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风流路》清环绾

1、第 1 章

　　水流声渐渐消隐，云逸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膜。眼前的白光散去时，他正站在一条青石台阶上，台阶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之中。

　　山风凛冽，带着松脂与不知名药草的清香。云逸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青玉坠——还在。右手心的三才剑魄也安静蛰伏，只有些许凉意提醒着它们的存在。

　　“这就是太虚宗？“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台阶起始处立着块斑驳石碑，上书“问道阶“三个古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千阶前叩本心，一步一劫一重天。“

　　云逸整了整粗布衣衫。这件衣服在蓬莱被灵气浸润十日，虽仍是旧时样式，却已纤尘不染。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咚——“

　　脚步落下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响起钟鸣。眼前景象骤变，石阶化作汹涌海浪，他仿佛回到了被赤潮吞噬的那天。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窒息感真实得令人战栗。

　　“幻象？“云逸强自镇定，想起闲云子的教诲，“致虚极，守静笃...“

　　《长生诀》经文在心中流淌，幻象如潮水退去。他发现自己仍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只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第二级台阶带来的是一阵刺骨寒意。云逸眼前浮现出青云村的冬夜，破败的茅草屋里，张婆婆用生满冻疮的手为他缝补衣衫。老人手指皲裂处渗出的血珠，在油灯下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婆婆...“云逸喉头发紧。十年过去，老人还健在吗？

　　他强迫自己迈上第三阶。这次是饥饿感——七岁那年闹饥荒，他连续三天只靠喝海水充饥，最后饿得啃自己的指甲。第四阶是孤独，第五阶是恐惧...每一阶都精准击中他记忆中最脆弱的时刻。

　　走到第一百阶时，云逸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这台阶考验的不是体力，而是直面内心阴影的勇气。他停下来喘息，回头望去，却发现来路已被云雾遮蔽。

　　“三千阶...“云逸苦笑着用袖子擦汗。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山门。

　　正当他踌躇时，头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红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着红衣，系银铃，腰间别着个朱漆葫芦。她踩着石阶如履平地，转眼就来到云逸面前。

　　“新来的？“少女歪头打量他，杏眼里满是好奇，“能在心魔阶上走百步不倒下，有点本事嘛。“

　　云逸刚要答话，突然发现少女双脚根本没碰台阶——她离地三寸，飘在空中。

　　“我...我叫云逸，受人之托来见玄霄子掌门。“

　　“见掌门？“少女噗嗤一笑，“你当太虚宗是你们村祠堂啊？掌门师祖闭关十年了，连各峰首座都难得一见。“她晃了晃葫芦，“不过嘛...你要是请我喝...“

　　话音未落，山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冷哼：“朱绫儿，又骗新人的见面礼？“

　　云雾中走出个青衫少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冷峻如刀削。他背后负着柄乌木剑，行走时衣袂翻飞，隐约有风雷之声。

　　红衣少女顿时蔫了：“楚师兄，我这不是帮您探探路嘛...“

　　“滚回你的醉仙峰去。“青衫少年看都不看她，转而审视云逸，“你，姓甚名谁，何人引荐？“

　　云逸取出闲云子给的玉佩：“在下云逸，受蓬莱闲云子前辈所托...“

　　“蓬莱？！“青衫少年面色大变，一把夺过玉佩仔细端详。只见他指尖青光闪烁，玉佩上顿时浮现出云纹状的铭文。

　　“果然是...！“少年深吸一口气，竟朝云逸拱手行礼，“在下太虚宗天枢峰真传楚星河，方才多有得罪。云师弟请随我来，首座师叔要亲自见你。“

　　这番变故让云逸摸不着头脑。那名叫朱绫儿的红衣少女更是瞪圆了眼睛：“楚师兄，他...他凭什么...“

　　“闭嘴！“楚星河厉声喝止，“三十年前那件事，你忘了？“

　　朱绫儿闻言一颤，竟不敢再多嘴，只是看云逸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楚星河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掐诀点燃。符纸化作一只青鸟，振翅飞入云海。“这是传讯青鸾，首座师叔很快就会派人来接。“

