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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死局 暮鼓三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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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三响,万山同寂。
青鸾峰百级石阶之上是祭宫,九十九盏长明灯依次亮起,将整座宫殿及殿前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卷起沐薇红色礼服下摆,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沐薇身着绣着灵兽纹饰的祭服,玄色衣料上绣着金线勾勒的灵族图腾,领口与袖口缀着细碎的灵玉,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越脆响,衬得她身姿清挺,眉间疏离更甚。
“圣女,吉时已到,请上殿受礼。”帛辰躬身提醒。
沐薇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微微颔首,抬步踏上最后的几级玉阶,走向祭殿的正中央。
殿内两侧已站满灵族的长老与各分支的族人,目光各异,有敬畏,有期待,也有隐晦的敌意。
可她并不在乎,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屏息静听鬼灵苍老一字一句念诵灵诰。
泛黄的卷轴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灵族千百年的传承史,从第一代圣女,到如今的她。
“今有弟子沐薇,得十二神认可,传灵位于斯,天地为证,万灵为鉴。护南疆,请福泽,佑族众,承万世不衰!”
鬼灵面无表情地将灵诰递来,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分明,她道,“请务必护灵族周全,百世长存。”
她微愣,鬼灵虽说有她自己的心思,可终究是盼着灵族好的。
抬起双手接过,指尖在触到卷轴的瞬间,体内似有一股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仿佛要破体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站起身来,同时给出承诺,“我会竭尽全力!”
和平,是每一个时代的期盼,更是每一名老百姓的心声愿望。
她,也一样。
鬼灵目光微红,转身退到一旁。
这一刻,广场中央所有灵族子弟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天际!
“参见圣女!”
沐薇攥紧手中灵诰,坚毅地目光落在了水牢的方向,双眸含泪,指尖泛白,掌心湿腻。
三日前她们从水牢小木屋出来,那间小木屋就沉入了湖底,再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兽像,它们如镇墓兽般,牢牢将小木屋镇压在水下,不见天日……
妈妈,你看到了吗?女儿没辜负你的托付。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都由我来替你守护。
她在心里对沉入水底怎么找都找不见的人说,也对自己说。
“我灵族之众,请起。即日起,尔等可跪天地、可跪父母、可跪恩师、可跪忠义……无须再跪灵主圣女。相见、拜谢可握拳于心脏,颔首以宣尔等心之所想。这不是命令,而是从今日起的规矩。诸位可记下?”她看着广场上众人目瞪口呆,对视观望,看着他们接受新规矩的整个过程,有些激动,激动的想哭。
她的世界,没有封建制度,人人平等,现在她的世界,也不能再继续困于封建礼教,应该人人平等!
鬼灵听她说完,无比诧异,“你这规矩万万不可……”
话没说完,就被她第二个规矩震的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只听她继续道,“七位长老及长老的众弟子,请有序上前,我为尔等解除禁蛊,还尔等自由。”
禁蛊是圣女用来控制长老以及族内弟子的,为防止他们生出异心,也为稳固圣女的地位与权力。
灵族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暴乱,也是基于此。
当年圣女慕紫怡离开后,灵族长老宁可听信少主帛辰的话,不曾因异心造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禁蛊不仅能控制人心,更会通过感受子蛊的情绪来惩罚受蛊的人,那些异心者不等反抗,就已经变成了蛊虫的食物和巢穴。
可她竟然要给每个人解蛊?
如此重要、有用的东西,她竟然不要?
鬼灵有的不仅仅是震惊,简直是震撼?
她终于认认真真去看,这个受到上天眷顾的天选少女!
她皮肤白皙,清丽脱俗,继承了她母亲的好样貌,墨色长发按照灵族传统月牙发髻扮相全部盘在脑后侧,身形略有单薄,但已可见少女的玲珑。此刻一身红色华贵礼服,更衬的娇艳欲滴,明艳动人。
鬼灵心底被岁月洗礼后坚硬如铁的那处地方,逐渐变得柔软。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师妹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惊艳,他们本亲如姐妹,可师妹得灵渊台凝月盘认可后,她就与她疏远了。
这一远,便是一甲子。仔细琢磨,这孩子还得唤她一声师叔祖呢!
