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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意义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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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杨府。
裴明渊站在房间中央,手背在身后环视着里面的布置,他总觉得这个房间的布置有点怪异,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裴兄。”高怀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眼睛都红成这样了。”
裴明渊昨晚被楚昭野又带回房间里折腾到了很晚,以至于昨晚就没怎么睡,楚昭野就像是感觉不到累似的做了一次又一次。
“我没事。”裴明渊的声音有些不寻常的沙哑,后腰一阵隐隐作痛。
“你的嗓子怎么了?没喝水?”高怀苏关心道。
裴明渊内心无语,他现在真的想把楚昭野摁在地上好好收拾一顿,要不是他昨晚折腾得太晚,要不是他那么用力......他的嗓子才不会这样。
他转过身,正看到倚靠在门框上的楚昭野冲自己笑,裴明渊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真想用鞋底抽他的脸。
“没事,受寒了。”裴明渊随意脱口而出。
“啊?”高怀苏一脸疑惑,“夏至不是刚过吗?怎么受的寒啊?”
“干你的活去。”裴明渊走开去看别的角落去了。
好奇心爆棚的高怀苏只好乖乖去干活——毕竟好奇害死猫。
裴明渊走到窗边,忽然看到案几上面的摆盘,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是上面的东西依旧看不出有发霉的迹象。
“元露,你过来。”
“来了,有什么事需要吩咐的?”高怀苏熟练地拿起平时记录的小本子走到裴明渊身边。
“一般别人结婚时婚房里会放这些东西的吗?”裴明渊指了指案几上的吃食问道。
“这......一般婚房里不应该是‘五子四果三糖一茶’吗?这上面摆的不合常理吧?”高怀苏疑惑道,然后抬起头看向裴明渊。
“不知道。”裴明渊挑眉,显然没听懂高怀苏刚才说的“五子四果三糖一茶”是什么意思。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高怀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明渊。
“我又没结过婚,我怎么知道?”裴明渊理所当然地说道,“怎么你结过婚?”
“这能这么理解的吗?”高怀苏有些无语,裴明渊什么都好,就是回嘴的本事让人很头疼,“‘五子四果三糖一茶’指的是五种带籽的食物,比如什么红枣、花生、莲子、桂圆、栗子之类的,四果指的是四种果子,例如石榴、柏枝之类的,三糖就是冰糖、冬瓜糖、蜜饯红枣,一茶就是和合茶,整体的寓意就是祝福和祝愿新人百年好合,和和睦睦。”
高怀苏讲完裴明渊这才大概明白了:“我看着这些吃食就不像婚房里的该准备的。”
“是啊,这婚房里为什么会放全鸡呢?”高怀苏也疑惑。
裴明渊的眼睛扫过案几上的吃食:“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根本就不是给婚房准备的吃食?”
“什么意思?”高怀苏抬起头问道。
“这是给死人的吃食。”裴明渊的语气淡淡,就像是在讨论天气般。
高怀苏的后背顿时就冒起一层冷汗:“好像也是啊......”
“全鸡、鸡蛋、鱼肉、苹果、馒头,这些都是扫墓时的贡品,也就是给死人吃的东西。”裴明渊忽然指了指窗台上的三炷香继续说道,“三炷香,其每一根都是分开的,这不是给死人的难道还能给活人?”
高怀苏顿时了然,这婚房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按照正常的摆设进行布置,而是布置成了死人的灵堂。
是什么样的凶手才能做到这么丧心病狂的啊?
“那么......”裴明渊顿了顿,转过身走到那个火盆前说道,“现在就可以解释这个盆子里的白纸是个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高怀苏追问道。
裴明渊双指夹起那片白纸淡淡道:“纸人。”他忽然抬起头对外面的明昌说道:“明昌,去把负责布置婚房的差役叫过来。”
明昌领命退下。
忽然一位锦衣卫从外面跑进来,见到楚昭野立即单膝跪地行礼:“报告指挥使,在后院的莲花池里发现了新娘的尸体。”
三人皆是一惊,新娘居然死了。
杨府后院的莲花池。
几名下人都躲在远处的柱子后不敢上前看,个个面色惊恐,那新娘的尸体被锦衣卫的人打捞了上来放在地上。
此时已经是接近正午时分,外面的气温也逐渐上涨,裴明渊刚走出房间就觉得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脱下外袍顺手塞到了楚昭野的手里,然后往后院走去。
手上拿着外袍的楚指挥使:“......”
