼，“那是老图书馆，期末抢位大战的主战场。”又指了指飘来饭菜香的方向，“三食堂…嗯，二楼最右边窗口的阿姨，江湖人称‘帕金森之手’，能把红烧肉抖成土豆丁。
　　他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调侃，试图活跃气氛。
　　林小满被他逗得唇角弯了弯，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张感消散不少。行李箱轮子突然“嘎吱”一声，不偏不倚卡进了两块湿滑青石板间的凹槽里。
　　“卡住了。”周阳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抬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酒窝更深了，“得抬一下。”
　　他示意林小满扶住箱子一侧，自己则稳稳握住另一侧和底部。“一、二、三！”他手臂发力，小臂线条微微绷紧，只听“啵”地一声轻响，行李箱挣脱了束缚。惯性让他向后踉跄一步——白球鞋的后跟精准地踩进一个未退尽的小水洼，“啪”地溅起一串浑浊的水珠，悉数落在林小满崭新的浅灰色及膝袜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污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他立刻有点慌乱地从卡其色工装裤兜里掏纸巾，动作太急，带出一把零散的硬币和半包绿色的绿箭薄荷糖。一枚五毛的硬币滴溜溜滚到林小满脚边。
　　“没事。”林小满摇摇头，语气轻松，弯腰捡起硬币递给他，然后接过他递来的、有点皱巴巴的纸巾，不在意地在袜子湿痕处按了按，并没太当回事。这点小意外，比起超市里忙乱时打翻的酱油瓶，实在不算什么。
　　报到手续在周阳熟门熟路的指引下很快办完。他帮她把行李箱和领到的一大摞沉甸甸的新书搬到417宿舍楼下。“就送到这儿了，女生宿舍男生止步。”他笑着把东西递给她，额角有亮晶晶的汗珠，T恤后背也洇湿了一小块。
　　林小满道了声谢，要了周阳的联系方式，说改日请他吃饭，就上楼了。
　　推开417宿舍的门，一股混合着新家具、浓郁香水和某种甜腻化妆品的气息扑面而来。宿舍里已经有了人，而且动静不小。
　　“左边！哎呀再左边一点！对对对！停！完美！别挡着我这条星光大道！”一个高亢又带着点娇嗔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顶着一头火焰般蓬松卷发的女生，正指挥着两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人调整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豆袋沙发的位置。女生穿着亮眼的涂鸦T恤和破洞牛仔热裤，耳朵上缀着夸张的几何形大耳环，随着她夸张的动作晃来晃去。地上散落着几个印着知名潮牌logo的购物袋。
　　她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林小满，眼睛一亮，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来，带起一阵浓郁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
　　“你好，我是你的舍友胡琳琳。床位自己找呀，先到先得，嘻嘻。”
　　小满刚想回话，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满满啊，箱子里的费列罗别忘了给室友发发呀，那可是室友的‘外交武器’！在学校里自己照顾好自己呀。”小满爸爸大声的说着，电话里的声音很嘈杂，不时传来收银结账的声音。
　　“好的爸爸，我知道啦，你忙吧。”挂完电话，林小满看了下，宿舍里4人只来了胡琳琳一个。
　　胡琳琳大大咧咧地踢开脚边一个碍事的购物袋，露出靠窗的下铺——床铺已经铺好了，浅蓝色的纯棉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边放着一个柔软的白色云朵抱枕。最显眼的是床头墙壁上，那张巨大的梵高《星月夜》海报，已经被仔细地贴好，边角处用几枚崭新的、闪着黄铜光泽的图钉牢牢固定，狂放的蓝色漩涡在米色墙面上静静流淌。
　　暮色如同温暖的纱幔，渐渐笼罩窗外的梧桐树冠，给喧闹的宿舍染上一层柔和的橘黄。林小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阳发来的微信：【收拾好了吗？带你去尝尝二食堂的招牌鲜肉月饼，绝对比你…嗯，比很多地方卖的都实在。楼下等你？】
　　林小满走到自己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最上层，一个装着小玩意的收纳盒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朴素的方形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箔纸包裹的费列罗。而在巧克力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黄铜钥匙扣，造型简单得近乎古朴，上面用小小的楷体刻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这是收到通知书那天，母亲特意去本地香火很旺的静安寺求来的。她拿起钥匙扣，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和心安。
　　二食堂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热烈地交织在一起。
　　周阳端着两个餐盘好不容易挤过来，额角带着汗，笑容有点腼腆：“快尝尝，这家的鲜肉月饼皮薄馅大，肉汁足，趁热…”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林小满正小心地剥开一颗费列罗，璀璨的金箔纸在食堂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露出里面圆润饱满的巧克力球。她笑着将巧克力球递向周阳：“尝尝？我爸进货的新品，非让我当质检员。喏，帮忙品鉴下。”
　　周阳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颗金沙般诱人、散发着昂贵甜香的巧克力上，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飞快地移开视线，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谢了，不过…刚在便利店吃了关东煮，有点腻，下次吧。”他端起餐盘里的免费汤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校园小径旁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林小满的帆布鞋带不知何时散了。她正要弯腰，周阳却抢先一步蹲了下去。“鞋带开了。”他声音很轻，手指灵活地在有些磨损的帆布鞋带间穿梭，很快系成一个漂亮又实用的绳结。“我妹总吐槽我系得太紧，说像绑粽子。”他抬起头，路灯光落进他眼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有些好奇的林小满。
　　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肩头轻轻摇晃。林小满看着路灯下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系鞋带的侧脸，心里觉得这人还挺细心。
　　系好鞋带，周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周系里辩论赛决赛，”他倒退着走了两步，差点被路沿绊到，有些不好意思地稳住身形，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打三辩。有空的话…来看看？”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就在这时，沿路的路灯“唰”地一下，齐齐亮起，瞬间将这条安静的小径照得亮堂堂。林小满看着他瞳孔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好啊。”
　　背包里，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黄铜“平安顺遂”钥匙扣，轻轻撞着装满费列罗的厚重铁盒，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嗒”的一声，像一颗小小的、安定的心跳，融入了初秋微凉的夜色和梧桐叶的沙沙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