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怕，为师在路上了。》一雨笑

72、夫妇

　　“月儿圆，月儿圆，

　　挂在天边像银盘。

　　风不吹，树不摇，

　　娘的乖乖睡觉觉……”

　　轻柔甜美的嗓音穿过门窗，消散于静谧的夜色里。

　　窗边映着一道人影，在摇曳的烛光里，袅袅娜娜。

　　这宅子依山傍水，白日风景秀丽，夜里倒格外寂静清凉。

　　穆良朝一行人拿着搜魔法器，一路寻到了此处。

　　死寂的深夜里，那首摇篮曲飘来，听着只让人脊背发凉。

　　“好可怕……”

　　大墩庞大的身躯缩在穆良朝背后，紧紧揪着她的衣袍，止不住打摆子。

　　“小点声儿！”穆良朝踢了他一脚，“有什么可怕的，我堂堂玄霄宗弟子，竟这般窝囊。”

　　大墩上下牙齿打战声，弄得她也有些紧张了。

　　越接近宅子，血腥味和腐尸味就越重，待几人翻入墙，蹲在女子的窗子底下，那气味更是熏得让人受不了。

　　“娘的乖乖睡觉觉哦……”

　　柔美婉转的女声还在耳边回荡，格外像怨鬼索魂，让人心里直发颤。

　　穆良朝想要踹开窗户的右腿又缩了回去，环视一圈，踢了望月一脚，道：

　　“你先上，年底给你发三好学生。”

　　望月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踹窗户，突然房屋的门打开了。

　　在望月的腿踹在窗户前，穆良朝赶紧将他拦腰抱住，低声道：

　　“再等等。”

　　“芳娘。”

　　一个男子走进了女人的房间，歌声止歇，女人转过了身。

　　男人径直走到女人身旁，声音带着恳求：

　　“芳娘，我们还是去求助仙长吧。”

　　“呵，求助仙长的刘茂已经死了！”女人愠怒地拍案站了起来。

　　“三十万上品灵石，准备好了吗？”她冷冷地问男人。

　　“家里哪里还有三十万？我们当初买了那破丹药，已经掏空了家底，”男人悔恨地叹了一口气，“而且，我们已经上过一次当了，难道这次，我们还要上一次吗？”

　　“怎么？”

　　女人猛然拔高了音量，怒道：“你要扔下我娘俩不管了吗？当初为了生个资质顶尖的孩子，明明是你弄来那灵根转换丹，硬逼着大肚子的我吃下去的！”

　　说着说着，女人掩面哭了起来：

　　“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娘俩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这丹药我总归要试上一试，我无所谓，但我的孩子绝对不能鬼不鬼地活在这世上……”

　　女人哭声凄厉，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好，好，芳娘，都听你的，都听你的……”那男人突然缓和了态度，声音格外温柔。

　　穆良朝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突。

　　不好！

　　寒光一闪，那男人袖中现出一柄匕首，他竟然想要杀妻。

　　穆良朝赶紧破窗而入，扬袖打出一道灵力，直接打掉了男人手中的匕首；

　　弟子们也拿着法器，动作麻利地闯了进来。

　　“不许动！不许动！”

　　颇有几分警方突击扫黄的霸气。

　　与此同时，穆良朝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捏诀，在四周迅速立起一圈透明结界，将他们的退路牢牢封死。

　　这对男女修为浅，都是炼气期。

　　望月和萝卜头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控制住了他们。

　　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哭喊道：

　　“仙长，仙长，这里有魔，有魔！快杀了他们！还有一个在墙边的摇篮里，快！杀了他们！”

　　女人没有刘茂那般恐怖，还维持着人形，双眼还算清明，只不过整张脸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已经腐烂流脓，浑身散发着恶臭。

　　女人听着男人的喊叫，先是一脸难以置信地僵了几秒，随即，看向男人的眼神变得凶狠，如困兽般疯狂地挣扎着，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啊！你不是人！我要杀了你！田厉你不得好死！”

