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春秋大梦 ...
-
霍黎灰头土脸地跑了,穿着刚被吴锁撕扯出几个大口子的短袖和牛仔裤跑了——甚至来不及回他自己的房间去拿钱包和身份证。
不过幸好是黑天,否则他这样从酒店出来,还不知会被人如何指指点点。
之前还无风无云的天气,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浓稠的乌云遮蔽了天上那抹弯月,霍黎还未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密集的雨丝就倾盆而降。
衣服很快被打湿,粘腻地沾在身上,他跑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刚走进去避雨,前台就向他热情地问好,表示是否要入住?
若是以往,即便有住的地方,霍黎也会因前台的热情拉不下面子入住。而现在,他手揣进兜——除了手机外,就剩几张毛爷爷,以及几个钢镚。
不够五星级酒店住一晚的。
他站在酒店的玻璃门旁,对前台微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雨停了就走。
可是刚说完,他就看到一辆车猛地停在了酒店门前。接着,车门打开,吴锁走了出来。
吴锁死死盯着霍黎,那模样恨不得将他吃了。
只是他似乎还未从药劲中恢复过来,走得极慢。
霍黎见状忙逃之夭夭,无论吴锁在后面怎样呼喊——只是大雨哗哗,霍黎也听不清他到底喊了什么。
如果说以前的霍黎天不怕地不怕,那么现在的他似乎什么都怕了,更不敢与他们霍家人硬碰硬。
他再不敢去大酒店,同样不敢去普通酒店,他躲到了桥洞下,借着远处的路灯将自己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
他蹲到地上,将打湿的毛爷爷一一摆在面前,一张,两张……五张……十一张,还有一个一元的钢镚,以及一个一毛的钢镚。
他捏着这一毛的钢镚想了想,好像是他下飞机入住酒店找吴锁前,看到酒店外有老人家提着小篮子卖水果,他当时看老人太辛苦买了很多,这个一毛就是老人找给他的。
将一毛放到一元钢镚上,霍黎将钱一一收起,再仔细数了一下,一共561.1元整。
他还在上大学,不过现在看来学校是不能去了,而他要生活下去,就只能去找工作,并且要用这些钱维持到他找到工作为止。
一个月能找到工作吗?如果能找到,这561.1元就是他整月的生活费。但是如果找不到怎么办?而且,上哪去找工作?
他想起曾有人说过可以在网上找工作,于是去拿手机,但当伸进依旧向下滴水的裤兜时,他心道:坏了!
手机不能进水,他忙把手机拿出来,接着按了解锁键。
不过幸好,手机没坏,而且显示了无数条来电和短信,他一看都是吴锁的,他连看也没看就一起打包点击了全部删除。
只是这么会儿功夫,吴锁又连续打来了两次电话。
霍黎坐在桥洞里,看着手机屏幕随着来电持续不断地亮起,以及只剩一格的电量,按了关机键,然后将SIM卡拿了出来。
雨下了整整一夜,霍黎也吹了一夜的风。
天亮时分,他刚站起身,就猛然栽到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醒来,额头有些刺痛,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摸了摸额头,入手粘腻,似乎摔破一个口子,而且地上还淌了一滩血。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笨拙懊恼,竟然起身也会摔倒!
重新站起身,大脑再次一片眩晕,他不得不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沾满了污泥灰尘,配合着昨天被撕破的大口子,这下不是乞丐也像乞丐了。
他没钱去医院,所以去了药店。当售货员看到他额头上的大口子时,吓了一大跳,让他赶紧去医院处理,否则很容易感染。
但他只是买了创可贴。他用过创可贴,很管用,曾经手指割破过,贴上第二天就能好。
这次他买了四贴,五毛钱一贴,只要横着贴,伤口就都能覆盖上。
处理完伤口,他在路边摊买了一张五元钱的卷饼。说实话,吃完了和没吃差不多,胃里依旧空荡荡的。
他想起前几天他还是富家少爷时,吴锁给他叫的餐,那么多,最后他没吃几口都浪费了。
但现在他只能允许自己吃一张饼。
吃完饭有了点精神,他开始正式思考找工作的事。
思来想去,他没有大学文凭,现在就连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出来了。
最后他选择了去酒店当服务员,可大酒店的服务员依然要文凭,至少要高中毕业,他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了小饭馆。
饭馆老板看他脏兮兮的,以为是乞丐,直接给他端来了一碗面又拿来了一件旧衣服。那一瞬间霍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从富家少爷,沦落为被人认作乞丐。
这之间的心酸,似乎只有当事人能体会到。
霍黎并未接受老板的施舍,表示他只是想求一份工作,并非乞丐。
可当小饭馆说要他的身份证时,他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无身份人员了。
去了趟派出所,办理新的身份证,当警察问叫什么名字时,他张口就是“霍黎”,但刚一出口,他才想起来,他应该叫“吴黎”了。
补办身份证需要40元,周期一个月;加急需要30元,周期一周。
吴黎选了加急的。当拿出70元时,他觉得心都在滴血。
