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三月 03 终曲 ...

  •   路边的芒草轻轻蹭着我的小腿,一只蚂蚁悄悄穿过脚边的尘土,我下意识抬脚,绕过它,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深沉。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被这片土地的沉默拽住了脚踝。
      而地上的大理石,却像比天还高,比云还远。
      岁月的眼泪无声地落在这些石头上,画出一层时间的阴影。它们洒在长着翅膀、凝视大地的天使眉眼间,洒在永远沉思的母亲怀抱中,洒在展望天空、却再也腾不起来的石鹰的双翅上。
      冷石灰的墓碑,一块一块,带着各自独有的裂痕与斑驳,像是穿着青苔织成的旧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鼠尾草和蒲公英之间。
      精雕细刻的希腊式花纹下,是谁沉睡于此?
      那沉重的十字架,又是否真的救赎过某个灵魂?
      这些碑上刻着的名字,曾在谁的口中一遍遍念起?
      而我们的名字,又会在谁的回忆里,留下回音?
      “戴米恩……”我忍不住低声唤他。
      “嗯,我在。”寂静中,他温柔地回应着我。
      “去吧。”他轻轻说,像用声音替我推开了一道门,“去见你想见的人吧,我在这里等你。”
      从一开始,我就看见了它。
      那棵雪松,比我所能想象的一切都更加高大、更加繁茂。它就那样从泥土中静静拔地而起,如同一位沉默的神,伫立在这片勿扰的土地上。
      它的枝干一层一层地向外舒展,像伸出了千万只手臂、千万根手指、亿万条神经,只为了护住这片沉睡的灵魂地。它守在这里,不言语、不动声色,却把整个天空都拉得低低的,像一顶无形的庇护。
      整个冬天,它经历了风雪与沉默,枝丫上曾堆满的雪,如今已化为春水,渗进它的骨血。一只松鼠趴在它粗壮的树干上,警觉地停下动作,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
      戴米恩是细心的。他特意为我留出空间,让我去完成这场从最初就注定的告别。去见简玉枝,也去见林家森——以见证者的身份,也以守望者的身份。
      雪松下不远处,真的有一块长方形的石碑,像是从泥土里悄悄长出来的石芽。我没有看清上面的名字,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石碑的切割很简洁:一块略薄的石面轻轻叠在另一块稍厚的上方,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意外地和谐。有一种稳重的对称感,又有一种几乎要浮起来的轻盈。它们身后,立着另一块沉默的石碑,像是静静注视一切的人。雪松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碑面上,在那简洁的字体上投下层层光影——
      Sylvia Jian
      1901-1993
      我还未来得及动作,就看见那上面,已经摆着一捧紫色的勿忘我,小小的花苞,每一朵都藏着亲人未说完的话。苏珊,大概在野花初开的那几天,已经先行来过了。
      我站在原地,有些恍惚。
      闭上眼——
      风穿过松针,穿过路边的芒草,穿过我指间握着的风铃草,无数细小的花铃齐齐轻响,如同远方传来的回应:
      “我入林间,并非为忘记,并非为逃避,而是为在无人的树影里,承认他曾如此真实地存在过;而我出林间,不为告别,只为确认——我,也真实地活着。”
      睁开眼——
      风从我胸口穿过,轻轻掠起我的发丝,那一刻,我仿佛又站在她的对面与她隔着时间说话。她在耳边低声轻语,用掌心引导我的手,让我把捧花,轻轻放在她的面前。
      “我来看你了。”
      我轻声呢喃,低下头,轻轻地在那束勿忘我旁放下手中的风铃草。手指不由自主地停在石面上,缓缓地拂过她名字的刻痕。
      不知道,当林家森在信纸上最后落下她的名字时,是否也曾有过这般,不舍得离开的手。
      我静静地从袋子里取出那本书。那本陪伴我走了许多路的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译者的名字从未出现过,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只留下了传递的意图。我久久地看着那扉页,然后缓慢地将它举起,轻轻抵在额头。纸张旧旧的味道,从鼻尖传来,像是某种庄重的记忆。
      “他也来看你了。”
      我低声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封从彼岸带来的信。
      我小心地从书中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的纸张已经泛黄,但他站在那里,眉眼仍如当年。
      就像那天你望见的模样,玉枝——他真的一点都没变。
      琼枝玉树,纵使霜欺雪压,偏为君绽一枝春。
      忽然间,我又有了几分犹豫。到底要怎样,才算真正地“物归原主”?
