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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人皮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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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青聚神回体,手中多了一棵小树。
她盘坐于地,捏诀念术,用最基础的附体咒术将梨花树悬于漆燧心口,再以灵力相辅,将树木所具生炁融进他的身体。
一番动作之后,效果显著,漆燧原本几近停跳的灵台有了肉眼可见的起伏,连带着泛青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斥青松了口气。
不过……
她盯着他依旧裸露的心口看了两眼——似乎应该将伤口包裹起来,不然以他这凡人躯体,随便沾上什么灰尘雨水都能让其发热。
斥青扫了眼两人的外衣,都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上头不是泥灰就是血迹,实在没法儿用来包扎伤口。
她想了想,抬手掀开了漆燧外裳,露出干净的里衣。斥青俯身,在少年身前错手撕下一段干净白布,抬眼正要围住漆燧胸膛,没成想人居然醒了,斥青手里拿着布料,冷不丁和他四目相对。
漆燧慢腾腾移动视线,落在布料上,又落到自己被扒开的里衣,最后重新和斥青四目相对,耳尖连带侧颈蓦地通红。
气氛多了几分怪异,斥青未曾察觉,继续手中动作。待把狰狞伤口处理好,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多谢斥青姑娘相救。我……亏欠姑娘太多。”漆燧轻声道谢,整个人气力不足,仰靠在树干上,发丝散乱,衣着血迹斑斑,却莫名有种病弱的美感。
斥青把这副景象尽收眼底,眨了眨眼,朗声道:“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名字就好。”
漆燧抿了抿唇,在心底琢磨着她的名字。
斥青。
开地斥境,万古长青。
他记得最初相识,少年随意介绍自己名字的样子。平静从容,明明语气像谈论天上流云地上湖泊一样随意,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奢谈夸大。
彼时两人都年纪轻轻,甚至她应当还比自己小一些,可当那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却不觉是年少妄语,只感到心头微动。
几年过去,依照眼下少年的身量,才能,似乎离那两句话更近了些。
漆燧早在被困时就已看出斥青的变化,拳脚利落之余,更多的是修行中人对灵力的操控自如,尽管自己几近昏沉,也不免为之晃神。
这些年,她应当过得还不错吧。
真好。
他勉力坐直身体,正要开口,胸口陡然升起一股钻心刺痛,疼得皮肉跟着痉挛,额头瞬间冷汗涔涔。
斥青本在眺望空中翻腾的黑气,面色有些凝重,忽听到漆燧低弱的痛吟,登时吓了一跳。她蹲下身,注视着漆燧剧烈颤动的心口,眉头渐渐皱起。
这下麻烦了。
看来以炁补炁的法子并非万全之法,他毕竟是未有修行的普通人,身体承受不住梨枝蹿动的灵息。
斥青并指封住几处穴道,避免气息流转过分冲击,然后把人敲晕了过去。
无论怎么封,气血必需流转,痛苦必然,干脆让他睡过去得了,还能省些气力,少些折磨。
再往漆燧身上施了个护身咒,斥青扭身朝回走。
月下黑雾弥漫之处与二人隔得并不算太远。斥青控血为引的血龙撑不了太久,她得亲自去一趟,尽快把刀夺回来。
她行走飞快,明显感到自己控制修为自如不少。单就刚刚施的几个法咒来说,之前自己多次钻研,总是徒知表层经论,难以掌握精髓,平时运转灵息也多有滞涩,远不如自己的拳脚功夫。而今一朝精进境界,整个人简直犹如脱胎换骨,内里蕴生的灵力难得充沛,从丹田纷纷而来,五感通晓,耳清目明不外如是。
还没走到黑雾圈里,斥青与血龙的联系骤断,她敏锐扫视四周,手中幻化出一柄光剑,没有继续前行。
月光洒落满地白绸,盖住了一切气息。
耳畔动静尽无,时不时流窜的风恍惚间触及危险,藏进了山谷。林中竟变得闷热,污糟气时隐时现,如生出手脚,一缕缕缠住斥青喉管,慢慢绕紧,看样子是想掐断少年脖颈。
奈何徒然。
斥青动作精准,一把将之抽出摔在地上,触地瞬间,浑浊血气乍现,里头钻出的黑气团团聚拢,飞速往她袭来。
斥青持剑抵挡,踮脚借力,跃至半空,一道剑光狠狠下劈,黑气立时被白光束缚,随白光飞散崩裂。
披皮郎于灰烬处拎刀出现,整个人看上去齐整了些,血块凝结,多了层光滑外皮。
“你太碍事了。本想着先不杀你,可惜你自个儿找死。”
话音方落,大刀已近身前。
斥青却未躲闪,直直迎了上去。
长剑和大刀碰撞之下划出火星,接连映照出斥青低压的眉眼。
“我说了,这刀是我的。”
“那你喊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才入炼感的黄毛丫头,不过与你逗趣而已,还真当自己是我对手?”