　　等待的间隙，云逸试探着问道：“楚师兄，这问道阶...“

　　“心魔阶三千级，对应人生百态。“楚星河难得耐心解释，“寻常弟子需徒步走过，是为'磨心'。但你持蓬莱信物而来，可免此考验。“

　　正说着，云海中传来清越鹤唳。一只翼展三丈的白鹤破云而出，鹤背上站着个道童，手持玉拂尘。

　　“奉天璇首座之命，特来迎接贵客。“

　　楚星河恭敬地引云逸上鹤。朱绫儿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喂！你答应请我喝酒的！“

　　云逸刚要回应，白鹤已振翅高飞。劲风扑面，他连忙抓住鹤羽。地面迅速变小，红衣少女很快成了个红点。穿过云层时，湿润的雾气拍在脸上，让他想起青云村晨间的海雾。

　　“仙长如何称呼？“他试着与道童搭话。

　　小道童头也不回：“贫道明月，只是天璇峰洒扫童子，当不起'仙长'之称。“

　　白鹤飞越数座山峰，每座山峰气象迥异。有的剑气冲霄，有的丹霞缭绕，还有的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七座高峰，呈北斗状排列，峰顶皆有宫殿巍峨耸立。

　　“那是太虚七峰，对应北斗七星。“明月见云逸看得出神，主动解释，“天枢峰主杀伐，天璇峰主丹药，天玑峰主符箓...“

　　正说着，白鹤开始下降，落在一座种满奇花异草的山峰上。峰顶有座青玉宫殿，匾额上书“天璇“二字，笔势圆融如丹药流转。

　　殿前站着个中年道人，白面微须，身穿八卦道袍，手持白玉麈尾。最奇特的是他眉心有颗朱砂痣，形如丹丸。

　　“弟子楚星河，奉命将人带到。“楚星河在鹤背上行礼。

　　道人挥动麈尾：“辛苦了，回去告诉你师父，人我留下了。“

　　待楚星河乘鹤离去，道人仔细打量云逸，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身。云逸感到右手心的剑魄微微发烫，似乎有些不安。

　　“果然是蓬莱的气息...“道人微微颔首，“贫道天璇峰首座玉衡子，与闲云前辈有两面之缘。你且随我来。“

　　（下）

　　天璇宫内药香缭绕，四壁镶嵌着无数玉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形态各异的药瓶。玉衡子引云逸来到偏厅，这里陈设简朴，只有两张蒲团和一张矮几。

　　“坐。“玉衡子甩袖点燃案上檀香，“闲云前辈可还安好？“

　　云逸跪坐蒲团上，腰背挺直如青松：“师尊...闲云前辈一切安好。“

　　“师尊？“玉衡子眉头一挑，“他竟收你为徒？“说着突然伸手按在云逸丹田处，“放松，让我看看你的根基。“

　　一股温和灵力流入经脉，云逸本能地想要抵抗，又强行按捺住。那灵力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最后停在右手劳宫穴处。

　　“三才剑魄？！“玉衡子触电般缩回手，面色惊疑不定，“蓬莱东阁的镇阁之宝，居然认你为主？“

　　云逸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将当日情形如实相告。玉衡子听完，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大笑：“妙！妙啊！当年玄冥师兄苦求这三柄剑魄不得，今日竟被个初入道的小子得了去！“

　　笑罢，他正色道：“云逸，你可知这三才剑魄的来历？“

　　见云逸摇头，玉衡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绘着三柄小剑的图案，与云逸体内的剑魄一般无二。