他算了算,现在他还剩下484.1元。
这四百多元就是他全部的家当,要用这些钱维持他所有的生计。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曾经的那些朋友或者徐明洋,只是他向来是个要面子的人,当他被霍良臣指着说不是霍家人时,当他像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逃离时,他就觉得,他连给那些朋友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怕他们知道他不是富家少爷了,他怕他们知道他现在过得什么样的生活,他怕他们问东问西……
从兜里拿出手机——SIM卡之前被他放在手机和手机壳之间的夹缝里——他取出SIM卡,犹豫了一瞬,还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身份证加急也需要一段时间,为了生存吴黎不得不多问几家餐馆,最后终于有一家同意他暂时可以不用身份证,但按临时工工资结算。
吴黎忙点头答应,虽然是个洗碗工,但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深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所以十分小心,唯恐哪里做得不好老板不要他了。
可越小心翼翼,就越容易出问题。当洗碗工的第一天,他就因不小心打碎了一摞盘子,不光丢了工作,还把所有的钱都赔了进去。
那个晚上,吴黎失眠了——虽然因住在桥洞,他这段日子也几乎没睡过什么完整的觉。
不过他知道,这次他连买饼的钱都没有了。
其实没钱的第一天还好,那天他在餐馆吃的——餐馆包吃。不论吃得怎么样,最起码他填饱了肚子。
只是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
他以前从未体味过饥饿的滋味,但是如今他就差和狗抢吃的了。
他坐在桥洞里,看着桥外垃圾箱里别人扔的剩下的食物,他恨不得拿来吃。
只是当他开始行动时,看到别人投来的异样眼光,他还是将送到嘴边的食物扔到了地上,逃也似地跑了。
虽然日子很艰难,但吴黎觉得还算好,他看了看桥洞,起码他还有个可以为他避雨的地方。
只是那天,当他看到那个人时,他就知道他连这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也要失去了。
那日傍晚,他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桥边吸收点日月精华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锁走进了一家餐馆,却并没有叫吃的,而是和老板边说边比量着什么,还拿出一张照片让他看。而老板似乎想到了什么,向桥洞一指。吴锁扭头看来。
而那时吴黎早已逃之夭夭了,不过他知道他现在的体质跑不过吴锁,所以直接跳进了桥洞下的河里。
吴黎这辈子没憋这么长时间的气,他沉在水底看着吴锁对桥洞勘查了又勘查,反反复复几遍,似乎想要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可桥洞里空无一物,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鞋子……什么都没有。唯有的或许就是那几乎忽略不计的吴黎生活过的气息。
就在吴黎觉得他马上就要气绝身亡时,他才看到吴锁离开。
走出桥洞时,吴锁看了看天,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落寞。
见吴锁走远,吴黎爬上了岸,摊在桥洞的平台上,身下是他曾摔倒的地方。或许有先见之明,那块土壤早被他收拾干净扔进了河水里。
吴黎喘息了好一阵。这个桥洞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不等休息好,他就拖着孱弱的身体离开了。
那个晚上,吴黎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做无家可归。
当连唯一的归属地都失去时,他只有漫无目的的流浪。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在吴黎流浪的第n天,他看到在远处墙上贴小广告的人。
其实他本不应该去看,他太孱弱了,早已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关心别的,只是那时他存了一线希望,他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身,又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在看到上面写着“招凶宅试睡员,每晚500元”时,他就觉得这完全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看着那贴广告的人越走越远,他忙喊了一声,可身弱声音也小,那人根本没听见。
或许可能同样有人觉得“凶宅试睡”比较适合自己,拦住了那个贴广告之人。
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吴黎即便没有丝毫力气,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向那人跑去。
他边跑边喊:“我,凶宅试睡……”