新娘还穿着新婚当日的嫁衣,原本喜庆的嫁衣此时正泛着恐怖的血色,新娘的脸色煞白,面部七窍出血,就连一旁负责抬尸体的锦衣卫都不禁浑身颤了颤。
高怀苏和裴明渊蹲下身打量着地上的尸体。
“尸体在水上时是什么个姿势?”裴明渊忽然问道。
一旁的锦衣卫说道:“发现尸体的时候是背朝上,然后背上还有一张符纸。”
裴明渊一怔,挑眉问道:“什么符纸?拿来我看看。”
锦衣卫端着一个托盘走到裴明渊面前,托盘上是一张已经被水浸湿的黄色符纸。
裴明渊把符纸拿在手上,刺眼的太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他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把楚昭野拉到身前挡住太阳光,楚昭野一个踉跄:“怎么了?”
“站着别动。”裴明渊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符纸对高怀苏说道,“这是摄魂符。”
高怀苏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裴明渊又转回尸体前,还不忘把楚昭野拉过来挡住炽热的太阳光,楚昭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裴明渊,身下的人正认真地翻看着尸体上的衣物,楚昭野忍不住轻笑一声,
矫情。
“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刀伤,也没有投毒的痕迹,死者就是自己跳进池子里溺死的。”裴明渊合起新娘身上的嫁衣。
“就因为是那个摄魂符?那是什么东西?”高怀苏拿着小本子问道。
裴明渊伸手拉着楚昭野的手顺势借力站起身,然后拍了拍腿上的灰尘说道:“摄魂符指的是能使人‘夺魄勾魂’的咒符贴在活人的身上,使中术者神志恍惚,然后被人操控行事。”他指了指地上尸体的面部继续说道,“七窍流血,典型的被吸食完魂魄后的状态。”
“那为什么新娘是今天才浮出水面的呢?”一个差役小声问道。
“新娘身上的挂饰看到了吧?”裴明渊回头冲嫁衣上扬了扬下巴,“嫁衣上一般会有用红绳穿起来的金器,金器有重量,把尸体拉进了水池里不易被发现,而红绳在水的腐蚀下断裂,然后尸体就浮出水面了。”
众人这才明白。
“明昌呢,不是让他去找人了吗?”高怀苏忽然问道。
裴明渊用手帕擦手的动作一顿,垂眸说道:“那就是又出事了。”
果然,话音刚落,明昌就从远处跑来,大喊道:“不好了,那几个差役吊死在了下房里!”
杨府下房内,几人刚推开门就见到四位丫鬟双脚离地吊死在了房梁上,同样也是触目惊心。
“线索断了。”裴明渊冷静地说道,“没了这几个布置婚房丫鬟的口供,很难找出真相了。”
“没有强制性伤痕,是她们自己爬上去的。”高怀苏走过去检查四名死者身上的线索,“同样,身后都有摄魂符。”她伸出修长的双指夹住尸体背后的黄符纸,一旁的差役把手中的瓷盘递过去,高怀苏把符纸放在了上面。
“与新娘李颖平的死法一模一样。”楚昭野站在裴明渊身后说道。
“但这是为什么呢?”裴明渊摸着下巴忽然从嘴里吐出来一句,“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不让这对新人成婚?既然不想让他们成婚,干脆拆散他们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去杀人呢?”