披皮郎讥讽一笑,将刀猛力下压,同时嘴中念念有词,斥青很快感到有大量气流来袭。
一半黑雾冲到她周围,一半靠向大刀,披皮郎任由黑气接管大刀,自己抬步走到一边,冷眼旁观被黑雾困住的少年。
黑气压迫之下,斥青只觉有千重死气将她包围,一边把她往前推,一边将大刀往前推。两面夹击,像是要将她捅个对穿。
“既然你那么想要回这把大刀,那我就把它还给你。”
声音像是近在咫尺,却又像被浓雾隔了万里。
斥青握住长剑的手渐渐失力,而大刀却步步逼近。
黑气不断涌现压迫经络,少年周身骨骼发出被挤压的咯吱声。
动静纷乱嘈杂,刀入血肉“噗嗤”一声难以分辨,披皮郎却听得清楚。
他勾起嘴角,目露轻蔑。
炼感又如何,还不是轻而易举就死在他手里。
他踏步走近,正打算收回黑气,观赏少年死状,刚要伸手时,却突感有异。
黑气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他居然收不回来。
他谨慎退后,再次尝试时,却见一缕绿光从黑气砍出一条裂缝,裂缝蔓延,所有死气随其寸寸龟裂。
黑气被绿光灼烧,污浊罗网烧得天光大亮。斥青自漫天火光中现身,身前血色刺目,长刀握在她手中,亦滴血殷红。
披皮郎一直不以为然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警惕盯着火光中的少年,立直身体,正色以对。
斥青紧握长刀,直视披皮郎,慢慢将刀举起,面容看似平静,唯眼底席卷杀意。
披皮郎同样在手中变幻出一把黑剑,待斥青离得近些,他才明白她为何没死。
长刀未中心口,刺中的是腹腔。
再一抬眼,斥青举刀砍来,带着力透千钧的气势,其势轰然,纵使他奋力躲避,照样被击落倒地。
原本搭成的人形架子被灵息冲成碎肉,撒了一地。
皮肉彻底没了,却有一股比之浓墨的气从里头逸散,飘到半空,状似半张人脸,随其冒出的气压凌空盖住月色,入目黑沉,让人喘不过气来。
斥青握着刀看不清周遭,侧耳细听气流变化。
邪物本源窸窣作响不易分辨,少年闭目凝感以神感应,好半响后,右后方传来微弱波动,斥青手腕翻转,往昔难以拎动的大刀,而今在她手里总算不再沉重,刀身挥舞出白光,准确无误砍中邪物脸侧,暗色退开半道裂口,月光照射进一条出路,斥青正要踏步离开,却见裂口迅速合拢,视线再次被更为浓重的邪气侵占。
黑暗再度裹挟的刹那,有一根血肉模糊的上肢从怪物被砍开的口子伸了出来,黏液滴滴答答,混着扭动躯体的蛆虫,不紧不慢地抬到斥青面前。
斥青只隐约看到模糊轮廓,但鼻尖嗅到的恶臭足以表明一切。
离得近,气味让她可以准确锁定方向,她不做犹豫,持刀劈向气味来源,可惜落空。
接下来反复多次,那根手每次都会故意凑到斥青面前,或是在她五步之内的地方弄出动静,引得斥青提刀动手,却无一次顺利击中。这么来回多次,东西没砍到,她的力气却被耗了大半。
再一次劈空后,斥青立刀稳住身体,没再做出攻击动作。
这东西故意的,它根本就是在戏耍自己。
斥青这次没再理会蠢蠢欲动的东西,任由其来到自己面前。
见她视若无睹,那根手拐了个弯,朝着她手中刀探了过去。甫一碰到大刀,那根手又悄然吐出新的支干,扭动着攻向少年脖颈。
斥青八风不动地看着怪物一点点靠近,在她脖子刮出血痕,直到抵达喉管的刹那,她终于有了动作,捂住刀的手遽然横劈,扫开方寸空地,左手则捏住枝干,腕骨用力,一点点把支干捏碎,同时抬步沿着空地处分外突兀的一根麻绳粗细的茎条向黑暗走去。
约莫走了百来步,斥青停住脚步。
大刀染了血,刀柄处也沾上了不少。她又在刀柄上添了三指血,指腹寸寸掠过刀柄纹路,原本幽微的光亮骤然变大,成了一盏灯笼大小的暖光。
借着光,斥青看到了怪物原本的样子。
一个,一团,或者说是一摊……人。
有脑袋,有躯干,只是上头的皮肉像是陷入淤泥地里烂透的肉,跟骨头搅和在一起,尽管能看得出人形躯干,但那些皮肉瞧着沉甸甸的,挂在骨头上悬空耷拉着,上头还蜿蜒着稠粥一样质地的血,跟一只只血虫一样,趴在皮肉和发灰的骨头上,被风一吹,脓液晃动,像在喘气。
那根麻绳粗的茎条最后没入怪物的心口,跟随怪物的喘息而略微起伏。
人皮树。斥青只能这么形容。
怪物的样子太过离奇,此刻只一言不发地半悬在原地。这会儿它已经看不出五官,但斥青可以感觉到一股令她恶寒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死死盯着她的脖子,亟待将之一口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