　　“仙长救命！您快看！这魔物私闯民宅，竟想把我生吞活剥，实在是太吓人了！快杀了它！”男人一脸惊恐。

　　“望月。”穆良朝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望月立刻会意，长剑挑起桌上的抹布，剑尖抖了几下，抹布抖成一团，快速塞入男人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穆良朝走到墙根摇篮边，用剑挑开婴孩的小被褥，浓烈的腐尸味扑面而来。

　　她赶紧捂住了口鼻，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这哪是婴孩，分明就是一条扭动的巨形的黑蛆，没有四肢，血红色诡异的眼睛十分骇人。

　　被褥被挑开，上头还带着黏下来的大块腐肉。

　　“孩子！我的孩子！千万别伤他！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吧！”

　　刚才还在疯狂咒骂男人的女人，此刻满眼惊恐地盯着穆良这边，整个人完全匍匐下来，身体抖得像筛糠，不住地哀求着。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们动手。”穆良朝示意弟子松开那女人，接着说明自己的目的，“我们来这儿，只是想问几个情况，还请你如实相告。”

　　女人一被放开，便连爬带滚地跑到孩子身边，将孩子紧搂在怀里轻哄着。

　　画面让人头皮发麻。

　　穆良朝问道：“你们是不是服用了灵根转换丹？”

　　女人抬头看了过来，眼睛里带着无尽的恨意。

　　答案显然易见。

　　于是穆良朝继续问道：“这丹药从哪儿得的？”

　　女人咬牙切齿地看向了男人，道：

　　“是他！是他毁了我娘俩！田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穆良朝转向男人，将男人嘴里的抹布打掉，道：

　　“你说。”

　　抹布被拿掉，男人剧烈地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来，立即与女人撇清关系。

　　夫妻俩越吵越凶。

　　穆良朝看着男人的丑恶嘴脸，忍无可忍，直接给他来了几脚，打得他鼻青脸肿。

　　她慢悠悠地收回脚，问：

　　“可以说了？”

　　男人在地上惊恐地缩成一团，终于肯老实回答了。

　　这灵根转换丹是男人在黑市购得的，他并未直接接触过百草神医，实际经手售卖的是神医的弟子。

　　“百草神医有不少弟子，卖给我丹药的弟子，长得瘦瘦高高的，皮肤苍白……左脸还有一个大痦子，”男人道。

　　女人对穆良朝的提问，也不隐瞒，回道：

　　“我肚子八个月大的时候，服下此丹……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从女人断断续续的回答中，穆良朝弄明白了：

　　这丹药并非一吃下就立刻成魔，而是会经历一个慢慢蜕变的过程，等到三个月后，才会彻底沦为魔物。

　　“我只想要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罢了……”男人痛哭流涕道。

　　“灵根转换丹，这么离谱的丹药，你们怎么敢买来吃的？”穆良朝不解。

　　男人道：“起初，我也并不相信，但看到旁人买来吃，法力确实大增，所以……”

　　苦果已经酿成，女人和孩子已经无救，顶多只有一个月可以活了，穆良朝不禁有些同情。

　　她响起刚才偷听来的话，又问：“你们要用三十万买什么药？”

　　女人大惊，目光躲闪起来，闭口不答。

　　男人赶紧道，语气气愤：“三十万的祛魔丹！不用想，这一定也是骗人的，真是可恶至极！”

　　“我不管！”女人怒道，“这是孩子最后的机会了，这是你欠我们的！”

　　夫妻俩又大吵起来。

　　穆良朝感叹。

　　灵根转换丹还不够，又来一个祛魔丹，当真是丧尽天良。

　　虽说还不能完全断定是同一人做的，但能如此精准地抓住人的需求点，十有八九还是百草神医的手笔。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点，穆良朝有些激动，连忙追问：

　　“祛魔丹如何买？到哪儿买？”

　　女人起先如何都不肯回答，最后，穆良朝不得不以孩子为要挟，女人终于吐出了答案。

　　男人连连叹息，大为悲愤；女人则泣涕涟涟。

　　“把身上灵石都拿出来。”穆良朝踢踢男人。

　　男人惊讶，先是磨磨蹭蹭拿出了一百多块上品灵石，在被穆良朝痛扁之后，捂住高肿的左脸，不情不愿地掏出了储物袋。

　　他流泪道：

　　“仙长，我真就这么多了……”