另一个比鬼灵更震惊的人,是她身后的灵心儿。
她太知道禁蛊于灵族之众的意义了,她比灵族的任何一个人都想摆脱禁蛊的控制。
想尽办法、用尽手段、赌上一切,她甚至不惜利用这世上唯一且最无私对她好的洛亦楚来解除蛊虫对她的束缚,可结果都失败了。
她那么拼命追寻,仍旧不可得的东西,于眼前这个女人竟如此轻易就要丢弃,不管是圣女之位,还是禁蛊之缚!
这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
她好嫉妒,嫉妒的发疯。她更狠,狠她抢走了本属于她的一切。
明明只对自己好的洛亦楚,说好了等君临天下后就封自己做皇后的洛亦楚,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洛亦楚,竟然开始在意她了。
当从白祁口中得知,她跟着帛辰离开勉州,立刻就追了过来,不顾她的挽留,不管她的痛苦,更不顾自己的伤势病情,昼夜不歇的赶来了南疆……
不仅如此,他还不顾阻拦闯了灵渊台,只为了救下眼前这个卑微如泥的女人。
他跟疯了一样,不再理会自己,不再关注自己的情绪,不再在意自己的身体,甚至不再听自己的话,一句都不再听……
作为鬼灵千辛万苦培养长大的嫡传弟子,自己在灵族是仅次于少主帛辰的存在,为过灵渊台,这些年自己受过无数苦难,本以为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由自己继任圣女、享受权柄,却被她挡住,夺走自己全部气运。
原以为她会死在灵渊台上,却不想遇到天降异象,遇上了那几只破鸟,整个局势瞬间逆转……她如何甘心?
“鬼灵长老,大家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既如此,不如就从长老你这里开始吧!”沐薇朝着鬼灵看来,带着期待。
鬼灵回神,一钝手中权杖,递到了身侧灵心儿手中。
大步上前,多年怨念、不甘竟一步步消解。眼前女子如画,广场宫殿竟都不及山川秀丽,风景优美。
“来吧!”走到她身前,伸出手来。
沐薇捧住鬼灵满是皱纹的手,闭眼凝神吸纳来自她身体里沉寂多年的蛊虫,她将轻它们唤醒,带着它们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体,最后在自己的身体里被蛊王吃点。
“好了。从今日起,你可自由而行。可为灵族长老,可为山野老翁,可为江湖前辈,亦可为农家老妇……你属于灵族,属于南疆,更属于这天地!”沐薇睁开双眼,露出笑颜,淡淡说道。
鬼灵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她的身体与内心,在这短暂的仪式中,接受了这个小丫头的决定。
她生出了一个想法,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以灵族身份,只以一个普普通通的耄耋老人。
“心儿,下一个,就由你来吧!”出声唤灵心儿,她是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是几十年积攒压抑下疯狂培养的、寄予最大希望期盼的弟子。
可这一刻,她释怀了。因此最想让得以解脱的下一个人,就是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
她知道她一直想脱离灵族、脱离她的控制,可先前她没办法放开她,而如今,恨不得立刻放她自由。
突然,她对圣女的决定,又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沐薇听到名字,转头看向鬼灵身后的少女,真诚地微笑。
虽然当初她陷害离间了自己与洛亦楚的关系,但她并不怨恨她,因为如果不是她的出现,自己就不会知道自己于洛亦楚什么也不是。
鬼灵走到灵心儿身前,并没有拿回权杖,只是伸手拍了拍她左肩,释怀道,“今日起,大长老之位师父便传于你,至于你是去是留,随你心意。我走了。”
说完,鬼灵在众目睽睽之下,潇洒地离开了广场。
金、木、水、火、土五位长老面面相觑,
每人心中都有了新的答案与想法。他们各自回看自己的徒弟几眼,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有寄予厚望……
广场上其余众人亦如此,纷纷期待解蛊后的新生活!
金灵长老见灵心儿半天不动,不耐烦地出声催促起来,“心丫头,你是不是怕了?你要是怕了,那就让老夫先来。”
想要解蛊的人纷纷附和,全把目光放在灵心儿脸上,更不得把她绑个绳,甩两圈,扔出去。
从未被族众如此对待过的灵心儿,在族众厌恶的眼神中,在内心屈辱、不甘、怨恨的加持下,彻底丢失理智,陷入无尽疯魔。
握紧手中权杖,她使出全身力气奔刺了过去,她要杀了她,她要她死!
明明自己才是圣女,明明自己才是他们趋之若鹜不得不服从主人,现在却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将所有人可恶的嘴脸全部对准了自己。
不,不该是这样的!
是她,这一切都是她沐薇造成的……她该死,她必须死!
