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山海》树莓季

4、打球 早上六点

　　早上六点四十，夏初的天早已明朗。

　　山廓边缘，云彩像被锤得薄薄的金箔，快快地贴着蔚蓝的天擦过。更高处，厚重的云层则像蓝色汪洋上缓慢裂开的浮冰，慵懒地漂浮

　　整个世界像浸泡在冰水中，沁凉的空气驱散困倦，令人神清气爽。

　　齐朝步履悠然地走向食堂。

　　一路上能看见的身影，全是穿着蓝白和红黑校服高一，高二生。

　　至于高三生，此刻早已淹没在早读的声浪里。

　　高考倒计时仅剩月余，每一分秒都浸着汗水的重量。对他们而言，七点才开始学习，简直就是种奢侈的浪费。

　　进了食堂，齐朝要了两份豆浆稀饭，外加一个煎饼。

　　煎饼焦黄酥脆，刷着酱料，裹着翠绿生菜、焦香火腿和金黄煎蛋，色香味俱全。

　　视心情和早起时间，齐朝有时候会选择在学校里解决早餐。

　　吃完早餐后，他又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椰奶。

　　刚从门口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撞入视野，向食堂奔去。

　　天蓝色校服外套衣摆被风拽着，在腰背下方鼓胀出一个饱满如帆的弧度。

　　齐朝抬手看表，六点五十。

　　离早读还有十分钟。

　　等到了教室，齐朝手腕一扬，空椰奶盒精准地划出一道弧线，投入角落的垃圾桶。然后站着拉开座椅，俯身从桌肚里抽出书本。再直起身时，旁边已经坐了个人。

　　他瞥了一眼腕表，刚好七点，还挺快的。

　　虞不期一路狂奔过来，此刻正浑身燥热。他脱了外套仍嫌不够，下意识就想撩起T恤下摆扇风。

　　但余光瞥到一旁时，动作猛然一僵，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坐后面。

　　烦躁感悄然蔓延。

　　真烦。他想。

　　还是一个人坐自在一点。

　　无奈，他只好捏着T恤边缘，小幅度地、一下下地扇动。

　　微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不安分地蹭向身旁的人。

　　齐朝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虞不期汗湿的鬓角。

　　“我这儿挺凉快，要换吗？”

　　他的座位紧邻门框，风从门缝灌入，又从前门和窗户吹出而出，形成一个小小的风口，的确挺凉快。

　　“谢了。”

　　道谢的话音刚落，虞不期就不自觉地咬了咬左脸颊内侧的软肉，目光游移，最后落在对方的侧颜上：

　　阳光侧照，在那人的背光一侧的脸颊上部折出一个亮晃晃三角形光斑。

　　长得惊人的睫毛偶尔抬起来的时候，那一点光就透进琥珀似的眼底，清亮，剔透。

　　虞不期卷书扇风的动作一顿，忽而刷地一下摊开，面无表情地把书地糊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都在看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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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

　　早读下课铃响。

　　虞不期起身去接水，等他回来，齐朝已伏在桌面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然而，早读结束到第一节课前的间隙，是各科课代表收作业的“黄金时间”。

　　班长兼数学课代表陆璐，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齐朝桌前————她捏着作业本，指尖微微发白，实在不好意思叫醒这位还不太熟的新同学。

　　见状，虞不期走近，屈起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收作业了。”

　　齐朝抬起头，睡眼惺忪，额发微乱，“什么作业？”

　　“数学。”虞不期言简意赅。

　　陆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交了作业后，齐朝没有继续趴着睡。他坐直身体，目光直直地落在虞不期身上。

　　不会是吵醒他生气了吧？

　　虞不期心里莫名打了个突，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衣领。”

　　齐朝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鼻音，沉沉的。

　　虞不期一脸茫然：“嗯？”

　　齐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的衣领。”

　　说完，他倾身凑近，伸手，精准地抚平了虞不期从脱掉外套起就顽强竖立着的那边T恤领口。

　　他有点强迫症。

　　温凉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脖颈，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更清晰的是随之而来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和那天在河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在还在恍神时，一个水杯被递倒了他的眼前。

　　“亲爱的同桌，看在我帮你拯救形象的份上能帮忙倒杯水吗？”对方朝他笑着，脸上还带着道刚睡觉压出的红痕。

　　虞不期下意识接过水杯，脑子里盘旋着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为什么一个男的身上会这么……香？

　　恰好徐远之也来接水，看一眼虞不期手上的水杯，又看一眼重新趴回去睡觉的齐朝，纳闷，“你都没给我倒过水呢。”

　　“大早上的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唐钰琪在一旁插刀。

　　徐远之：含泪猫猫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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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写满黑板的公式让人有一种“这道数学题已经超出了我语文的理解范围”的凄凉。

　　齐朝在草稿上列了几个式子，笔尖稍顿一会儿，干净利落地写出了答案。

　　其他人没那么快，都还在埋头苦算。

　　除了虞不期——借着摞得高高的书堆掩护，这家伙枕着手臂，早明目张胆地梦会周公去了。

　　齐朝的目光掠过他捏在指尖却纹丝未动的笔，以及面前一片空白的演算纸，正准备用笔杆捅他一下——

　　阴影骤然笼罩！

　　来不及了。

　　“啪！”

