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20、电话

　　众人一拥而上，把田野从舞台边缘小心地扶了下来，一低头，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左腿的裤子破了个大洞，从裂缝处能看到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从膝盖下方斜斜划开，又深又长。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小腿淌下，很快染红了裤脚。
　　现场顿时陷入混乱，大家慌了手脚，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叫救护车。

　　宋鸿飞闻声赶来，一眼看见田野的伤，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惊慌。

　　不到一分钟，舞团的人陆续赶到后台。
　　徐静禾第一个冲进来，一看到地上的血和田野那几乎被染透的裤腿，整个人骤然僵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几乎是扑到他面前，跪下去查看伤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怎么会伤成这样？”
　　说着，她慌忙去掏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来滑去，连解锁都失败了几次。呼吸急促，眼角泛红，带着哭腔大喊着：“快，叫救护车！”

　　田野靠坐在台阶边，脸色苍白，冷汗密密地冒出来。整条左腿血糊糊一片，鲜红的血顺着裤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抬手掀起裤脚的一角，看了一眼那道狰狞的伤口。他试着缓缓转动脚腕，感受着关节和肌肉的反应。
　　还好，筋骨都没有伤到，应该只是皮肉伤，但缝针大概是少不了的了。

　　“你别哭。”田野说，“应该没伤到筋骨，问题不大。”
　　“你还放屁呢！”徐静禾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哑着嗓子骂道。

　　就在这时，孔景铄也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一进门看见那滩刺眼的血迹和围在中间的人群，脸色瞬间就变了：“怎么回事？我才出去两分钟，怎么搞成这样了！”
　　几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楚：“我们装完准备走人了，转头听见有人摔了，回来一看就这样了。”

　　宋鸿飞也站在一边，脸色比谁都难看，迟疑半天才开口：“我看他们说装好了，想着让田野上去试试……没想到会出事……”
　　“你怎么想的！”孔景铄一听这话，脸色彻底沉下去，“谁试不好你非让他试？他今晚主角，你让他去踩台？！”
　　宋鸿飞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不吭声了。

　　外头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几名演员合力将田野小心地抬上轮椅，准备往剧场外送。
　　徐静禾咬着手指，在后台焦急地踱步：“怎么办？要不要紧急取消演出？”
　　孔景铄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这个点才取消，别说剧场方能不能来得及通知，就算通知了，观众都不一定都能及时知道消息。光是退款协调合同问题，就够一团糟了。而更糟的是，这会直接影响到整个舞团的名声。
　　但是现在这个状况，没有其他选择。
　　他恼火地摇摇头，正准备抬手联系场务，就听见身后有人说：
　　“孔导，我能行。”

　　宋鸿飞站在孔景铄身后，说：“田野排练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跟着学，他还说过我模仿得挺像的。这段时间我自己也在练，节奏肯定能跟上，我能跳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透着点难掩的期待，那种兴奋压着不安，仿佛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孔景铄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眼里是显而易见的犹豫。

　　坐在轮椅上的田野听到那句话，回头看了宋鸿飞一眼。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宋鸿飞在后台小心翼翼地跟他提起当主角替补的事。他那时候没当回事，就顺嘴应了一句。现在想来，宋鸿飞大概是一直在等这么个机会。

　　田野其实并不喜欢他，也不觉得他有能力撑得起整场戏，但在这节骨眼上，说句公道话，这确实是目前最妥当的处理方式了。
　　他看着孔景铄说：“我先去医院。等我回来看看情况，要是实在跳不了，就让宋鸿飞替我吧。”

　　“说什么鬼话啊！”徐静禾忍不住回头吼他，“你还跳个屁啊跳！你他妈腿上这得缝二三十针，你现在最该干的事就是闭嘴去医院。”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田野的轮椅，用力往外推。

　　孔景铄听完沉默半晌，目光在宋鸿飞身上游移，那眼神带着犹豫和权衡，像是还无法下这个决定。
　　等田野的背影消失在剧场门口，后台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真的能行。”宋鸿飞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一些，像是怕这唯一的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里滑走，“真的，孔导我也在天艺这么多年了，这点信任不能没有吧？我一直在练，田野跳的内容我都熟，总比临时取消演出好吧？”

