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签落处，你在页间》风起长安暮

14、十四. 剧本与命运

　　病房里的空气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但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祁祺的床边，照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憔悴了。
　　“反正你现在也不能立刻飞。”舒凯靠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语气轻快地开口，“医生刚刚说的，至少得再观察个两三天。”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稿，纸页翻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
　　祁祺抬眼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什么？”
　　“我爸最近想投一部剧。”舒凯说得轻描淡写，“这是一部网文改编，听说挺火的。他看完小说后非说，‘这不就是我年轻时候吗？’”说着，舒凯耸耸肩，“他还说你身上那股子拼劲，跟他当年创业时有一拼。”
　　祁祺轻轻挑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把小说带过来，让你看看，问你愿不愿意演。”舒凯将打印稿放在祁祺床头柜上，拍拍那厚厚一叠，“人家直接跳过公司和经纪人，指名要找你本人。”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顾涵终于抬起头，慢悠悠地接话：
　　“怎么，现在谈业务都能绕过我和公司了？行啊舒少，你这是要把我架空。”
　　他语气调侃，眼里却透出几分打趣外的认真。
　　“我也就是帮我爸传话。”舒凯笑着举手投降，“后续要怎么谈、怎么走流程，那还是你们的事。”
　　祁祺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没有急着回应，
　　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刚才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打印稿，目光扫过封面，却在下一秒猛地停住。
　　作者：刘奕羲。
　　这几个字，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像是突然闯进他世界的某种信号。
　　他怔了几秒，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一点，盯着那一行名字仔细确认。
　　——没错，的确是她的名字。
　　“这名字……重名的概率有多大？”他心里莫名一阵躁动，一种介于期待与不敢确认之间的情绪慢慢升腾上来。
　　他突然坐直了些，视线还停在封面上，心却已经开始翻涌。
　　这时候，舒凯掏出手机：“你要是想深入了解这个角色，我可以把作者的微信推给你。”
　　他看了一眼祁祺的神情，继续随口解释：“反正我爸已经决定投了，我提前跟她对接了几次，你要真想接这个本子，也可以直接聊聊人物内核。”
　　祁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舒凯翻到微信界面，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那一瞬间，那个他记忆中的头像，跳了出来。
　　蓝底的那一张照片，是他记得的那张——是她那天站在修道院门前，阳光从她背后照下来，她弯了弯眼睛，把手机举起，笑着说：“我拿来当微信头像，反正不用太大。”
　　他从没想到，那一句玩笑般的轻描淡写，她竟真的放在了心上，一直用到了现在。
　　祁祺终于松了一口气，像是从某种不确定的焦灼中脱身。他静静地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不是偶遇，不是回头。是正式地，以名字、以文字、以作品——再次走进彼此的人生里。
　　此刻，那张熟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隔着屏幕，向他轻轻看了一眼。
　　祁祺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一种久违的温热悄悄漫上心头。
　　原来她——真的一直都在那里。
　　她没有找他，没有发消息，可她也没有换掉这张照片，像是以她习惯的方式，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静静等着他把那封迟来的信，写完寄出。
　　祁祺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祁祺看着手机里的那张头像，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问了一句：“你有作者的邮箱吗？”
　　舒凯一愣：“邮箱？”
　　“嗯。”祁祺点头，语气格外认真。
　　“……有倒是有。”舒凯狐疑地眯了眯眼，“可这不是有微信吗？直接加人说话多快啊，怎么还整得跟商务洽谈似的？”
　　祁祺却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想要邮箱。”
　　语气太过笃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舒凯还没来得及再问，祁祺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意大利不用去了。”
　　这下换舒凯彻底懵了，转头：“什么？你不是还说医生一放行就飞？手机不是还……”
　　“因为，”祁祺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我要演这部剧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祁祺像是忽然换了一个状态，眼神发亮，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轻快的劲，像是刚刚丢掉一口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找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是真的高兴，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而舒凯——满脸“你是不是烧糊涂了”的神情，还在试图理清这一连串变化背后的逻辑：