沐薇亲眼见证变故发生,心脏骤然一紧,权杖尖头刺来,她竟忘了要躲闪后退。
台下爆发出惊恐的呼喊,“有刺客!保护圣女!”
可所有人都离得太远了,那速度又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感知到的瞬间,锋锐的寒意已经刺穿礼服外层,贴着皮肤传来致命的刺痛。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子被一股力道拉住后拽,骤然侧翻退避的瞬间,有坚刺穿骨、皮肉破裂的声响传入耳中,沉闷而清晰。
预期的刺痛并没延续蔓延,惊恐回望。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墨色衣袍翻飞如云,修长的身躯精准地挡在她身前,锋利的权杖顶部从他胸前穿出,带着鲜红的血液滴落。
沐薇浑身一震,心跳剧烈颤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那张熟悉的脸庞,眉眼依旧俊朗,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侧脸线条紧绷,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滴落在白衣袖口,晕开触目惊心的深红。
“洛……亦楚?”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接入怀中抱住,失控地大喊,“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不躲开?!”
洛亦楚微微侧头看来,墨眸温柔,却盛满痛楚与担忧,“阿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谁都不行……”
“疯子,疯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该死的情话,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说起?
灵心儿见一击未得手,只是略略恍惚片刻,就迅猛地抽回权杖又要刺来。
帛辰先前毫无准备,此刻全力将人击飞。
灵心儿见大势已去,转身就要逃离,其余长老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出手,几乎瞬间将灵心儿控制在一丈之外。
“灵心儿,你这是何必?”
灵心儿面目狰狞,眼中满是疯狂,嘶吼道,“姓沐的,你不配当圣女!圣女之位本该是我的!洛亦楚,你个骗子,为什么要帮她?”
洛亦楚靠在沐薇怀里,气息微弱,嘴角的血不断溢出,他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沐薇脸颊,声音沙哑却温柔:“阿柯……别生气了好不好?原谅我,我之前的愚蠢……”
“你闭嘴!”沐薇双手死死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想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可血却从她指缝间不停地淌出来,眼泪彻底压制不住,汹涌下落,砸在洛亦楚手背上,“疯子,洛亦楚,你这个疯子!我都放你走了,你何苦又回来装深情?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阿柯,”洛亦楚抬起手,染血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试图抹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不疼。”
“别动,你别动,我带你去找药师。”她握住他的手,心疼的几乎窒息。
洛亦楚不理会她的命令,只是仰头看着她微微笑开,温柔又宠溺,“不原谅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够了。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恐怕以后也还不上了,你宽宏大量,不要与我计较。咳咳咳咳……”
他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几大口血吐出来后,人就晕了过去。
“洛亦楚!洛亦楚!醒醒洛亦楚!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啊!”沐薇彻底崩溃,哭得说不出话,“你为什么要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回去做你的王爷,我做我的圣女,我们各自安好的吗?我把你赶走,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替我挡刀?你是不是傻?”
空旷的广场风声烈烈,沐薇的哭诉质问声格外清晰,她顾不得理会已经被控制的灵心儿,在帛辰将人抱起赶往内殿时护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她想过不理他,却没有想过让他死。从没想过,他会为了护她,放弃一起,包括自己的性命。
“你想得到我的原谅,你必须好好活着,必须活下去。否则,否则……”她不知道还要否则些什么,如果他没了,她还能做什么?所以只好妥协,“求你,别死。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就是了。”
屋内几位长老此刻深情都很沉重,也都面露遗憾。被这么一耽搁,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被解除体内的蛊虫?!
“他伤势太重,只怕……”灵族最厉害的大夫看后,一脸苦相,表示束手无策。
帛辰上前想宽慰她,可又不想骗她,“虽然很残忍,但是你必须有心里准备。灵心儿那一击,他脏腑皆损,只怕……”
“我知道。可是我还不想让他死,真的不想啊。”她拽住帛辰衣袖,无助的哭诉,“我是气他、恨他要灵心儿不要我,可我并不想他死啊,我想要他好好活着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说那些狠话,不该逼他离开,不该不信他的!”
帛辰心一痛,将她抱进怀里安慰,最后似下定决心似地道,“你若不想他死,哥哥就不让他死!”