　　孔景铄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舞台那边，那里刚刚还跪着一个人，现在却只剩下洒了一地的血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宋鸿飞身上。这个他从没想过可担大任里的人，此刻正一脸急切地看着他。
　　掂量了很久，孔景铄终于开口，“行，那你现在开始准备。一会叫上徐静禾，在开演前把所有走位细节，从头过一遍，先看看效果，如果还行那就你上。”
　　宋鸿飞连连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嘴角几乎忍不住往上翘。

　　剧团里人人都有各自要忙的活，谁都脱不开身，还是于文倩自动请缨，陪着田野上了救护车。
　　他的鞋袜早已被血浸透，踩在担架上时发出湿答答的声响。救护车上的医生动作麻利，剪开他的裤腿，田野低头一看，才发现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一条不规则的撕裂伤从小腿中段一路斜斜划上膝盖，皮肉翻起的边缘渗着血，最深处已经露出了黄白色的脂肪组织，血水里还粘着细碎的木屑和纤维，看得人头皮发麻。

　　于文倩看见伤口，倒抽了一口冷气，“田老师……”
　　跳舞的人没有不和伤痛打交道的，肌肉拉伤，韧带撕裂，崴脚淤血这类的，大家都多少经历过。可这皮开肉绽的伤口，实在是触目惊心。
　　田野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到脖颈，呼吸急促却硬生生压着没发出声。

　　他不是铁打的，当然怕疼。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从裂开的皮肉里涌出来时，那种温热而缓慢的流动。
　　可他知道，怕也没用。这种时候，没有人能替他疼，也没有人能替他说，他只能自己硬撑。

　　是皮肉伤，不伤筋骨，几天就好了。
　　田野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像在给自己打麻药似的，一遍又一遍。

　　于文倩还要得上台，田野一到医院就让她先回去了。
　　医生给他缝了整整十七针，等他裹着纱布从急诊室出来，天已经快要黑了。

　　南山市的空气湿得发黏，三月初的回南天像一条湿漉漉的被子罩在身上。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打的车正好到，他一瘸一拐地坐进车里。
　　晚高峰的路像被冻住了一样，前方的车一点点挪着。田野闭上眼想歇一会，可麻药劲头刚过，伤口像突然醒了一样，细细密密的疼从小腿深处往神经里钻。

　　车刚拐上主干道，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严一青打来的。
　　屏幕在车厢里亮起来，在漫长的红灯里晃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亮起来。他愣了几秒，才接了起来。

　　“你人怎么样？”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严一青的声音就撞了进来。
　　田野右腿抵着车门，借力坐直了些，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了？”
　　“群里在说你受伤了，你现在在哪？你去了医院了吗？还好吗？”严一青一口气问了好几句，呼吸都有点乱，像是一路小跑着接起电话的。

　　“皮肉伤，没伤到筋骨。”田野声音放轻了点，“过几天就好了，别一惊一乍的。”
　　可对面根本没听进去，还在追问：“哪家医院？谁陪你去的？医生怎么说？你现在……”

　　“严一青，”田野打断了对方，指尖在发烫的手机边缘蹭了蹭，“你别着急，我刚从医院出来，在回剧场的路上，已经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事。”

　　然后电话那头忽然一声低吼：“你还去剧场干嘛？！”
　　田野被吼得耳根发麻，电话那头严一青的语气活像是在训话，田野都被气笑了，“不是你发这么大火干嘛？我不跳，这场宋鸿飞替我上，我去剧场看一下效果，顺便去收拾我的东西。”

　　对面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嗓音压得极低，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按了回去：“……我去找你。”
　　田野喉结滚了滚，心里一下子软下来：“干嘛呀？我今晚十一点的飞机就回沪市了，你过来的时候我早落地了。你别瞎操心，我真没事，我先挂了啊。”
　　他说着，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屏幕上严一青这三个字亮在夜色里，光一点点晃进眼睛里。

　　“别！”严一青急急出声，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你把航班号给我，我去接你。”
　　"你有病啊？”田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淡和疏离，“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来接？这让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
　　他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不太熟的同事和上下级。这样未来严一青的光芒，才不会被人误解成是靠他田野的特别照顾。

　　车里太静，他自己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飘飘的。果然，电话那头顿了半秒，就听见严一青冷冷地说：“哦，好。”
　　随即，“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

　　屏幕灭了，车内重新归于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