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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鸿儒的战书 白鹿书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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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书院那篇措辞严厉的“讨伐檄文”,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云州城内,激起了轩然大波。
城中的各大茶馆里,说书人正添油加醋地念诵着其中的段落。每当念到“奇技淫巧,弃圣人教化,逐工商末利,毁人心,乱风俗”等字句时,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和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拍案叫好,大肆批评理工学堂是“不务正业,败坏人心之举”。
针对苏家新政的舆论逆流,开始在全城迅速蔓延。那些刚刚被苏家的新政压制下去属于陈别驾一党的旧派势力,也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暗中蠢蠢欲动。
州牧府中,苏建国将那本印刷精美的《山长时评》放在桌上,对家人分析道:“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我们打败了流寇,可以用武力;我们说服了商人,可以用利益。但这次,我们面对的是人心和道统。白鹿书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那位张承道山长,更是被誉为‘当代文宗’。在老百姓的心中,他的一篇文章比其他州牧的一万句弹劾,分量还要重得多。在这个时代,四书五经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在这方面,我们很难有任何话语权。”
所有人都沉默了。苏建国说的是事实。他们可以改造世界,但他们要如何,去改变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思想?
“不,”苏月却在这片沉寂中,缓缓地摇了摇头,“爸,您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我们确实不能和他们辩论道统,但我们可以重新定义道统的评判标准。”她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绝不能跟他们关起门来,辩论四书五经里的微言大义,那是用我们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必败无疑。我们也不必去争论,究竟是圣人之道更高明,还是我们的格物致知更正确。”
“我们要做的,是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器物能更好地服务于他们口中的道。”她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他们说,圣人之道,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好,我们就让他们亲眼来看一看,是他们的之乎者也,还是我们的格物致知,能让家庭更富裕,能让州府更安定,能让这天下的百姓,真正过上吃得饱、穿得暖、有尊严的好日子!”
“这场辩论,”她一锤定音,“我们不比口才,我们比实效!”苏建国亲自执笔,以州牧府的名义,公开发出了一封给白鹿书院山长张承道的回信。
这封信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极其谦卑诚恳,让所有读到的人,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信中写道:“晚生苏建国,敬禀张山长座下:久闻山长为当世大儒,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晚生心向往之久矣。本官在云州所行之事,皆为摸索前行,如履薄冰,恐有诸多疏漏偏颇之处。今闻山长愿不辞辛劳,亲临云州,指点迷津,实乃云州三十七万百姓之幸事!本官与云州全体官民,必将扫榻相迎,焚香祷告,恭候山长大驾。”
而在信的末尾,他提出了关于辩论的日程安排。“为使山长能全面了解云州愚民之现状,以便对症下药,教化万方,本官拟定了一个为期三日的巡视辩论。第一日,恳请山长与诸位贤达,巡视我州府之农田及工坊,以观民生之本;第二日,恳请山长巡视我州府之村落、市集以及防疫医馆,以察民生之状;第三日,我们再于学堂之内,设下讲坛,恭听山长总结陈词,为我等愚钝之人,指明正道。”
这封信,是一无比漂亮的政治阳谋,让白鹿书院根本无法拒绝。因为,拒绝一个州牧如此诚恳的请教,会显得他们气量狭小,不愿体察实情。而一旦他们接受,就等于同意了苏家设定的先看事实,后做辩论的比赛节奏。
在等待白鹿书院到来的这一个月里,整个云州都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动起来。
母亲李淑芬负责将防疫医馆和新建的州府医馆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个被救活的孩童,每一个因纺织厂得病的工人们,他们的病例档案和前后对比,都将是最有力的证据;弟弟苏阳,则负责将所有工坊和实验室,都变成一个个可以现场演示的展厅。从轮窑如何高效地产出红砖,到水力鼓风机如何在高炉上发挥作用。而理工学堂的学子们,则在苏月的组织下,用他们所学的知识制作了大量的图表、模型和数据板。他们用精准的数字,将云州近1年来人口、税收、粮食产量的惊人变化,绘制成了一目了然的曲线。他们准备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那些大儒们展示格物致知的力量。
数周后,白鹿书院那由数十辆马车组成的庞大队伍,终于抵达了云州城下。为首的,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当代大儒——张承道山长,他一身素白儒袍,颔下三尺长髯,神情严肃走着,他身后跟着一群眼神高傲的门生。
苏建国率领云州全体官员,在城门口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张山长看着这座远比他想象中更整洁的州城,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依旧保持着一代宗师的威严,开门见山地说道:“苏州牧,客套的话就不必多说了。老夫此来,只为一辩。不知你的讲坛,设在何处?”
苏建国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将身后一直安静站立的的苏月,介绍给了张山长。“山长,这位便是云州理工学堂的代山长,苏月。关于辩论之事,不如,由她来向您介绍一二。”
张承道的目光,落在了苏月身上。他看到的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女子,没有丝毫面对他这位文坛泰斗时的畏惧和不安。
苏月上前一步,对着张山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这位当世大儒,缓缓开口说道:“山长远来辛苦。我们的讲坛,不在一屋之内,而在云州方圆百里之间。”
她伸出手,指向城内鳞次栉比的新屋和远处高耸的工厂烟囱,又指向城外碧波万顷的良田和那条如灰色丝带般延伸至远方的水泥路。“山长,我们辩论的题目,是何为教化,是如何治国平天下。而这些,”她环视着整个生机勃勃的云州,“就是我们理工学堂,交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