      我低头看着这两块并列的石碑——模样相同,质地相同,中间隔着一片肆意生长的野花草海。它们安静地并排卧着,仿佛是在说,至此相邻,便是永不分离。
      那是玉枝的现世伴侣。她真实活过的一部分。我从未触碰过,却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地明白,这是她留下的归处。
      而林家森,是另一段未竟之事。
      我不想让一份迟来的心意,变成某种打扰。可我也不忍让这张照片,被随意放置、被风吹干、被草掩埋,最终被人当作一片落叶那样忽略、遗忘。
      插在花束中?不够郑重。平放在石面?不够安妥。埋进泥土?是否又显得太过私密?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才能让这一点思念,抵达她的心,却不越界、不失礼、不留下遗憾。
      “啁——”
      一声凄厉的鸟鸣,划破了我的绵绵思绪。
      我回过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雪松左右,各站着一个人影。
      他们静静伫立于树影两侧,遥遥地望向我站着的地方。
      不言语,不靠近,只守着——一左一右,像两道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
      我怔住了。
      右侧的影子轻轻一晃,随风模糊,像水面轻轻荡开,又慢慢隐入了树影深处;左侧,却清晰得像是此刻唯一的现实。
      戴米恩迎风而立,静静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却在一片无声之中,用目光将我包围。他的眼里,蔓生出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从目光中蔓延出来,爬上树干,攀上枝叶,顺着松针,伸向天光。又从树心一点点蜿蜒回落,穿过节节分岔的枝丫,回到根部,回到泥土深处,回到他本属于在的地方。
      一个念头像风一样轻轻掠过脑海:
      他的归处,应该在这里。
      就在这片光影穿行、生命轮回的林间。
      只此一树,便成森林。
      他的归处,或许不是陪伴,不是并肩走完此生。
      但他有权利站在远方,凝望,守候,像一株不问归期的树。
      我一步一步,走向那棵雪松。走向它厚重的树干,走向它掌心般的树根。
      然后,在它面前,无声地跪下。
      我没有顾及裙摆落入泥土、腐草与尘灰中,也没有顾及心头的钝痛。膝盖磨破了皮,指缝被泥土填满,我都不在意。
      我只是一寸寸地、轻轻地拨开树根上的泥土——
      动作尽量小心,生怕惊扰了一段未竟的命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它。骨骼贴近树干,血液缓慢流向指尖,像从大地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我捧起那张照片。最后一次,凝视他的眼。
      林家森。
      若我将你埋在这里——
      你会成为真正的树吗?
      你会顺着雪松的根,缓缓渗入泥土,被时间、被风、被四季一点点吞入。
      你会以血肉饲它,以名字化叶脉。
      从未被抵达的盛夏里冲出,以另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再次重逢。
      你不会有墓志铭。没有名字。没有“我爱你”。
      而若埋藏在此——难上苍穹,又如何?
      你会被春天记得,被枝桠记得,被我记得。
      可是终有离别。
      又或许离别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们肩并肩,走在来时的路上,像把一条旧胶片慢慢倒回,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开一段新的记录。
      “对了,”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落得很轻,像松果碰落在针叶地上,悄然却分明。
      “昨天收到教授的回信,说挺认可我项目的方向。我约了这周跟他聊一下……希望,会有点好消息吧。”
      “真的吗?”我抬头看他,阳光从他额前的发间穿下来,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的睫毛和脸颊上。“那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起办学生签证呢。”
      他偏过头看我,笑了。
      来时的路,是人生只能走一遍的路。无法重来,也不能重演。也正因如此,它才如此真实,如此不可轻率。当所有的脚印都被风吹散,那些走过的林间小路、停驻过的目光、轻声唤过的名字……就连我们未说出口的一切,也会沉入时光深处。
      可另一半的秘密,还是会藏在旋律的停顿里。
      化作一首无人演奏,却不断回响的安魂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