“真的吗?”沐薇倏地抬头,灰败的眼中终于生出一线生机。
帛辰郑重点头,用袖子擦掉她两颊汹涌的眼泪,“我答应过师父,不会让你受委屈。如果他真没了,只怕你还不知道要委屈成什么样?放心,你只管相信我。”
沐薇本能的信任帛辰,只回复了一个好字,就带着其余一干人等退到了大殿之外。
她焦急地在殿前来回踱步,认认真真反思了那个困扰在她心底里的问题。
既然天意让她来了这里,见到了他。那么她就该顺从天意,按照内心真实所想付出前行即可。至于那些愧疚,就来事再还吧。
毕竟此时此刻,她深切的清楚,她爱他,舍不得他,想和他在一起。
时间过的很快,又慢的出奇。
她看向广场中央的女人,心中难以抑制的怒火与痛苦,简直让她疯魔。
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广场上只留下了灵心儿和看押她的几名弟子,其余人全部被遣散回去。
快步走过去,抽出看押弟子的佩剑,凶狠地抵住灵心儿脖颈,“灵心儿,我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杀我?”
她愤怒地问出这句话后,又有些后悔。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她们之间的因果,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你杀了我吧!”灵心儿盯着她,眼中的嫉妒与恨意并未消散。
“杀你?哼……”沐薇突然丢掉佩剑,冷冷笑开,“我为什么要杀掉你,让你就此解脱?你之前骗我、离间我与他的关系这我可以不计较,可你不该因对我的怨恨伤了他。灵心儿,你真不该!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们恩爱白头,我要让你所求所想皆是妄念,皆不可得。”
灵心儿脸色骤然惨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半响才吼道,“疯子,你个疯子,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沐薇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如刃,割裂了广场上凝滞的空气。
她回到大殿门前,蹲在那里等。殿门紧闭,烛火在门缝里明明灭灭,映出指尖无意识抠进青砖的痕迹。指甲边缘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觉那烛火的明灭,恰如心尖上跳动的微光,既灼热又脆弱,仿佛一息尚存,便足以支撑她熬过这无边的等待。
脑子里细数过往种种,洛亦楚的模样越清晰,齐宇的模样就越模糊,直到两人最后合二为一。
忽然之间,她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洛亦楚,就是齐宇。
这一念如惊雷劈开混沌,她指尖血痕蜿蜒而下,竟不觉痛,心口却豁然通明,仿佛千年寒冰乍裂,耳畔嗡鸣尽散。她怔怔望着殿门缝隙里摇曳的烛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去与他相认。
终于,天蒙蒙亮的时候,殿门开了。
帛辰一摇一晃地走出来,他脸色苍白,唇角却挂着一丝疲倦而释然的笑意,目光扫过她染血的指尖,他瞳孔微缩,有些责备道,“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我要是再不出来,是不是你就要把手废了?”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轻轻裹住她渗血的指尖,“快进去吧,他醒了。”
“那你……”
“你不必担心,我只是累了,回去睡会就好。别磨叽了,快去见你的心上人。”帛辰挡开她准备搀扶的手,催促道。
再也不忍抑制,她一握拳头,冲进殿内。
殿内檀香氤氲,晨光斜切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微颤的金痕。
洛亦楚此刻半倚在榻上,眉目依旧清隽,只是眼下青黑微重,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见她进来,沉静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阿柯!”
她喉头一哽,奔至榻前,将他紧紧搂住,泪水决堤般砸在他单薄的衣襟上,“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抬手轻抚她颤抖的脊背,指尖微凉却坚定,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生气了,是不是?”
沐薇哽咽着摇头,一点儿也想再与他分开,理智却告诉她,他的伤口不支持她这么肆无忌惮地索要拥抱靠近,“气,怎么不气。你要是再这样不管不顾,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我这辈子真的再也不要你了。你知道我昨夜有多怕吗?我怕你死掉,怕你再死掉啊……”
洛亦楚指尖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般坚定,“不会了……阿柯,再不会了。”他喉结微动,头上冷汗涔涔。却仍固执地抬手,轻轻揉抚她后颈微凉的发丝,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热刻进骨血。
“你个骗子,要我如何信你?”她仰起泪痕狼藉的脸,即担心又开心。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住她湿润的额角,气息轻颤,“信我,阿柯,这一次,我以命为契,以余生发誓。再不离弃。若有违逆,神魂俱灭。”
“呸!”伸手捂住他唇,固执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落在脸颊,“我不许你神魂俱灭,我要你永生永世都爱我,护我,陪着我。”
他眸光一颤,喉间哽咽微滞,随即弯起唇角,极轻却极深地应了一声,“好。”
窗外忽有清风穿棂而入,拂动帐幔轻扬,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沉滞药气。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如远古誓约的余韵。
晨光渐盛,金痕漫过青砖,悄然爬上他微颤的睫毛。他睫羽轻颤,映着晨光如蝶翼初振,他将他与灵心儿的过往一一细说,包括勉州发生的一切。
沐薇静静听着,指尖仍与他交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他言尽,她仰起脸,泪光未干却绽出浅笑,“这么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了?”