显然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没有杀人动机,那么就很难锁定具体凶手的身份。
“府中谁与这新郎有过节?”楚昭野忽然问道。
一旁杨府的差役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没有啊,杨大公子向来为人善良,正直大方,与李小姐也是同窗,两人在外也并没有听说与他人有过过节。”
楚昭野正准备问,就被裴明渊截去了话头:“杨大公子在外可有过别的一段情缘?比如初恋之类的。”
楚昭野挑眉看着裴明渊,毕竟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裴明渊问过这类的问题。
差役挠挠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有,杨大公子和李小姐从小就是同窗,一直都是形影不离,最后还是杨大公子亲自去李家求的婚。”
“感情这么深啊?”一旁的高怀苏一些惊讶,毕竟对于她这种生在医学世家的孩子能接触到男孩子手的机会,就只能是给人把脉的时候了,“居然能这么专一,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是你见得少了。”楚昭野忽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你见过?”高怀苏转身看向楚昭野。
“自然,”楚昭野挑眉悄悄看向一旁检查尸体的裴明渊说道,“而且还是比杨大公子还要专一的。”
“谁啊?”高怀苏忍不住凑过去八卦。
楚昭野刚准备说话就被裴明渊一个眼神给按住了,他狡黠一笑:“不告诉你。”
“啧,没意思。”高怀苏不满地走开了。
见高怀苏走到一边没注意到这里,楚昭野悄悄凑近裴明渊:“裴大人可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裴明渊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看着几名差役把尸体拿下来放在地上。
“这都正午了,饿不饿?”楚昭野凑近裴明渊耳边轻声问道。
“不饿。”裴明渊并没有抬眼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蹲下检查尸体身上的衣物。
“等一下带你去醉仙楼吃饭好不好?”楚昭野依旧不依不饶地凑近。
裴明渊无奈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饿,你跟你的‘专一’去吧,我还有事。”
楚昭野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裴明渊这是生气了。
他轻笑一声然后转身走出来下房。
“裴兄,加上新娘,一共五具尸体都是同样的死法,线索也断了,怎么办啊?”高怀苏收拾着药箱问道。
裴明渊站起身,思索了片刻说道:“先从杨大公子周围的人开始入手。”
“你是说要把他身边认识的人都找来?”高怀苏把药箱盖上。
“嗯,让大理寺的人把杨大公子身边的人都找来吧,明天我逐一审问。”裴明渊整理好衣着走出了下房,“还有,尸体全部送去大理寺的殓房。”
差役们都领命去干活。
裴明渊刚踏出杨府大门,便见楚昭野斜倚在石狮旁,手中两盒酥饼正冒着袅袅热气。那人玄色劲装上落着几片落叶,显然已等候多时。
“案子办完了?”楚昭野晃了晃油纸包,酥皮的甜香随风飘来。
“回府一趟。”裴明渊目不斜视地走向马车,却被一把拽住手腕。
“马车太慢。”楚昭野突然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便跃上身旁通体玄色的夜阑飞雪。骏马嘶鸣间,裴明渊已被牢牢锁在怀中。
“你——!”裴明渊话音未落,楚昭野的唇已擦过他耳垂:“我的夜阑飞雪,可比马车快多了。”温热呼吸拂过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裴明渊耳尖瞬间染上霞色:“放我下去......”
“抱紧了。”楚昭野低笑,一手控缰,一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骏马扬蹄疾驰,卷起漫天碎雪。
疾风中,楚昭野忽然偏头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裴明渊顿时炸毛:“楚昭野!光天化日你......”
“我只要雨澄。”楚昭野大笑着催马加速,飞雪掠过二人交叠的衣袂。
最终裴明渊认命般窝进那方温暖胸膛,发间桃木簪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楚昭野趁机将酥饼塞进他手中,指尖相触时,裴明渊悄悄回握了一下。
“等一会儿从正门进去,听见没?”楚昭野伸手捏了捏裴明渊的脸颊说道。
“为什么?我从侧面进去也好啊。”裴明渊不满地拍掉楚昭野的手。
“从正门进去让你哥知道你回家了,别让你哥为了你愁的两边忙。”楚昭野一边看着路况一边说道。
裴明渊轻哼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事多。”
夜阑飞雪带着两人停在裴府正门前,裴明渊从楚昭野怀里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进了裴府,楚昭野不慌不忙地把缰绳递给一旁出来迎接的小厮,然后也踏进了裴府。
正在书房品茶处理公务的裴既白忽然听到一旁窗户关上的声音,回头看去,窗边书架底下的柜子被打开还未关上——那是裴府用来放各大房间钥匙的柜子。
臭小子又来偷东西。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把茶盏放在了桌上:“进屋又不叫人?”
