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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陷阱 “原来你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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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绿芙倏然转身,几乎要放声尖叫,却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只发出一声狼狈的颤音,胸口剧烈起伏,无比恐惧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还是跌坐的姿势,上半身拧着,手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匍匐在地,可也没法子立即起来,竟一时僵在那里。
罪魁祸首却始料未及一般,温和面容顿了下,似在分辨她的方位,循声伸手,一个意图搀扶的姿势,不明就里道,“你这是怎么了?”
绿芙死死盯着他,想从这张神清骨正的脸上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一无所获。
顾怀祯依旧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动作,月华柔和了他自带冷感的俊美轮廓,带出几分关切来。
仿佛刚才那声猫捉老鼠似的轻笑只是她的错觉。
不,一道崩溃的声音在心里尖叫,别再被他耍了!
无论如何,他和扬州关系匪浅才是真的,他从一开始就骗了她才是真的。
他知道琅玕小筑,刚才在路上就辨出了自己的身份,却故作平常,究竟想干什么?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绿芙思绪激烈而混乱,平时的机灵劲儿全化烟飞了,变成一只被狼近距离盯懵了的兔子,连眼珠都动弹不得。
但她还是很快就做出了当下最安全的反应,颤声开口,“吓死我了…公子,奴还以为是官兵来了…”
顾怀祯笑了,竟还和她解释,“我想喝水,唤你不应,便出来寻你。”
仿佛真是一个温良纯善又好伺候的上位者。
绿芙咬牙,慢慢爬了起来,将地上物什捡起,“您不是说外袍脏了吗?奴拿出来清洗,不慎跌了荷包,里面有东西掉出来,还好没摔坏。”
她将其一一交还,将不识字的谎言坚持到底,嗓音仍不大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有一块玉佩,还有一封竹筒装着的…应该是书信吧,公子看看可曾缺什么。”
顾怀祯随手捏了捏,“不缺什么,你也回去歇吧,左右天热,衣裳既脏了,丢掉便是。”
绿芙抿唇,还是将那件玄袍刺金的外衫抱在怀中,亦步亦趋随他回了木屋。
地面凸凹不平,中途他不慎踩到石头,趔趄了下,被绿芙眼疾手快扶住。
破木床断了一只腿,没法躺人,只能委屈顾怀祯和绿芙一块歇在稻草上,这贵公子席地而坐,手臂随意撑着床尾横木,抵额闭目养神,自有一派蕴藉风流,丝毫不见身困穷庐的窘迫。
可惜绿芙眼下断无心情欣赏这等姿貌,她还从未体会过这种安静的折磨,好像失明的人反而是自己,在黑暗中如临深渊,不知哪一步就会掉下去。
她真是蠢透了,竟然相信权贵里头有好人。
绿芙极力放缓呼吸,自我宽慰,两人碰见总归是巧合,他孤身一人,并不认识她是谁,也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这般哄骗,或许就是看准她是扬州逃奴,才故意说要回江北,引她上赶着帮助自己。
真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这也罢了,偏生还被他知道她是从琅玕逃出来的,一旦脱困,指不定会差人把她绑回去,那帮老畜生想必正恨得牙痒,一准会把她折磨死。
绿芙无意识地啃咬指节,看向顾怀祯腰间装有符节的荷包,红着眼圈咬唇。
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得逃出去。
……
凌晨下了点小雨,翌日早上起来,山间便起了薄雾,晨光照不透似的,林子里始终弥漫着朦胧的白纱。
绿芙推门而入,衣裙上都沾染了清凉的晨露,她手里捧着东西,兴冲冲来到顾怀祯面前,雀跃道,“公子,看我找到了什么好吃的。”
顾怀祯笑笑,“别卖关子了,我看不清。”
绿芙挨着他坐下,将果皮剥开,橙黄果肉递到他唇畔,“尝尝。”
顾怀祯垂眸,没什么犹豫便低头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口腔散开,慢慢咽了下去,“是枇杷啊,味道不错。”
他动作无比自然,好像对她全不设防,绿芙指尖碰到他温凉薄唇,不自在地蜷了一下,随即洋溢起甜美的笑容,“是呀,林子前头有棵枇杷树,熟得正好,结了满树的果子,我摘下许多,挑了几个最大的,给公子吃。”
“好,辛苦你了。”
顾怀祯将枇杷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完,将果核放在旁边。
这两天二人都没吃好,浆果吃多了胃里冒酸水,但他吃起东西来依旧不急不缓,有种浸到骨子里自然生发的优雅。
绿芙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贵族式的温吞从容,她可是填饱肚子才回来的,欲言又止道,“公子,您的亲随大概还有多久能找来?”