“是一见倾心!”他耳尖微红,却毫不闪躲地迎上她目光。
她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纹路,声音轻如耳语,“不过我怎么记得,你对我阿姐也是一见倾心呢?”
洛亦楚神色一滞,正要解释。沐薇连忙捂住他唇,“我知道,那是策略。”
结亲这件事,他们虽然都心有谋划,却从未摊开来说过,他此刻不想再隐瞒,索性全盘托出。
“先前对你,确实利用大过真情,但从未有过害你之心。先前相处情愫暗生,只到勉州一事,才让我彻底认清楚了自己的心,你走之后,我才明白我究竟想要什么。”
听他这么说,心里当即一喜,虽然对答案心知肚明,可她还是好奇地问了出来,“想要什么?”她想听他亲口说。
“我要你!我此生只要你!”洛亦楚神情瞬间严肃起来,他坚定道,末了神色又是一紧,紧张地问道,“那你呢,阿柯?你,还要我吗?”
沐薇指尖缓缓抚过他绷紧的下颌,泪珠悬而未落,唇角却已扬起清亮笑意,“傻子,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看不出来我的心意吗?我也要你,当然要你。不要你,还能要谁?!”
“你可想好了?那日我答应不再纠缠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余生都不再打扰你。”洛亦楚眸中闪过痛色,还有浓郁到化不开的克制,“阿柯,虽然我不希望你真的离开我,可我更不希望你因愧疚回头。倘若今日此时你决定留下,余生我都绝不会再放手。你当真……想好了吗?”
沐薇指尖忽而用力,捏住他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愧疚?你竟然觉得我是因为愧疚才决定原谅你的?!混蛋,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被驴踢了,你看不出来我也喜欢你,心悦你吗?”
“嘶~”
“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嗯~!”
“这可是你说的,阿珂~”
“唔~嗯~”
洛亦楚痛呼出声,却被沐薇的话刺激的一震,而后快速吻住沐薇,疯狂、温柔、甜蜜、欢喜~
半月后,南疆码头。
帛辰将包袱递来,沐薇还没来得及伸手,洛亦楚就已经接了过去,“多日打扰,救命之恩,洛某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可继大统,必会履行承诺,百年之内,绝不与南疆交恶。”
帛辰勾唇一笑,转而看过来,不大正经地问道,“小妹,妹夫这话,可信否?”
沐薇不好意思地拍了帛辰一下,“兄长胡说什么呢,我们可尚未成亲。兄长你还是唤他名字吧,你们两人也没差几岁,不用叫的这么奇怪。”
“这还不简单,你们回到厉城,让妹夫立刻下聘娶你不就好了。”帛辰提出建议,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希望,也是师父她老人家的心愿。
虽然他很想让此人以国礼来迎娶小妹,届时两国联姻,对南疆大有裨益。可婚姻之事,关乎小妹幸福,他不想让简单的爱情,承载太多责任。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就是最好。
沐薇羞涩一笑,转头看向洛亦楚。虽然他们成过婚,可此时此刻,她也还是希望有一个属于她沐薇的婚礼。
“五日前已经飞鸽传书回去,请旨赐婚,并让王府着手准备。等回到厉城,便可成婚。”洛亦楚出声,带着一贯的清冷,但言语间满是诚意。
帛辰一乐,露出一脸欣慰与赞赏,还不忘给洛亦楚一个顶呱呱,“兄弟,你可以啊,可以可以!上道上道!”