忽然一颗石子飞入正好把还未关上的柜门关上了,裴明渊的声音回荡在外面的庭院里:“知道了哥!”
楚昭野推开书房门:“裴兄。”
裴既白点了点头手上翻开下一页:“裴府后山上的藏书阁。”
“行,我知道了。”楚昭野正准备离开,裴既白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楚昭野疑惑地转身,裴既白示意他坐下。
裴既白给他倒了杯茶:“没事,让雨澄一个人清静一会儿,不然藏书阁禁不起你们俩的折腾。”
楚昭野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裴兄说的是。”
“令姐近日可好?”裴既白合上册子问道。
“家姐近日还好,最近在崔州那边处理官道运输问题,楚府名下的几个去往北疆售卖货物的小厮在崔州的官道上出了些问题,阿姐去处理了。”楚昭野经常帮姐姐楚昭平处理家里的事务,自然对这些还是比较熟悉的。
裴既白点了点头,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如谪仙般清贵。烛火映照下,那张与裴明渊七分相似的面容更添几分成熟风韵——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只是眼尾多了几道浅淡纹路,反添儒雅气度。执笔的指节修长如玉,束发的青玉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虽已三十有四,但通身气度如松如竹,时光仿佛只为他沉淀出更醇厚的风华。偶尔抬眸时,那抹不怒自威的家主威仪,才让人惊觉这并非画中仙人,而是执掌裴家命脉的当权者。
“唉,时间真的是过得太快了。”裴既白忽然忍不住感慨道,“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以前你姐以前抱着你跟我和玉衡炫耀。”
“炫耀什么?”楚昭野喝了口茶追问道。
“炫耀她有个好弟弟,那时候你还小,自然不记得。”裴既白又给他续上了茶水,“那个时候你才两岁,刚会跑的年纪就跟着你姐姐跑到书院玩,还把燕凛云的砚台给打翻了。”
那年的海棠开得极盛,书院外的花枝压得低垂,风一过便簌簌落了一地绯红。六岁的裴既白端坐在石阶上翻书,衣摆沾了几片花瓣也浑然不觉。燕凛云蹲在一旁用树枝戳蚂蚁洞,墨蓝的衣袍下摆早已沾满泥点。
“玉衡!怀瑾!”楚昭平的声音脆生生传来。她怀里抱着个雪团似的小娃娃,跑起来发间银铃叮当作响,“快看我弟弟!”
燕凛云丢了树枝就凑过去,手指刚要戳小娃娃的脸,就被楚昭平侧身避开:“别乱碰!”
“该。”裴既白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你当是逗猫呢?”
小楚昭野忽然从姐姐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扑向燕凛云,小手一把攥住他腰间的玉佩穗子。燕凛云忙蹲下来与他平视,却见这糯米团子般的娃娃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走了。”裴既白合上书起身,青玉发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耽搁先生该罚抄了。”
楚昭平抱起弟弟往前跑,海棠花瓣落了满肩。燕凛云扯了扯裴既白的袖子:“怀瑾,你说我要是也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裴既白屈指弹他额头:“你昨日还说要个会飞的木鸢。”
“那不一样!”燕凛云揉着额头嘟囔,忽然眼睛一亮,“不如这样——”他拽着裴既白往前跑,“以后你当我弟弟!”
裴既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素来端正的发髻都歪了几分:“燕玉衡!”