　　刚刚还要奔赴罗马找手机的人，突然因为一本小说决定留下来演戏，现在连手机都不找了？
　　更别提顾涵。
　　他从头听到尾，表情从狐疑到困惑，最后干脆放下手里的水杯，皱着眉头低声嘟囔：“……我是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
　　但祁祺没再解释什么。
　　他只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那本打印稿，像是终于把什么事，放进了眼前可以看见的未来里。
　　顾涵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头还有几个剧组的事情要处理，便起身叮嘱了一句：
　　“好好休息，别又烧回去了。”
　　祁祺点了点头：“知道。”
　　顾涵这才推门离开，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舒凯两人。
　　舒凯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不是说那手机很重要吗？你都计划着要飞回罗马了，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祁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拍了拍那本小说，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那一行字，然后淡淡地说了句：
　　“因为她。”
　　语气平静，却有种无法动摇的坚定，像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再奔赴过去、而是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理由。
　　舒凯盯着他那副“认命又欣然”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你……真是疯得文艺。”
　　祁祺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是啊，他也没想到，原本该跨越万里的相见，竟然变成了一本小说、一场角色的方式——重新靠近。
　　但不管是哪种方式，只要能见到她，就好。
　　舒凯哪是那么容易被一句“因为她”打发的。
　　他盯着祁祺那副笑得平静又心思藏不住的模样，慢慢凑过去，一边眯着眼一边捋袖子，嘴里念念有词：“太不对劲了。”
　　祁祺偏头看他一眼，语气没波澜：“哪里不对劲了？”
　　“你都这样了还想装。”舒凯干脆把椅子往床边一搬，往下一坐，两条腿一伸，双手交叠抱胸，做出一副“我今天就赖定了”的架势：
　　“说清楚，为什么突然不去罗马？别以为我信你那句‘因为她’就能交差。”
　　祁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舒凯眼睛一亮：“嘿，你这反应就更值得挖掘了。”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一点，语气吊儿郎当地补上一句：“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你要不说，我就去微博实名发帖，爆你为了一个神秘女孩推掉欧洲行程。”
　　祁祺失笑，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属狗的？”
　　“谢谢，属你的人设。”舒凯眨了下眼，“快点，说。”
　　祁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床头那本小说，眼神温了几分。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真诚：
　　祁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封面上那个名字——
　　刘奕羲。
　　然后补上一句，像是在自言，也像在对好友解释：
　　“因为她。”
　　这一次，舒凯是真的愣住了。
　　他眨了好几下眼，看着那个名字，再看向祁祺，像是脑中飞快把所有线索拼接起来——
　　那晚剧院里祁祺护着送走的女孩，那部在意大利丢失的手机，以及祁祺今天突然不再提起的“奔赴计划”……
　　“不是吧？”舒凯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作者？”
　　祁祺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舒凯整个人倒吸了一口气，“……我靠，原来这才是你决定接这部剧的原因！”
　　祁祺低低笑了一声，不否认，也不多说。
　　他只觉得，有时候命运真的很巧，有些人走远了，还会沿着另一条路，悄悄走回来。
　　而他，这次绝不会再放手。
　　舒凯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指着祁祺手里的小说，笑得一脸不可置信：
　　“你这绝对是假公济私啊哥们儿，打着接剧的旗号，干的明明是追爱的大事儿。”
　　祁祺没反驳，只是眼角带着一抹笑意，那种终于卸下心事之后的轻松，藏都藏不住。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眸看着舒凯，声音低下来：
　　“她就是我那天在剧院送走的女孩。”
　　舒凯一怔，——没想到祁祺突然就开始坦白了。
　　祁祺轻轻倚着枕头，把那一段旅途的碎片慢慢拼接起来——
　　从喷泉边那一枚砸歪的硬币，到骑士团修道院前的阳光和照片，再到咖啡时光的轻笑与道别，还有那一夜的剧院，混乱、火光、书签……
　　“后来我手机掉了，后来的事就是你知道的那样了。”
　　“我想要找回手机，因为里面有她唯一的联系方式。”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遇见。”
　　祁祺说得不多，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克制之后的坚定与动容。
　　而舒凯，听完之后，一时间竟没说话。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慨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真的有点信天意了。”
　　“这种级别的缘分，哪怕写进剧本，观众都得骂编剧太巧合。”
　　“可你们居然真就这么，绕了一圈，又遇见了。”
　　祁祺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打印稿，指尖缓缓掀起扉页，像是在翻开什么久违的东西——
　　或许是一个故事，或许是一封没来得及写出的信，也或许，是一场，终于可以被好好开始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