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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末尘埃与喧嚣 ...


  •   李大明揣着那叠被剜去一块、尚带体温的工程款,回到了冷清的工地。寒风卷着最后的尘土和碎屑,在空旷的场地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项目部的门窗紧闭,像一只疲惫闭上的眼睛。他推开自己那间简陋的工棚门,里面还残留着几个尚未离开的工人期盼的眼神。

      没有多余的废话,李大明把装着钱的袋子“啪”地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来,兄弟们,辛苦了!钱都在这儿,按之前说好的,一分不少!点点!”他的声音洪亮依旧,却少了往日的急躁,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工人们围拢过来,气氛瞬间热烈起来。点钞声、笑声、互相打趣声驱散了工棚的寒意。看着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李大明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OS:钱虽被砍了一刀,但该给兄弟们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良心账,不能欠!

      结清最后一个工人的工资,送走最后一位道谢的兄弟,李大明站在空荡荡的工棚门口,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年的奔波、焦虑、算计、愤怒、恐惧,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愧疚,仿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肩膀上的重担卸下,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包裹了他。人,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他锁上工棚的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向停在角落的那辆沾满泥灰的面包车。打开后备箱,里面塞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人参、阿胶、蛋白粉,都是些滋补品。这是他特意绕路去大商场买的。

      车子驶向李大山在城郊住的平房小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李大山正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晒太阳,脸色比在医院时红润了许多,但行动间依旧带着明显的僵硬和小心。

      “大山哥!”李大明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晒太阳呢?气色不错啊!”

      “大明来了?”李大山看到兄弟,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李大明快步上前按住。

      “坐着坐着!跟我还客气啥!”李大明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给你买了点补品,好好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腰,急不得!”

      李大山的妻子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李大明,眼圈有些发红:“大明啊,你看你……又花钱!上次那钱……”

      “嫂子!说啥呢!”李大明大手一挥,打断她,“咱兄弟俩,不说这个!大山哥遭这罪,我这当兄弟的,心里能好受?这点东西算啥!”他拉过旁边一个小板凳坐下,看着李大山,语气真诚:“哥,好好养!别多想!等开春暖和了,彻底养好了,活儿有的是!到时候我给你找点轻省的,看看材料,管管库房啥的,照样挣钱!日子还得往前过!”

      李大山听着兄弟的话,看着他那风尘仆仆却精神不少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光,嘴唇哆嗦着,最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大明的手背:“哎!听兄弟的!往前过!”

      兄弟俩在冬日的暖阳下聊着家常,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那些赔偿的龃龉、生活的艰难,此刻都被刻意地搁置在一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相互扶持的温情,虽然依旧沉重,却透着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

      项目现场,最后的收尾工作也接近尾声。偌大的工地,此刻只剩下张小兵和老张两个人影。

      “老张,最后检查一遍!配电箱都锁死了没?水阀关严实了?别等咱们走了,哪个犄角旮旯漏水漏电,惹出麻烦!”小张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清单,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领导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老张拍着胸脯,动作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油滑,但神情也认真了不少,“都锁得死死的!关得严严的!保证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捣乱!” OS:*总算熬到头了!

      两人一前一后,像最后的巡礼者,走过曾经机器轰鸣的基坑,走过砌筑整齐的围墙,走过那口被老张“精心”抹灰遮丑的沉井。小张仔细核对着清单上的每一项,检查着每一个可能的安全隐患点。老张跟在一旁,偶尔插科打诨几句,更多的是沉默地配合着。

      库房是最后一站。里面堆放着一些暂时无法处理或待移交的零星材料、工具。两人合力,把散乱的东西归置整齐,扫干净地面,最后“哐当”一声,锁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仿佛为这个项目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站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小张把最后一把钥匙——办公室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郑重地递给老张:“老张,这把钥匙你拿着。放假了!年后再联系!”

      老张接过钥匙,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感慨,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抖出两支,递给小张一支:“得嘞!领导,这一年……辛苦您了!也……也谢谢您!”他笨拙地道谢,点燃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似乎也柔和了些。

      小张接过烟点上,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所有的疲惫、不满、吐槽,似乎都在这无言的一拍里烟消云散了。“路上慢点!回去好好过年!”

      “哎!您也过年好!”老张咧嘴一笑,挥挥手,推着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身影慢慢消失在工地尽头飞扬的尘土里。

      偌大的工地,终于只剩下张小兵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寒风掠过彩钢板和空置管道的呜咽声。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喧嚣、争吵、汗水、事故、算计……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和满地的荒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夹杂着卸下重担的轻松,悄然涌上心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厢里一片寂静。他随手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舒缓的老歌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这难得的、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刻,让他紧绷了一年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舒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OS: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再睁开眼时,他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工地大门,汇入城市的车流。难得的轻松心情,让他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郊一个大型的年货市场。震耳欲聋的喜庆音乐、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的糖果炒货和硝烟混合的独特年味,瞬间将他包围。

      他挤在人群里,目标明确。给女儿米粒买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烟花炮竹——摔炮、仙女棒、小陀螺、还有几支能喷出好几米高火树银花的小礼花。又买了大红的灯笼、福字、对联,新鲜的鸡鸭鱼肉、糖果点心……后备箱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关不上门。看着这满满的“收获”,想象着女儿惊喜的笑脸,小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

      车子驶入熟悉的乡村小路,远远就看到了自家小院升起的袅袅炊烟。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父母正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是人间最温暖的乐章。

      “爸爸!”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喊,穿着红色小棉袄、像个喜庆年画娃娃的米粒,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屋里冲了出来,直扑进小张怀里。

      “哎!我的小米粒!”小张一把抱起女儿,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个圈,惹得米粒咯咯直笑。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妻子林薇系着围裙,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米粒念叨一下午了,就等你回来放烟花呢!”