或许是跑得太急,又太虚弱,在马上要跑到那人身边时,他却被一小块突起的石子绊住了。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他他会被指甲盖大小的石子绊倒,还差点送了命,他一定会把那人打到满地找牙,可是此刻他真就摔倒了。
再醒来是在警察局,他才得知那颗小石子被他踢起后,恰逢他张嘴堵住了他的气管,要不是有医生恰好过路,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能大难之后必有后福,警察局的警察们在了解到他的情况后,替他买了回到北城的火车票,还给了他200元钱作为路上的伙食费。
回到北城后,吴黎以这200元为锚点,做过搬运工,便利店店员,保安,垃圾回收员,以及环卫工人。
如今,他也算是能吃得饱穿得暖了。
所有的工作中,他尤以环卫工人做得最久。
看着繁华的街道,他常常觉得恍惚,他人生的头二十年就好像他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他醒后豪奢不再,从梦中的云端跌进泥里。
有时看到曾经被他揍过的人开着跑车,耀武扬威地从眼前驶过,他都压低了帽檐,忍下心中的酸楚。
他常常会想,如果让他选择,他是选择只是个普普通通家庭出身的孩子?还是这样曾有过大富大贵,如今却不得不……
……
不过,后来他又换了工作,这份工作距离他打翻盘子的第一份已经时隔四年了。
此时正值外卖行业兴起,他便辞了环卫工的工作,换到了送外卖赛道。
那天是圣诞节,他接了个单子——去一个高档小区送蛋糕。
蛋糕不大,但装裱得十分精致,里面还插了一张铂金薄片,上面写着:宝宝,生日快乐。
粉嫩的颜色,甜蜜的味道,一看就是给自己女人过生日。
已经进入寒冬腊月天,天上还飘着大雪,吴黎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机动车道上,唯恐因雪天打滑摔倒。
他自己摔倒没事,主要怕摔到蛋糕。这蛋糕一看就贵得离谱,如果弄坏一点,或者卖相有一点改变,他还不知道要工作几天才能赚回来。
寒风刺骨,即便他穿着厚厚的棉服棉裤,外面套着送外卖的套装,依旧被寒风打透了。
但相比被棉衣包裹的躯体,没有丝毫遮挡的脸部才是重灾区。脸颊被寒风吹得刺痛,干裂的皮肤疼得像刀割一样,但吴黎不敢有丝毫耽搁。这一单要是顺利的话他能赚30块,而且还可以提前收工,回去还能吃顿热乎的面条。
平常没有这种大单,他一般会熬到很晚,中间抽空吃个馒头或者袋装速食面包,如果回家太晚,太过困乏就不吃了。
一路还算顺利,电动车被保安拦着停在外面,他独自拎着蛋糕走进了那个豪华小区。
在经得主人允许后来到了门前。
他也曾是富家子弟,也见过不少豪奢场面,但那天当那扇门从里到外打开时,屋内奢华的装修还是让他目瞪口呆。
繁复的灯饰透着温暖的光,在柔软的奶油色地毯上投下淡淡的暗影,舒缓的《生日快乐》轻音乐淡淡萦绕在房间。
可还未等吴黎看仔细,房间内的灯光突然灭了,一片黑暗中,原本镶嵌着无数水晶的天花板上瞬间被点亮,仿佛深蓝夜空中的万千星辰。
而且还盈盈闪烁,如同真的一般。
吴黎怔怔地看着,觉得住在这里的女主人一定很幸福。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声软糯的问候,“这位先生……”
吴黎这才想起自己是来送外卖的,他收回视线,为他开门的是一位漂亮小姐,她身穿酒红色的蓬蓬短裙,棕色的大波浪长发垂落腰间,头上还戴着一对粉嫩的小猫耳朵,看起来可爱极了。
迎着从屋内逸散出来的暖风,吴黎把棉服自带的帽子摘掉,双手提起蛋糕递过去,“小姐,您的蛋糕……”
话音未落,吴黎就看到一个似乎是卧室的门开了,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男士。
男人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身材比例比四年前更为优越,如同走上T台的国际名模。他身着黑色衬衫,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的西裤,尤其是他腕上的那块手表,虽没有任何标识,但精致的表盘,是在吴黎还是富家少爷时也不舍得购买的那块需要一位瑞士制表大师花费三年纯手工打造的铂金手表。
可此时的吴黎自己呢,通过门旁边装饰的镜面金属板 ,他看到一身海蓝色工装,头发因摘掉了帽子而凌乱又狼狈地贴在头皮上,而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脸蛋,也因长期被寒风吹而干裂得发红。
一瞬间,蛋糕掉在了地上。
吴黎甚至没有心思道歉,就匆匆跑了出去。他顾不上被客户投诉,顾不上因此会被扣钱,更顾不上别人会怎么想。
那一瞬间,他除了心里难以言喻的酸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听到有人追出来了,趁着有人过圣诞在雪地里走出的乱七八糟的脚印,他躲到了一条狭缝中。
远远地,他看到那个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有着冰蓝色眼眸的男人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地跑了过去。
至此,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但正当他打算就这么出去,离开这个小区时,一双脚径直停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