沐薇瞪大双眼,又惊又喜,想到两人曾办过婚礼,遂低声提醒道,“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毕竟我们……”
洛亦楚拉住她的双手,双眸情深,“正因当年之事,才更要如此。这不是亏钱,这是我的诚意。我要让天下皆知,我要迎娶你沐薇做我洛亦楚的妻子,矢志不渝。”
沐薇心头一热,双眸泛红,紧紧回握住了他双手。她心之所想,正是他心之所向。真好。
帛辰看二人深情互动,干咳两声提醒收敛,哪知两人反倒越发放肆。
于是只好速速交代,计划快点走人,以做到眼不见心不烦,“洛亦楚,虽然你的承诺对南疆很重要,但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我更希望你善待小妹,倘若你做不到,我会以举国之力找你寻仇。”
小妹是他的亲人,是师父唯一的女儿,是灵族承认的圣女。若非因为爱情牵绊,会是一名优秀的圣女。短短十多日,她废除了灵族许多陈旧的规矩,也建立了很多新的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他可以作为圣主继承灵族。
虽然他对权力没有太多向往,但是他从小就立志要带领灵族族众走向更远,因此他乐意接受这个决定,灵族的其他人也愿意接受这个决定。
洛亦楚与沐薇对视一眼,郑重点头,“兄长放心,此生绝不相负令妹!若有违背,家国不成,昼夜难安……”
“停停停停,打住。剩下的你们自己说去吧。”帛辰看住沐薇,郑重道,“凡事以自己为重,若是有一日不喜欢他了,就回来,往后余生,兄长养你。”
沐薇鼻子一酸,“好!”
帛辰眼眶也有些红,又啰嗦道,“至于你们的婚事,婚期若定,及早来信,我一定早早前来祝贺,代母亲看你出嫁。至于你的嫁妆,待我准备妥当,最多三日,就让人送来。”
“兄长!”沐薇眼眶一热,泪水立刻涌了出来。
“还有一事。为兄想向你讨个人情。”
沐薇抹掉眼泪道,“兄长尽管说就是。”
“灵心儿虽罪该万死,但我还是想救她一命。她是鬼灵长老唯一的弟子,与我又一同长大,有些情分无法说没就没。她伤你们之事罪不容诛,但兄长……”帛辰纠结再三才说出口,最后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沐薇轻轻摇头,“兄长不必觉得愧疚。灵心儿是灵族子弟,兄长现已为灵族圣主,可自行处置她的生死。”
帛辰一怔。
沐薇轻轻颔首。
帛辰随即深深作揖,“小妹大义,兄长铭记于心。”
三人告别后,洛亦楚牵着沐薇的手,上了船。
船身轻摇,离岸渐远。
“小妹保重!”
“兄长保重!”
“兄长保重!”
江风拂面,沐薇倚在洛亦楚肩头,望着厉城方向渐次铺展的云霞。
那云霞如锦,似为新人铺就十里红妆,江流宛转,仿佛正将漫天温柔尽数倾入他们相牵的掌心。
洛亦楚轻抚她发梢,低语道,“从今往后,山河为聘,日月为盟,天地为证。我洛亦楚此生唯你一人,纵千山暮雪、万里层云,亦不弃不离。”
沐薇仰起脸,眸中映着霞光与星火,“我亦如此。不问前路风雨,唯愿与君共赴晨昏。”江面浮光跃金,舟行无声,唯余两颗心同频微响。
远处岸上,帛辰伫立良久,衣袂翻飞如旗,直到大船在河面消失,他的身子才轰然一溃,站立不稳地向后倒去。
好在及时被一人接住,扶着他站稳,来人没好气地责怪道,“人都走没影了,你还在这逞什么能?你如今已无命花,随时会死。你知不知道?”
“总不能让她担心。”帛辰不客气地靠在来人身上,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来人皱眉,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嫌弃道,“你可真伟大!请回来个瘟神,送出去个祖宗。”
“你说,他们会幸福的吧?”帛辰忽略来人的吐槽,只是有些不确定地问出心中的疑惑。
来人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不好说。或许会,又或许不会。谁知道呢?”
帛辰猛然站住,转头将人盯住,气呼呼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是都把他们的生辰八字给你了吗?你究竟算没算?”
“算了啊。”来人一摊双手,灰色道袍翻飞,“但是我没算出来!”
“那尊主呢?尊主算出来了什么?”帛辰不甘心地再问。
来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尊主确实算出来了,不过他只对我说了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哎,你就别瞎操心了,大半条命已经给人家了,你还想怎样?”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其实不是我想怎样,只是真心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师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我也是头一回有了妹妹……”帛辰仰头望向天际,云霞已染成深绛,仿佛将他未尽的祈愿也一并收去,他脑子突然一转,“不对不对,师父还有一子,尚流落在人间。不行,你算不出小妹幸福,总得帮我把师父的另一个孩子找到吧!?”
“额……早知道让你摔死算了!”
“……”