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安魂曲》张现在

130、二月 29 只看向我一人，一路奔来 反复修

　　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简历，在莉娅和戴米恩轮番帮我校正润色之后，我终于，在那个阳光清透的周五上午，我鼓起了勇气，拨通了约定好的电话。电话拨出的那一刻，就像按下了某种人生的按钮。
　　“实在太谢谢你了，特蕾莎。我已经把简历发到你邮箱了，也想请你帮我和教授牵线……能不能先约个时间，聊一聊想法？等敲定方向，我会再提交申请表格和文书。”
　　“太好了，安安！”电话那头的特蕾莎几乎比我还要兴奋，“完全没问题，我等一下就写邮件联系昆德拉教授！上次我提到你对项目感兴趣，他也特别期待听听你的故事。文书、材料那些事，需要帮忙真的随时找我，不要客气。”
　　“特蕾莎，真的，谢谢你。遇到你……是我在这里最幸运的事之一。”
　　“哎呀，安安！”她笑出了声，“明明是你自己一直那么努力、踏实、认真！我只是看到你，就不自觉地想给你加油而已啦。”
　　她语气一顿，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补充道：“还有，我已经说了好多次了，你一定会爱上布拉格的！”
　　布拉格。
　　我轻轻阖上眼睛，在脑海里拼贴出那个遥远却不再遥不可及的名字。查理大桥的傍晚，有金色的光斜斜洒在石砖上，桥下伏尔塔瓦河缓缓流动，像是在悄声原谅人世间所有迟疑与犹豫。我会走过广场，看着天文钟的转盘在钟楼上缓慢旋舞，像一枚古老的贝壳展开命运的轨迹。我会走上布拉格城堡的石阶，在某个刻着旧时字迹的小窗下驻足，听风吹过百年树影。
　　我想，我也许不会是一个人。身旁另一个身影，会和我一起，把未来的地图，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脚步丈量出来。
　　接下来的几周，几乎是连轴转：与查理大学的昆德拉教授邮件来往、视频沟通后，我对研究的方向更加清晰，随即马不停蹄地穿梭在图书馆、教室、导师办公室之间，讨论细节、请求推荐信、完善资料。同时，还要兼顾课程、考试和毕业论文——常常一忙就是整日整夜，甚至顾不上按时吃饭。
　　还好，有一个人总会在恰好的时刻出现，手里提着我最爱吃的零食；不然就是拉着我去图书馆楼下的咖啡厅，叫上一份新鲜出炉的热饭，说是“吃饱了才能努力”。有时甚至，他会趁人不备，偷偷凑近，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又装作不知道。
　　他陪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帮我校对文书，听我说那些跳脱的思路，耐心解读我在草稿上胡乱写下的箭头和圈圈。他甚至会抽出本就不多的时间，读我研究方向的资料书，说是，还想要更靠近我的世界。
　　我也试着走进他的世界。陪他散步、解忧、去石窟点上一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蜡烛，在他迷惘时听他说完每一个困惑，在他奋战申请书与论文时帮他检查每一个引文索引，确认每一个格式、细节不出错。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想为他多做一些。
　　这一切的忙碌里，我也在默默改变。我开始学着不再执念未来的确定答案，而是努力沉浸在每一个当下。我学着接受生活的起伏，用全部感官感情去接住每一天送来的东西——不论是风雨，是阳光，还是偶尔的迷路与迷茫。焦虑和失望，一个接着一个，不可避免，逃无可逃。可是，我不再那么慌张，也不再那么害怕失控。我明白了，只要做好当下能做的，就足够了。
　　三月中旬的某个傍晚，我从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讲堂走出来，穿过金色砖墙掩映的小路，沿着通往图书馆的石板道，一步步走过彩绘玻璃下的教堂长廊、绿意铺开的草坪、回音寂静的食堂。脚步慢了下来。走过的这些地方，是我六年里无数次经过的地方，我却第一次，舍不得每一寸光影。
　　直到我走进学生中心的门口。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我找了个平时喜欢的角落坐下，背靠着那张习惯了的木椅。
　　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掠过，忽然，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拥挤的人潮——
　　只看向我一人，一路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