　　“八百年前，剑仙李太白游历蓬莱，留下三道剑气。后经闲云前辈点化，化为剑魄。金魄主杀，木魄主生，水魄主御。三剑合一，可斩元婴。“

　　云逸听得心惊肉跳。他原以为这只是普通飞剑，没想到有如此大来头。

　　“弟子...不知此物贵重...“

　　“剑魄认主，非人力可强求。“玉衡子摆摆手，“不过此事你切莫声张，尤其在玄冥师兄面前。“说着压低声音，“他痴迷剑道，若知道剑魄在你身上...“

　　未尽之言让云逸背后一凉。他忽然明白闲云子为何叮嘱他剑魄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了。

　　“晚辈谨记。“

　　玉衡子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你既得闲云前辈真传，按理可直接入内门。但宗门规矩不可废，明日还是要去登仙台走个过场。“

　　“登仙台？“

　　“新弟子入门的资质测试。“玉衡子解释道，“主要看灵根属性和修为深浅。你已引气入体，至少是个外门弟子。“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身穿杏黄道袍的少女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冒着青烟的丹炉。

　　“师父！紫心丹又要炸炉了！“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眉目如画，此刻却满脸烟灰，显得颇为狼狈。玉衡子见状，连忙打出一道法诀稳住丹炉。

　　“胡闹！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再开炉吗？“

　　少女吐了吐舌头，这才注意到云逸：“这位是...“

　　“新来的云逸师弟。“玉衡子无奈介绍，“这是小徒苏芷，专精丹道...虽然经常炸炉。“

　　苏芷眼睛一亮：“新师弟？可算有人比我入门晚了！“她凑到云逸跟前，身上带着混合药香，“你会炼丹吗？要不要跟我学？“

　　“芷儿！“玉衡子呵斥，“云逸是闲云前辈推荐来的，岂能...“

　　“闲云子？“苏芷瞪大眼睛，“那个八百年前一剑断天河的剑仙？“

　　云逸心头一震。他只知道闲云子修为高深，却不知有如此威名。

　　玉衡子扶额：“你这丫头...云逸，你先随明月去客房休息。芷儿，你留下收拾丹炉！“

　　明月引云逸来到后山一处幽静小院。院中有棵老梅树，树下石桌石凳，简朴却雅致。

　　“仙师且在此歇息，明日辰时我来引您去登仙台。“明月行礼退下。

　　云逸在石凳上坐下，取出怀中的《长生诀》竹简。夕阳余晖透过梅枝，在简册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忽然想起青云村的黄昏，此刻张婆婆应该正在灶前煮粥吧？十年过去，那口铁锅可还安好？

　　“云师弟！“苏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女扒在墙头上，手里捧着个食盒，“我给你带晚饭来啦！“

　　她翻墙入院，动作灵巧如猫。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灵茶。

　　“快尝尝，这是我用朱果做的甘露糕。“

　　云逸道谢接过。糕点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惊讶地发现，体内灵气运转速度竟快了几分。

　　“好吃吧？“苏芷得意地眨眼，“这可是我的独门配方。对了...“她压低声音，“听说你得了三才剑魄？能不能让我看看？“

　　云逸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闲云前辈嘱咐过，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小气！“苏芷撅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明天登仙台，我偷偷告诉你个小秘密...“

　　她凑到云逸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测试灵根时，把手放在测灵碑左下角，那里有个暗纹...“

　　“苏芷！“玉衡子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你又去打扰客人！“

　　少女吐了吐舌头，飞快地翻墙逃走，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夜幕降临，云逸在厢房打坐调息。三才剑魄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带来丝丝凉意。透过窗棂，他看见太虚宗的夜空星河璀璨，比蓬莱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明日登仙台...“他喃喃自语，既期待又忐忑。右手心的剑魄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微微颤动以示安慰。

　　远处山峰传来悠扬钟声，一共九响，余韵在山谷间回荡不息。云逸忽然想起闲云子最后那句嘱托——若见到“柳寒烟“，替他问声好。

　　这位柳寒烟，会是怎样的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