      “好嘞!这就放!”小张放下女儿,从后备箱里拿出那堆烟花。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小张点燃一支仙女棒递给米粒。小小的火花在女儿手中欢快地跳跃着,映亮了她兴奋得通红的小脸蛋,也映亮了她乌溜溜、盛满了星辰的眼睛。米粒挥舞着仙女棒,在院子里快乐地奔跑、转圈,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

      小张又点燃了几支插在地上的小礼花。嗤嗤作响的火花喷涌而出,在渐暗的暮色中绽放出短暂却绚丽的光芒,照亮了父母含笑的脸庞,照亮了妻子温柔的眼眸,也照亮了女儿纯真无邪的笑容。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酸胀的暖流填满。工地的尘土、甲方的刁难、王刚的嘴脸、李大山一家的愁苦、李大明的隐忍……所有的艰辛、委屈、算计、无奈,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岁月静好”的画面温柔地抚平、覆盖。OS:值了。为了守护这方寸之间的温暖与安宁,再苦再累,都值了。

      城市的另一端,某家灯火辉煌的酒楼包间里,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喧嚣与热烈。公司年会正在进行。

      三四桌人,坐满了公司各岗位的人。平日里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神情紧绷的汉子们,此刻都换上了相对干净整洁的衣服,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没有了图纸的压力,没有了工期的催逼,没有了安全的悬剑,大家彻底放开了。打牌的吆喝声、叙旧的谈笑声、互相打趣斗嘴的哄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酒气、烟气、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热闹。

      王刚无疑是场中最活跃的一个。他早早占据了老板右手边的位置,红光满面,殷勤地给老板倒酒、布菜,嘴里不停地奉承着老板的“英明决策”和“体恤下属”。他端着酒杯,俨然成了场面的掌控者:“哎!大家安静一下啊!安静!请老板给大家讲几句!”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主桌。老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程式化的、上位者的微笑:“各位同仁,过去的一年,大家辛苦了!我知道,项目上很不容易,大家付出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压力。虽然过程中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和教训,”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张小兵,“但总体而言,我们的项目是成功的!是圆满的!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辛勤付出!来,我敬大家一杯!希望新的一年,我们继续同心协力,再创佳绩!干杯!”

      “干杯!”
      “老板辛苦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下面,大家自由活动啊!吃好喝好!多喝点!”王刚接过话头,声音洪亮,“等会儿,让老板给大家发红包!群里发!大红包!大家说好不好?”他带头起哄。

      “好!”
      “老板大气!”
      “发红包!发红包!”
      欢呼声此起彼伏。

      老板似乎被气氛感染,脸上笑意更浓,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瞬间,公司微信群里下起了“红包雨”!

      “哇!来了来了!”
      “快抢!”
      “我抢了88!手气最佳!”
      “靠!我才6毛!”
      “哈哈,我168!吉利!”
      “小张,你抢了多少?”
      “老李,你呢?手气咋样?”
      整个包间瞬间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所有人都低头猛戳屏幕,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抢红包的惊呼声、懊恼声、大笑声交织在一起,将年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老板看着这热闹的场景,满意地靠在椅背上。OS:一两万块,买这一片欢声笑语和忠心,值。
      红包雨暂歇,大家还在兴奋地比较着战果。王刚适时地又站了起来:“来来来!大家别光顾着抢红包!端起酒杯,给老板敬酒啊!感谢老板一年来的信任和支持!一个一个来!”

      在他的组织下,敬酒的队伍排了起来。大家轮番上前,说着大同小异的感谢和祝福词,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板则稳坐钓鱼台,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的恭维,酒杯只是象征性地沾沾嘴唇。轮到张小兵时,老板看着他,语重心长:“小张啊,过去一年,吃苦耐劳的精神值得肯定。不过,错误也是有的,做事还是要更细心些,吸取教训!责任心!责任心很重要啊!马虎不得!”话语间带着上位者的敲打。

      小张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是是是,老板您说的是!我一定注意,吸取教训!”说完,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OS:责任?呵……胃里一阵翻腾,脸上却笑得愈发恭敬。

      酒过不知道多少巡,菜早已凉透。包间里的喧嚣渐渐变成了含混的醉语、走调的歌声和趴在桌上的鼾声。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老板早已在王刚的护送下提前离场。剩下的人,也都醉意上头,眼神迷离。

      “差不多了……散了吧……”
      “明年……明年再聚……”
      “走……走了……”
      大家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包间,嘴里嘟囔着告别的话,身影消失在酒店门口寒冷的夜色里。

      张小兵站在路边,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看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霓虹,再回头看看那灯火通明、刚刚散尽喧嚣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洞的酒楼大门。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欢闹、红包雨带来的短暂狂热、老板语重心长的“教诲”……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随着冷风迅速消散。

      只有胃里那灼烧的辛辣和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真实得刺骨。他裹紧了外套,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车窗外,城市的流光飞速倒退,家,那盏为他亮着的灯,是这喧嚣散场后,唯一的、温暖的归途。工地的一年,结束了。生活的车轮,碾过岁末的尘埃与喧嚣,又将驶入新一年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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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展现工程行业底层人的生活现状,小人物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用血汗写下一部荒诞又真实的《泥潭之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