三人吵吵嚷嚷进了书院,小楚昭野被安置在最后排的矮凳上。先生捧着书卷进来时,燕凛云正偷偷往后排塞松子糖。
“今日临《兰亭序》。”先生敲了敲戒尺,满室墨香氤氲开来。
燕凛云研墨时总忍不住回头看——小娃娃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攥着楚昭平给的布老虎,圆眼睛眨呀眨的。他趁先生转身,突然做了个鬼脸,逗得楚昭野咯咯直笑。
“燕玉衡!”先生戒尺重重拍在案上。
裴既白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临帖往旁边推了推:“抄我的。”
罚抄到一半,后排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楚昭野不知何时爬上了书案,小手打翻了燕凛云的砚台。墨汁泼了满桌,顺着案沿滴在燕凛云新做的鹿皮靴上。
楚昭平慌忙去抱弟弟,燕凛云却“噗嗤”笑出声:“好小子!这墨泼得比先生画的梅还有意境!”
“你还笑!”裴既白手忙脚乱去抢救自己的字帖,雪色衣袖已染上墨痕。他拎起湿透的宣纸,一滴墨正落在楚昭野眉心,像点了颗朱砂痣。
小娃娃茫然地摸了摸额头,突然伸手去抓裴既白的发带。玉簪坠地的脆响中,满堂学子哄然大笑。
多年后裴既白仍记得,那天燕凛云背着他踩过满地海棠去追楚昭平讨要赔偿,夕阳把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既白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怀念:“那时你姐姐总把零用钱攒着,集市上买的糖人、泥叫子,十有八九都是塞给你的。”他轻笑一声,“后来听昭平说,某人在府里书也不读,整日举着木剑追猫撵狗,把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楚昭野扶额,耳根微红:“阿姐怎么连这些都说......”
“转眼间,”裴既白忽然望向窗外,一树海棠正落得纷纷扬扬,“当年打翻砚台的小团子,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茶烟袅袅中,裴既白的目光落在楚昭野腰间的绣春刀上:“雨澄那孩子,自小就不爱说话。如今我公务繁忙,他办案又总往险处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你若有空,多带他出去走走。”
楚昭野正色道:“裴兄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他若犯倔不肯出门——”
“我知道,”楚昭野忽然笑起来,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西街新开的酥酪铺子,南巷的皮影戏,总有一样能哄动他。”
裴既白摇头失笑:“你倒是比我这兄长更了解他。”他指尖轻叩茶盏,瓷声清越如碎玉,“雨澄三岁才开口唤爹娘,五岁前从不应人问话。那时出门,总要攥着我的衣角躲在身后。”
窗外暮色渐沉,几颗早星已缀上天幕。裴既白望着那抹微光,声音浸在回忆里:“后来我入朝为官,带他走过江南烟雨、塞北黄沙,这些年才慢慢好些......”
楚昭野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夜。他翻遍裴府找不到人,最后在藏书阁屋顶发现八岁的裴明渊——小小一团抱着膝盖,仰头望着漫天星河,月光为他镀了层银边。
“喂!”楚昭野三两下蹿上屋檐,瓦片哗啦作响,“你哥找你半天了!”
裴明渊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盯着夜空。楚昭野泄气地坐下,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着。沉默在星辉里发酵,直到他数到第七十八颗星星时,身旁突然传来细软的声音:
“那是北斗。”
楚昭野差点从屋顶滑下去——这是裴明渊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慌忙吐出草茎:“什、什么斗?”
“《星宿典籍》载,北斗七星主生死。”小小的手指指向苍穹,声音轻却坚定,“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楚昭野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死死盯着裴明渊被星光点亮的侧脸,生怕打断这奇迹般的时刻。夜风拂过,他忽然解下外袍裹住对方:“然后呢?”
那夜他们蜷缩在青瓦上,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楚昭野记得最清的,是裴明渊说到“紫微垣”时,眼里盛着的星光比银河还亮。
“后来我偷了本《星象图解》连夜啃,”楚昭野摩挲着茶杯轻笑,“结果第二天在课堂上睡死过去,被先生打了十下手板。”
裴既白挑眉:“原来是为这个?雨澄还当你突然对天文感兴趣。”
“那时我就想......”楚昭野望向庭院里洒在青石板上的月光,“总得有个人,接住他所有无人倾听的话。”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少年时屋顶上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