　　桌子被人猛然一拍。

　　虞不期猛地惊醒，茫然抬头环顾四周时，甚至还地打了个哈欠，泪花泛在眼角。

　　“我讲的课太精彩，把你给感动哭了吗？”

　　数学老师皮笑肉不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这么感动的话，来把这道题的答案说一下。”

　　虞不期正准备说不知道，结果这时，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被轻轻拉了一下——

　　自己那位同桌借着课桌的掩护，指尖飞快地，悄悄地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数字。

　　痒痒的。

　　他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意外听到正确答案，数学老师皱着的眉头这才渐渐松开。

　　这孩子平时数学成绩还不错，就是态度不太端正。

　　“好好听课。”他拍拍虞不期的肩膀，让他坐下。

　　一场危机，在无声的指尖交流中有惊无险地化解。

　　虞不期坐下，感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奇异的触感，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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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N波小姐姐。”一个男生倚着门框，目光追随着走廊上几个婀娜远去的背影，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羡慕。

　　现在一到课间，总有不同年级的女孩子在他们班门口徘徊。

　　羞涩些的，假借找人，目光却悄悄在教室里逡巡；大胆些的，索性拉着同伴站在窗边，明目张胆地向内张望。

　　齐朝早已习惯成为目光的焦点，所以这会儿倒也没什么感觉，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正专注地翻阅着借来的几本笔记。

　　一边看一边用水笔往自己的教科书上时不时标个符号，或者写一段字。

　　有时会盯着一处知识点凝神皱眉，然后把水笔换成铅笔，在借来的笔记上勾画修改一些记错了的地方，眉头舒展开后，才继续往下看。

　　利用早上前三节课的课间时间，他粗略地看完了这些笔记，然后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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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上课的体育老师跟老大爷一样坐在树荫下看着学生热完身，跑完圈后，就挥挥手叫叫他们自己去玩了。

　　大家欢呼一声，男生抱着篮球往篮球场跑，女生三三两两一伙手拉着手散步聊天。

　　“齐朝——”

　　齐朝回头，发现是虞不期他们一伙人。

　　虞不期晃了晃手上的羽毛球拍，“一起？”

　　齐朝眉梢微挑，“好啊。”

　　接下来，让我们实时播报一下。

　　虞不期VS唐钰琪，KO。

　　虞不期VS徐远之，KO。

　　虞不期VS孟凡明，KO。

　　“……”场边观众沉默。

　　虞不期握着球拍，额发被汗浸湿，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向刚上场的齐朝，下巴微抬，带着点嚣张的挑衅，“来吧。”

　　齐朝勾唇一笑，捏起羽毛球，平举胸前，然后，松手。

　　“砰。”他手腕发力，球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羽毛球如离弦之箭，直扑对方半场！

　　虞不期反应迅速，一个迅捷的侧身反手，“啪！”球被狠狠抽回，力道更沉。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

　　他们心照不宣地在一来一回中，悄然加大着每一拍的力度，发出密集而沉重的“砰砰”声，越打越高，轨迹愈发刁钻。

　　唐钰琪看着那越打越高的球，目瞪口呆，然后默默地比划了下自己不到一米六的身高。

　　徐远之看着他们矫健的身姿，无比羡慕，然后忧伤地捂住自己在“战斗”中的擦伤。

　　孟凡明，额……孟凡明还在擦打球时飞出去的眼镜，什么也看不见。

　　场上气氛越发焦灼。

　　虞不期像锁定猎物的豹子，眼神炽热兴奋。

　　又一个球飞来，他舔了舔唇，身体瞬间绷紧如弓，骤然发力腾空跃起，手臂向后舒展到极致，随即屈臂，手腕爆发出惊人力道——

　　“嗖——”

　　飞得太远了。

　　大家眼睁睁看着那球不偏不倚落进了齐朝身后七八米远的一棵老槐树里。

　　众人：“……”

　　特意选了个离树远的场地，结果……还是上树了。

　　齐朝走到树下，仰头。

　　五月，槐花正盛，密密匝匝，如云似雪，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细碎光斑。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发现目标，后退半步，身体微微下沉蓄力——

　　下一秒，他猛然蹬地腾跃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握着球拍的手臂精准地抽向枝叶间某处。

　　哗啦啦——

　　羽毛球应声而落。

　　密如细雪的槐花也簌簌飘下，落了他满身。

　　虞不期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球，挑诧异眉，夸赞，“还挺厉害的。”

　　体育委员徐远之更是激动得两眼放光：今年运动会报名表，除了虞不期这个万万油金，回收利用名单里绝对要加上齐朝！

　　齐朝拂去肩头的花瓣，低头看了眼手表，提醒，“还有半分钟下课。”

　　一句一起吃饭吗还没问出口，几人的纷纷脸色一变，立马拔腿就跑。

　　“我靠，他们马上要来了，今天还有机会吗啊啊啊——”徐远之哀嚎。

　　？

　　齐朝看着三人拔腿狂奔的背影，一脸茫然，转向身边的虞不期，“他们怎么了？”

　　没想到却虞不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球拍，连同自己的一起，以极其娴熟流畅的动作，“嗖嗖”两声，精准地投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深处。

　　紧接着，他猛地攥住齐朝的手腕，掌心滚烫，跃跃欲试，“准备好了吗？”

　　齐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猛然拉着往前飞奔。

　　肩头残留的槐花随之落下，跌落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