顾怀祯静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本地人,此处山势连绵,我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到我。”
大骗子。
莫说他藏着身份,即便和扬州没有交集,也是高官贵胄,去哪里找不着领路的?
意识到她的沉默,顾怀祯问,“你着急了?”
绿芙慌忙摇手,“没有没有,奴只是想…”
动作牵动手臂,她似乎吃痛,顿了一下,紧接着若无其事道,“奴是想着,马上到六月里,树上枇杷熟透了,很快会掉下来,到时候就不能吃了,不然先弄些回来晒成果脯,也好充饥。”
这是理所当然的,顾怀祯没有不点头的道理,绿芙欢欢喜喜应了,拾裙起身,动静大了些,再度按住手臂,低声闷哼。
这下顾怀祯不听见也得听见了,“你怎么了?”
“没事。”绿芙揉按肩窝,“就是采果子的时候高兴过头,抻到了胳膊。”
顾怀祯哑然失笑,隔着影绰光晕,辨出她伸手拽门,又为难地缩回去,主动问,“你这般,怎么把果子运回来?”
绿芙尴尬地站了会,折返回来,跪坐在他身边,仰起小脸,“其实奴婢刚才想说的,没好意思开口。”
顾怀祯眉尾轻扬,“怎么?”
绿芙咬唇,“就是…公子能不能随我同去?我左手还使得上力,劳您和我一块把枇杷抬回来吧,我装了一筐呢,不然都压坏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软糯恳求,分明十分真诚,落在耳里,却有几分似是而非的撒娇意味。
顾怀祯低眼看她,抿起唇角,似笑非笑地嗯了声,“行。”
绿芙顿时明媚起来,“真的?”
顾怀祯没有多余的话,理袖起身,“走吧。”
山岚白雾未散,路并不好走,越往里去,光线也变暗了,只闻鸟雀啾啾清鸣,幸而绿芙将路线熟记于心,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棵树,一只藤筐放在树下,堆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绿芙领顾怀祯上前,引他抓住藤筐一侧,自己抓住另一侧。
藤筐离地,绿芙道,“我在前面一点,公子跟着就好。”
林中小路蜿蜒曲折,铺满了断枝落叶,走到岔口时,绿芙脚步一偏,便踏上了另一条路,身后那人本就看不清,还要抬着果子注意足下平衡,并未察觉,依旧缀在她后面。
前方路旁的空地微微下陷,被提前伪装过,就算视力无碍也看不出,只有她知道,厚密枝叶下藏着猎户们弃置不用的旧陷坑。
绿芙从旁边经过,心跳加速,收紧了握着藤筐的手。
江南山中枇杷树并不难寻,而他们就住在猎户居所里,捕猎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太远,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真叫她寻着了。
绿芙手心冒汗,将提手往上拽了拽,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足下不稳,轻呼一声,身体骤然失衡,向斜后方歪倒。
她没松手,连人带筐撞上了顾怀祯,变故突如其来,对方身子一斜,趔趄后退,踩到陷坑边缘,悬空的枝叶毫无支撑,只听哗啦一阵碎响,整个人便往后跌滑下去。
绿芙失声叫道,“公子!”