　　穆良朝打开储物袋，细数了一遍，里头总共二十七万多块上品灵石。

　　她拿出了一百块上品灵石丢给男人，其余的都给了女人。

　　“你们夫妻缘也尽了，各自分了吧。”

　　男人不敢有怨言，赶紧将地上的灵石收了起来。

　　女人将灵石数了一遍又一遍，瞪大眼睛，大哭：

　　“仙长，这些还不够，还不够哇……”

　　“你看这是什么？”穆良朝掏出一瓶丹药，递给女人。

　　女人颤颤巍巍接过来，打开瓶塞，只见里面躺着两颗绿色丹药，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穆良朝，双颊的血泪格外凄楚。

　　穆良朝笑道：

　　“这是还生丹，药仙谷全戚宗主赐予的。全戚知道吧，化神期大能，药仙谷我就不用解释了吧，天底下最厉害的炼丹师都在那儿。”

　　看着女人信了，穆良朝继续道：

　　“服下此丹，可以去魔，一个月之后一定变回人形。”

　　“……真的？”那女人怯生生问，眼睛充满希冀。

　　“当真，只是服下这丹药后，不能再吃其他丹药了，不然药性会相冲。”

　　……

　　“师父，那不是普通的养心丹吗？您为什么要骗她？”

　　穆良朝一行人出了宅子，风风火火奔向邕城南面芜夷山。

　　大墩不解地问师父。

　　“对她们母子俩来说，那不是普通的丹药，而是仅存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他们御剑掠过一排排住宅，只见星星点点、时隐时现的魔气在角落里弥漫着。

　　寂静的夜色中，穆良朝仿佛耳畔传来了千家万户飘出的凄楚啜泣与悲愤怒吼。

　　她神色凝重，沉声道：“这百草神医的心肠真是歹毒至极，必须把他揪出来才行！”

　　她偏头问望月：“通知季长老他们了吗？”

　　“他们也正在赶过来，马上就要到了。”望月道。

　　“很好！做好准备吧，我们真正的敌人，可比这些魔物恶心、可怕多了！”

　　“嘭——”巨大的响声从身后传来。

　　穆良朝等人停下，纷纷祭出法器戒备起来。

　　“是云霄宗！”

　　为首者真是仙风道骨的杨长老，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弟子们人人身着云纹道袍，手持上乘法器。

　　“杀。”杨长老挥了挥手，眼神冰冷，不怒自威。

　　接到命令后，身后的云霄宗弟子们纷纷飞身落入各户人家，握着法器冲向弥漫着魔气的地方。

　　不多时，惨叫声和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穆良朝心一颤，飞上前，向杨长老作揖，急道：

　　“这些魔物都是由修士变来的，有些尚有理智，何必赶尽杀绝？”

　　一位云霄宗弟子说道：“穆宗主，这些魔物迟早会彻底疯癫，届时难免伤人，倒不如现在就除了他们。”

　　穆良朝皱皱眉头，道：“不会，那灵根转换丹不足以他们癫狂，这些魔物癫狂另有原因。”

　　“妇人之仁，”杨长老轻蔑道，“魔就是魔，变成了魔就不再是人。”

　　身后，一弟子擦着长剑，和同伴道：“这些魔物真是太可怕了。”

　　“可不是嘛，真是太恶心了，”另一位弟子接话道，“我见过最吓人的还是那个‘婴儿’，啧啧……那根本不能算婴儿，就是一条黑蛆。”

　　穆良朝听到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只听见云霄宗弟子们讨论：

　　“那男人真可怜，妻子和孩子都变成魔物了。”

　　“那魔物死的时候还攥着一瓶丹药，嘴里念叨着能变回人，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线索，拿过来一看，不过是瓶养心丹，上头还黏着腐肉，我都用手碰过了，真是恶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