她飞扑过上前,想拦腰拖住他,可还是晚了一步,只拽着了他腰间玉带,带扣承受不住冲击,啪地断裂。
束带被绿芙紧紧抓住,连同荷包一并落进她手里。
废弃陷坑远没有新陷阱杀气腾腾,风雨累积尘土,不至于直上直下,像个大漏斗,顾怀祯并未受伤,很快稳住了身形。
周围全是枝叶碎裂声响,他被飞扬尘土呛得咳嗽两声,掸落压在身上的枯枝败叶,站直身体,循着光影抬头。
绿芙无比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公子,您怎么样,没事吧?”
顾怀祯眯眼,定声道,“没事。这里有多高?”
都这样了还能如此淡定,绿芙心生钦佩,诚心诚意地拧出哭腔来,“比您还高很多,”枝叶哗啦声响起,她趴到边沿,伸出左手,“您过来试试,能不能抓住我。”
顾怀祯循声上前,抬手的角度和她偏差不少,“这里吗?”
“不是,往右,再往右…左一点,这里!”
看他茫然调整,倒像真的看不见,绿芙抻长了手臂够他,可最多也就碰到一点指尖,稍一用力便错开,折腾许久,趴在上头喘气,“不行,抓不住呀。”
顾怀祯看着她纤秀手臂在边沿晃啊晃,薄唇微抿,索性遂了她的意,“你觉得怎么办好?”
绿芙思索片刻,撑臂爬起身,“我们住的地方好像有一架竹梯,我这就去搬。”
顾怀祯问,“你右肩受伤了,可以吗?”
绿芙为难道,“那也没办法…我尽快回来,不过可能会比较久,公子等着我。”
她攥紧荷包,慢慢后退,哭腔里一万个真心实意,还丢了许多枇杷进去,“您等着我啊。”
人影消失,随着踩碎枝叶的声音远去,山间重归安静。
林中飞鸟都被刚才的响动吓到,一时间万籁俱寂。
顾怀祯站在下面,凝望着绿芙离开的方向,拂过空荡荡的腰间,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双目缓慢聚焦,视线像蒙了层白纱,不过已经足够分辨周围景物。
顾怀祯坐下,慢条斯理剥了个枇杷吃,掏出帕子将手擦干净。
等休息好了,他屈起指节,吹出哨音。
翅膀扇动声响起,昨晚从木屋前经过的灰鸽飞出,乖巧落在指端。
*
绿芙拉开荷包,确认符节还在里头,心脏砰砰狂跳,揣进怀里,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当然不会再回去,陷坑里垂了条粗树藤,踅摸到并不难,他等不到自己,总会自救,虽得很费一番功夫,若想爬上去,还是能做到的,不至于困死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已经跑出很远了。
绿芙暗自祈祷,但愿不要碰到追捕她的官兵。
然而天不遂人愿,木屋遥遥映入眼帘时,绿芙看见什么,仓皇刹住步子,飞快藏在树后。
屋前分散着几个扈卫,另有一个穿着牙白过肩蟒束腰长袍的高个男人,从屋里拿出了顾怀祯的外袍,不知在和扈卫交流什么。
那些扈卫的衣着,分明和那夜追捕自己的人一般无二。
绿芙白了脸,咬住唇瓣,悄悄后退。
她脚步极轻,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响动,了无声息退往林子深处。
那些扈卫并未察觉她的存在,随着她缓慢退后,逐渐缩成几个不起眼的黑点,绿芙深吸了口气,转身欲逃,忽觉黑影略过,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
日向西行,午后斜晖泼洒在山林间,将房间照得透亮。
绿芙被煮茶的轻微咕嘟声唤醒,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猛然坐了起来。
还是熟悉而简陋的木屋,但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都糊好了,空气中飘着浅淡药香,过肩蟒白袍的亲随正从顾怀祯面前小几上拿走空药盏。
顾怀祯坐在交椅内,换了身烟色圆领阔袖䙆袍,金带钩束起窄腰,修长手指把玩着那枚玉质符节。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矜贵凤眸慵懒掀抬,看向她的目光冷透而清亮,唇畔擒出一点笑意。
“你醒了。”
绿芙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他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吝啬夸赞,“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